汉代碑刻之中,“中正雄强”和“飘逸秀丽”书风并行,宛如宋词之“豪放”与“婉约”两派,《曹全碑》正是后者的代表。
《曹全碑》的版本
明万历初年,碑刻在陕西郃阳莘里村出土,当时一字未损。碑后来移至城内之时,第一行“因氏焉”之“因”字右下角碰损。“因”字完好的全本,今天公认只见到一本,是上海博物馆藏沈树镛本(顾鹤逸本)(图1),有虫蛀。

图1 上海博物馆藏沈树镛本首开
另有沈雪庐藏残本(图2),有补配,后归蒋祖诒,用磁青纸重装,配瘿木皮。此册鉴定意见有所不同,我二十余年前以为“因”字是填墨,今日再审,知为真本,有失鉴之责,但多数鉴定者认为是填墨。另前人著录彭二林本、李芝陔藏翁覃溪本(灵石何氏本)、吴县陆氏本都不知下落。

图2 沈雪庐藏残本首开
碑后移至郃阳县学,在搬运过程中,损“因”字。有记载在万历年丰草间卧倒此碑,这时未断。万历末年,有“大风折树压碑”之说,碑断裂一道。此碑在未断之时,即有细裂纹,这与同在陕西的《集王圣教序》情况相同,都是从左至右隐现,说明或石质、或搬运、或地震诸多原因导致。

表1-1 《曹全碑》断口校勘
明拓未断本,都是万历年以前拓本。后断裂处在第一行“剪伐殷商”之“商”字,第二行“分止右扶风”之“分止”之间,第三行“巴郡朐忍令”之“忍令”之间,第四行“右扶风隃麋侯相”之“隃麋”之间,第五行“贤孝之性”之“孝”字,第六行“易世载德”之“世载”之间,第七行“出典诸郡”之“出”字,第八行“弑父篡位”之“父”字,第九行“诸国礼遗”之“国礼”之间,第十行“七年三月”之“三月”之间,第十一行“万民骚扰,人褱不安”之“人”字,第十二行“遂访故老商量”之“老商”之间,第十三行“亲至离亭”之“离亭”之间,第十四行“风雨时节,岁获丰年”之“节岁”之间,第十五行“是后旧姓及修身之士,官位不登”之“士官”之间,第十六行“廓广听事官舍”之“听”字,第十七行“功曹史王颛等”之“史”字,第十八行“临槐里”之“临”字,第十九行“吏乐政”之“吏”字。

表1-2 《曹全碑》断口校勘
我见到不断本公私有藏九本。国内公藏见到六本:
其一,故宫博物院藏王弘撰本(图3)。此明装小册。民国时期,朱翼盦1700元得之,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朱氏家人捐献故宫。

图3 故宫博物院藏王弘撰本首开
其二,故宫博物院藏蒯若木本(图4)。此本钤戚叔玉敬观印。

图4 故宫博物院藏蒯若木本首开
其三,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方亨咸钤印本(图5)。20 世纪50年代国博(原中国历史博物馆)得自庆云堂。

图5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方亨咸钤印本首开
其四,上海图书馆藏俞复本(图6)。逐页火烧损字。

图6 上海图书馆藏俞复本首开
其五,朵云轩藏田桓本(图7)。

图7 朵云轩藏田桓本首开
其六,上海博物馆藏王懿荣本(图8)。民国时期,曾归陈宝琛,又归戚叔玉,再归上海博物馆,又还戚家,近年戚氏后人复捐上博,物聚散皆有因缘。王懿荣曾藏傅青主本,此本无傅青主印。

图8 上海博物馆藏王懿荣本首
海外及私藏见到三本:
其七,日本东京三井纪念美术馆藏王瓘本(图9)。此本经王懿荣借阅。王瓘曾藏正定梁相国秋碧堂本,或即此本。

图9 日本东京三井纪念美术馆藏王瓘本首开
其八,原北京文物商店藏查季扬本(图10)。此本1988年在日本东京中日友好会馆美术馆展出,1999年流入日本。

图10 原北京文物商店藏查季扬本首开
其九,安思远藏本(图11)。此明装本,端方旧藏,后陶斋后人在1995年美国纽约佳士得拍卖会散出,安思远以30800美元拍得。2018年,安氏所藏碑帖十一种(含此本)一同在中国嘉德拍卖释出,创碑帖拍卖最高记录。

图11 安思远藏本首开
以上九本之中,以故宫博物院藏王弘撰本、上海博物馆藏王懿荣本两种历来名于世。另前人著录苏州李笙渔本、陶北溟本、张效彬本及故宫藏吴乃琛本都未见。张彦生所见不断十余本,今日所出大抵可与张老说法相符。
明清之交,有断线本,不伤字。断后初拓,第十一行“咸曰”之“曰”字,未剜作“白”字。康熙拓本,第九行“悉以薄官”之“悉”字,下“心”部左起处不损。乾隆拓本,第一行“武王秉乾之机”之“乾”字,左未剜成“车”旁。嘉庆至同治拓本,第十行“七年三月”之“月”字中损;第十六行“庶使学者李儒”之“学”字,下钩笔不损。光绪拓本,第二行“子孙迁于雍州之郊”之“迁”字,右下“大”部右点未与下捺笔相连。

表2 《曹全碑》损泐校勘
沈秉成藏明拓《曹全碑》未断本的新发现



Lot 4851
(清)沈秉成 题识、题跋
汉郃阳令曹全碑并阴
明万历拓未断本
1册31开附布套
31.5×18 cm
钤印:西斋珍赏书画、碧梧红药山房、崇雅堂藏
题签:汉曹景完碑。
题识:光绪己丑(1889)夏五,批校一过。秉成。钤印:鲽砚庐
题跋:
1.汉碑以曹景完碑出土最后,宋欧、赵、洪、娄、陈诸家所未及见。国朝谷口、云美、竹垞皆刻意学之,后姚伯昂师亦得此碑之髓。钱梅溪学之,适成其俗。曾临缩汉碑二十余种,同一面目较之万氏百汉砚碑,天渊之隔。光绪己丑(1889)夏五,沈秉成记于粤西抚署。
2.曩见万历出土时初拓本,精美直下真迹一等。第一行“因”字不止半个,碑阴亦完善,乃吴门彭氏藏本,后有南原翁及二林先生跋。南原作《隶辨》时为乾隆中叶,所收汉碑元明本为多。国初本为下驷。顾氏所藏后尽归彭氏,询彭氏子姓云在都下,以庚申劫尽失之矣。
3.此本“乾”字未穿,神采亦足,拓工甚精,当为明本。
4.秉成抚桂未及一年,奉命调任皖抚,后任为高紫峰崇基,以东藩擢授,例应入觐,倚装相遲,倏又半载。妻孥均先归,公余兀坐,读碑遣闷。时光绪己丑(1889)五月五日又记。
5.吴门徐窳民学博康赠余景完碑,不及此本。
此册《曹全碑》的收藏者沈秉成(仲复),是苏州重要的金石书画收藏家。他与吴云、李鸿裔、勒方琦、顾文彬、潘曾玮、彭慰高七人,是吴门真率会重要成员,他们在一起品评鉴赏,尽显风雅之事。过云楼主顾文彬,重书画收藏,把金石碑帖转让李鸿裔与沈秉成,沈秉成重金价高,所得佳品尤多。

过云楼藏《吴郡真率会七老图》
沈秉成收藏碑帖,最为著名的是《汉西岳华山庙碑》华阴本,此本曾归梁章矩,梁故去后,为三子梁恭辰所得,同治十一年(1872),顾文彬欲购,价高不得,光绪十年(1884)沈秉成购得。又如《九成宫醴全铭》,宋拓党崇雅本,顾文彬五百金、李鸿裔千金未得,沈秉成三千金得之,即当下常提起的上海图书馆藏天价九成宫。
沈秉成很少在碑帖上钤印、题跋,故而他流传的墨迹并不太多,比较常见在《张猛龙碑》吴云藏本(今在日本东京三井纪念美术馆)后有一段,跋于光绪戊寅(1878),是退居官场在苏州耦园居住时期所题。这一册《曹全》题跋是光绪己丑(1889)五月,沈氏光绪十三年(1887)出任广西巡抚,光绪十五年(1889)调安徽巡抚,与史料正合,是他从广西即将离任之时。钤“鲽砚庐”“成”二朱文印,鲽砚庐是他与妻严永华共建耦园的藏书楼,2007年嘉德拍卖唐寅《松荫高士图》,即为沈氏旧藏,钤“鲽砚庐”印与此次相同。“成”印见沈氏在《西岳华山庙碑》顺德本曾用,即沈氏得华阴本十年前,同治十三年(1874)十月,就在李文田藏《华山》顺德本有跋(图12)。

图12 本册沈秉成题跋用印与《西岳华山庙碑》顺德本沈秉成题跋用印对比

本册沈秉成的批校及题跋五段来看,应是当时沈氏同时期的装裱,册内没有前人的题记。沈氏的一段题跋“曩见万历出土时初拓本……以庚申劫尽失之矣”,提到“吴门彭氏藏本”(图13),沈树镛上海博物馆藏“因”字本册尾题跋亦有题及:“《曹全碑》出土最初拓‘因’字未损本,传世绝少。向惟彭二林先生有一本,珍秘殊甚。后被下人窃取,携至嘉定,黄君本诚,以番银六十四饼得之。彭氏欲赎回,不可得,几启讼端。庚申之难,黄氏物亦散失殆尽。此册非二林本,而‘因’字亦未损缺,当以鲁灵光视之。”这两段都谈到“因”字完好彭二林本,有顾蔼吉(南原)、彭绍升(二林)题跋。

图13 本册沈秉成题及“吴门彭氏藏本”语
这一册《曹全》传拓年代,依照上文断口的损泐情况,又将断后“曰”“悉”“乾”“月”“学”“迁”有损泐变化的六个字相比较,当是明万历年拓未断本。因《曹全碑》字损泐较少,碑贾利用填蜡作伪欺人,就是在传拓过程中,将断口填蜡,冒充不断本。或填“乾”字穿口,以充善本。但在当时,信息不发达,不能将全部损坏的地方填充,因此露出马脚。最为典型的一种,是将首行“乾”字填好,而二行“迁”字露填,有了破绽。沈秉成本传拓精良,干湿、浓淡相宜,与传世所见未断本比肩而不愧色。
沈秉成的跋语,谈到这一册的版本,只有一句:“此本‘乾’字未穿,神采亦足,拓工甚精,当为明本。”在书套上,也题“乾”字未穿(图14)。这里不应理解为沈氏的误鉴。罗振玉将“悉”字本题明拓,略有过誉,而沈氏的题法,实为《曹全碑》较为常见的鉴定方法。因“乾”字在首页,不穿即是善本,历来的鉴定家都如此来审定,是区别旧拓与近拓标志。如上面提到的灵石何氏本(“因”字完好),桂馥定“‘乾’字未穿本”,翁方纲题“此本‘乾’字内不穿,而‘因’字亦尚未泐,虽其下画亦由拓工以墨补凑成之,然是初出土时最先之拓本”,可以看出当时乾隆时期鉴定家以“乾”字为鉴定首选,题“乾”字未穿,是指善本之意,非确切断代。

图14 本册沈秉成题及“乾”字未穿处
沈氏收藏的碑帖,在他过世之后,陆续散出。《西岳华山庙碑》华阴本在光绪三十三年(1907)之前归端方。依《三井文库别馆收藏碑帖目录》所收汉碑善本十三种,其中七种皆为沈秉成收藏,知沈氏藏品之精。此册《曹全》后归常州王有林先生,不管从沈氏巡抚,还是王氏染织大王,终是富贵人家,可谓物有所主。
王有林先生的碑帖藏品,如《孔宙碑》明初期拓本、《史晨前后碑》明晚期拓本、《张猛龙碑》清初期拓本、《九成宫醴泉铭》宋元时期拓本、《玄秘塔碑》南宋拓本,数年前在嘉德拍卖皆善价释出。今承蒙信任,又有善拓呈现,此册即是相当珍贵的一种。
手捧《曹全》沈秉成藏本,不禁让我想起一段往事:少年时,蒙康叔平前辈教诲,最喜《大虞公碑》,曾得士礼居藏本照片两页,每日摩挲,爱不释手,此亦沈秉成所藏。我想,在不久的将来,这本宋拓一定会来到嘉德拍场之上。
岁次丙午秋月 高岩记于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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