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书画传承千年,其间名家辈出、笔墨演进,千古名迹聚散流转之际缘中,亦凝聚历代鉴藏者的审美、识见与精神。
今秋11月,中国嘉德将重磅呈现“高怀寄古—致敬乐山堂主人重要珍藏专场”,谨以此致敬乐山堂主人、亚洲重量级收藏家蔡一鸣先生数十载鉴古之心与收藏成就。
蔡一鸣先生为台湾第一代深具影响力的收藏家,曾任台湾“中华文物学会”理事长、“清翫雅集”创始会长。蔡先生以数十年心力搜求中国艺术瑰宝,荟萃中国书画、瓷器历代珍品,其中书画部分所藏上溯宋元,下迄近现代,蔚为大观。受早年经历影响,蔡先生秉承民国时期沪派鉴藏审美理念,取舍精审,自具眼光,更以身体力行,传播中国传统文化艺术,推动交流对话,见者无不为其理念与赤忱所动。
本次专场以乐山堂所藏两件宋元珍迹领衔,一册一卷皆为巨迹,在海内外富有盛名,曾为诸多鉴藏界名士专家学者寓目,可谓乐山堂所藏中国古代书画中最珍之品——
《石渠宝笈续编》著录《名画荟锦》册,荟萃十开宋元名家画迹,对页配乾隆御题诗;是册内有明洪武内府“典礼纪察司印”(半印)与黔宁王沐氏鉴藏印记;曾为清安岐旧藏,近代流出清宫,为完颜景贤“三虞堂”所得,著录于《三虞堂书画目》;
元代书法名家邓文原传世稀见楷书长卷《清居院记》,笔法精严,递经项元汴、卞永誉、安岐、弘旿等鉴藏巨擘珍藏,并曾经乾隆御览钤有“石渠宝笈”印,为认识邓文原楷书成就及元代书法发展面貌的重要实证。
另有宋元山水人物花鸟六帧同场亮相,曾经项元汴、吴荣光、潘正炜、孔广陶等鉴藏。
中国书画艺术历经千余年而绵延不绝,幸赖代有知音,珍护传承。谨以是次珍藏巨献,致敬乐山堂。

蔡一鸣先生











周文矩 赵 幹 李 迪
朱 锐 林 椿 颜直之
刘松年 李 嵩 赵孟頫
(10~14世纪初)
名画荟锦
册页(十开二十页)
设色绢本、水墨纸本
尺寸不一 约25×26 cm. 约0.6平尺(每幅)
-
本册凡十开,各开题签如下
(一)周文矩月下乘鸾。
(二)赵幹霜秋渔浦。
(三)李迪秋林放牧。
(四)朱锐寒江捕鱼。
(五)林椿榴开见子。
(六)颜直之雨山待渡。
(七)刘松年日暮孤吟。
(八)刘松年风雨归牧。
(九)李嵩汉宫乞巧。
(十)赵孟頫松溪垂钓。
钤 印 第六开:方叔(鼎形印)
对 页 乾隆帝(1711-1799)御题
(一)施朱傅粉却时装,淡写飘萧御月光。不识青鸾背上者,将王母命向何方。
钤印:敲诗月下周旋久、笔花春雨(参见《清代帝后玺印谱·乾隆卷》85、33页)
(二)布景长于渔浦矶,江行初雪贮三希。莫嫌栗烈输横卷,飒飒芦花已示几。
钤印:天地为师、陶冶赖诗篇(参见上书34、33页)
(三)五尺之童牧且嬉,寝讹各适任群随。尧牵舜箠有良喻,治理亦惟弗扰之。
钤印:寓意于物、用笔在心(参见上书35、39页)
(四)骡纲雪猎虽希见,寒浦渔舟此创观。谁谓冬江鱼不饵,贪餐时亦上丝竿。
钤印:写心、万有同春(参见上书34、35页)
(五)榴树榴花榴结实,皮开红玉见磷磷。翔禽翘首其欲逐,挟弹那知别有人。
钤印:含味经籍、执两用中(参见上书48、47页)
(六)远山欲雨布浓阴,待渡伊谁立岸浔。旅舍隔溪徒在望,一壶信可值千金。
钤印:化工四气为全施、吟咏春风里(参见上书84、85页)
(七)西阳景色向谁寻,几个归鸦背点金。独坐茅簷沉思者,夕佳应有慕陶心。
钤印:天根月窟、含英咀华(参见上书93、39页)
(八)雨丝风片一川稠,路指前村归牧牛。卧背奚僮蓑笠稳,胜他盛懋写归舟。
钤印:和顺积中、乐意寓静观(参见上书47、87页)
(九)楼阁依然木工法,汉宫乞巧值秋辰。看他窈窕穿针者,队里应无辞辇人。
钤印:秀色入窗虚、至味寓淡泊(参见上书86、84页)
(十)松为伞盖舟为屋,碧水无风自不波。乌帽朱衣把竿者,未知其钓意于何。
钤印:茹古涵今、即事多所欣(参见上书42、34页)
鉴藏印
明洪武内府(1373-1384):典礼纪察司印(半印,见林椿开,参见《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明洪武内府》1印,576页)
沐昂(?-1445):黔宁王子子孙孙永保之(三次,见赵幹、李迪、李嵩开,参见上书《沐昂》1印,506页)
安岐(1683-1742年后):仪周珍藏(十次)(参见上书《安岐》6印,329页)
其他:德厚堂(见刘松年《风雨归牧》)
乾隆帝(1711-1799):古希天子(十次)、八徵耄念之宝(十次)、太上皇帝之宝(十次)(参见《清代帝后玺印谱·乾隆卷》106、133、201页)
完颜景贤:完颜景贤精鉴(十次)
金城(1878-1926):吴兴金城鉴定宋元真迹之印(三次,见朱锐、刘松年开)、金巩伯精鉴玺(颜直之开)
著 录
1.《石渠宝笈续编》养心殿藏五, 乾隆五十八年(1793),清抄本。(见《石渠宝笈:故宫博物院藏清内府抄本合编》第六册,第2363-2364页,故宫出版社、江西美术出版社,2014年。)
2.《御制诗五集》卷三十七,乾隆六十年(1795)。(见故宫博物院编:《清高宗御制文》第十六册,第348-349页,海南出版社,2020年。)
3.完颜景贤撰:《三虞堂书画目》卷下,第五页·宋元集锦十幅册(绢本现存),1933年,铅印本。(见《历代书画录续编》第十三册,第408页,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0年。)
4.[美]福开森编《历代著录画目》附录一·集册,第4页,人民美术出版社,1993年。
5.冯华编《秘殿珠林石渠宝笈索引》,第449页,紫禁城出版社,1994年。
6.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合编:《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档案总汇》第35册,第410、412页(乾隆三十七年1772),人民出版社,2005年。
7.《故宫博物院藏清宫陈设档案》,故宫出版社,2013年。
出 版
1.《香港苏富比二十周年1973-1993》,编号673,两木出版社,1993年。
2.《中华文物集粹——清翫雅集收藏展》,第18至23页,台北历史博物馆,1995年。
3.《中国绘画总合图录·续编》第二卷,第97页S26-002,日本东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
4.陈履生、张蔚星主编《中国人物画·宋代卷》,图414(朱锐寒江捕鱼)、445(李迪秋林放牧),广西美术出版社,2000年。
5.陈履生、张蔚星主编《中国山水画·唐宋元卷》,图117(刘松年日暮孤吟)143(颜直之雨山待渡),广西美术出版社,2000年。
6.《乐山堂藏古代书画》,第19-37页,台北,2006年。
7.许礼平著《旧日风云·二集》,第282页(刘松年风雨归牧、李嵩汉宫乞巧)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7年。
8.《杨仁恺日记》,第389页,辽宁人民出版社,2025年。
展 览
“中华文物集粹—清翫雅集收藏展”,台北历史博物馆,1995年8月。
来 源
1.香港苏富比1984年秋季拍卖会,《叶义医生珍藏中国古代书画》第2号拍品。
2.清翫雅集创始会长蔡一鸣先生珍藏。


邓文原
(1259~1328)
楷书《清居院记》
手卷 水墨纸本
延祐五年(1318年)作
邓书 32.5×205 cm. 12 3/4×80 3/4 in. 约6.0平尺
后跋 34×44 cm. 13 3/8×17 3/8 in. 约1.3平尺
题 识
延祐五月(年)三月既望,翰林待制承直郎兼国史院编修官邓文原记并书。
钤 印 学而未能
释 文
清居院记
乌程之职里距吴兴郡治,可一舍而近,多平田沃壤,宝坊云刹,曰清居院者,白云僧如德之所建也。师崇德西观人,族费氏。生宋庆元年间,居家持优婆塞戒,师严曹公。长益游方,参礼名沙门,西行过职里,爱其风土愿朴,宜为学道者之所栖止。乃择面背,基衍沃,卓庵以居,菑畬以给,铢积黍絫,以致苟完,始拓其居而大之,实绍定三年也。会先正清献游公上相印,居仙潭,相去不百里。师诣门,请所以名,公大书清居庵以遗之,且俾祠太师忠公于庵。忠公,清献之父,世称鉴虚先生者也。蜀顺庆有清居山,忠公藏焉,庵名示不忘本云。至元甲申,师祝发为浮屠,易庵为院,度弟子十二人,传以甲乙。又若干年而示寂,寿九十有一。门人奉师从茶毗,末见舍利,葬骨院西。元贞乙未,其徒相与谋曰:“吾师劬躬尽瘁,克遂有成,今兹安居而暇食,可不知所自耶?曷廓而新之,以弘先志。”于是相宅抡材,诹吉名工,梁栋榱楹,文石陶甓,筏输辇致,为殿中居,像设孔严。其南为观音堂,又南为门,东为伽蓝,僧堂在其西,少东为宾客之序,缭以流水,翼以修廊,库廪庖湢,靡不完美。既又庋经五千四百卷,明珍建杰阁以居之,院始大备。珍与明祥等请曰:“公清献弥甥也,今愿有纪。”予曰:“可哉!自尔师缔构,以至于今且百年,凡欲图事于久远者,必不急一时之利,学道亦然。吾语尔佛之道,非有非无,非喧非寂,非垢非净。尔像而中居者,非释迦父乎?释迦文具三十二相,其果若然乎?有能由色身而观法身,由幻相而究实相,则所谓非有无喧寂垢净者,端可识矣。”明珍等闻是语已,瞠然若有得,遂书以遗之,俾鑱诸石。德公又尝建净居庵于运塘之上,以憩往来道暍者,凿义井、筑水亭,皆有利益可书。明珍今为住持,先后工役,毗赞经度,明祥之力居多云。
后 纸
慎毓林(1812-?)题:赵魏公为有元一代大家,一时台阁士林,无不衍其宗派。而邓善之尤为绝伦,惜其翠墨流传太少,仅于沧州李氏所刻《类帖》内见行书数纸耳。飞翁先生客并州,于市肆故纸堆中购得此卷,出以见示。为善之书《职里清居院记》,真书精劲,其行笔骏快处,且有冰寒于水之奇,诚可宝也。余为郡人,家去职里不及五十里,已不知里有此院,院有此记。迩岁以来,戎马频兴,叠遭蹂躏,四乡梵宇焚毁都尽,院之遗址定已不复可寻,而顾于数千里之外,得睹六百年来之遗墨,得毋彼教中所谓因缘者,信有一定而不可强者耶?爰缀数语,谨仍归之飞翁。时同治乙丑(1865年)春二月,归安慎毓林识。 钤印:慎毓林延青父之印信
盒 内
长尾甲(1864-1942)题:书法至于宋季,绝无足见者。赵子昂、鲜于伯机、邓善之振拔元初,称三大家,不特迈宋季,殆乎媲美唐贤。善之以文章名世,而书师二王,后又学李北海,圆劲遒美,可与子昂、伯机抗行矣。此卷正书《清居院记》,字大寸许,凡六十四行。经墨林、麓村袭传,卷中又有“式古堂”印记,而《书画汇考》佚载,恐后人添蛇足耳。善之书多行草,而正书綦少,此可尤珍贵。长尾甲识。 钤印:雨山
鉴藏印
项元汴(1525-1590):退密(半印)、天籁阁、项子京家珍藏、项墨林鉴赏章、项叔子(半印)、墨林、子孙永宝(二次,一为半印)、槜李、子京、墨林山人、墨林秘玩(二次,一为半印)、平生真赏(2、3印参见《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项元汴》107、105印,1110页)
卞永誉(1645-1712):卞令之鉴定、式古堂(十二次)、令之、卞永誉印、式古堂书画(1、3、5印参见同书《卞永誉》5、3、11印,150-151页)
安岐(1683-1742):朝鲜人、安岐之印、仪周鉴赏、安仪周家珍藏、思原堂、鹿村(参见同书《安岐》7、11、4、19、13、21印,329-330页)
弘历(1711-1799):乾隆御览之宝、石渠宝笈(参见《清代帝后玺印谱·乾隆卷》7、28页)
弘旿(1743-1811):醉墨轩书画记、瑶华道人
俞廉三(1841-1912):小臣廉、亦仙审定、廙轩(二次)
林朗庵(1897-1971):朗庵藏宝、林朗庵鉴藏印
著 录
(一)(清)顾复著《平生壮观》
1. 《平生壮观》卷四,第25页,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62年。
2. 《平生壮观》卷四,第115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
(二)(清)安岐撰《墨缘汇观》
1.《墨缘汇观》卷一,第43页,抄本。
2.《墨缘汇观》卷一,第43页,光绪元年(1875)刻。
3.《墨缘汇观》卷一,《中国书画全书》第10册349页,上海书画出版社,1996年。
(三)[日]山本悌二郎《澄怀堂书画目录》
1.《澄怀堂书画目录》卷二, 第37-38页,日本文求堂,1932年。
2.《澄怀堂书画目录》卷二,东方出版中心,2025年。
(四)郭味蕖编《宋元明清书画家年表》
1.《宋元明清书画家年表》,第78页,中国古典艺术出版社,1958年。
2. 《宋元明清书画家年表》,第78页,人民美术出版社,1982年。
(五)傅申《元代大书家邓文原及其书迹》
1.《故宫学术季刊》第三卷第三期,台北故宫博物院,1986年。
2.《书史与书迹——傅申书法论文集(一)》,第215页,历史博物馆,1996年。
3.《中国书法全集》(47·元代名家),第29页,荣宝斋出版社,2001年。
(六)其他
1.《中国古代书法家》,第194页,文物出版社,1991年。
2.朱家溍编《历代著录法书目》,第383页,紫禁城出版社,1997年。
3.《邓文原集·文集补遗》,第281-282页,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6年。
4. 《元代艺术史纪事编年》,第307页,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2017年。
5.《邓文原集·文集补遗》,第281-282页,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9年。
出 版
1. [日]山本悌二郎、纪成虎一《宋元明清书画名贤详传》二卷·元朝,第67页(局部),日本文求堂,1927年。
2.《书道全集》(第十九卷),第211-215页,平凡社,1931年。
3.《宋元明清书画名贤详传》二卷·元朝,第67页(局部),日本思文阁,1973年。
4.《中国历代书法鉴赏大辞典》(下),第1384-1386页,北京燕山出版社,1990年。
5.《中国书法大成》(第4册),第486-487页,中国书店,1991年。
6.《历朝四杰翰墨精选》(元),农村读物出版社,1993年。
7.《中国历代书法大观》(上),第143-146页,国际文化出版社,1995年。
8.《书史与书迹——傅申书法论文集(一)》,第229页(局部),历史博物馆,1996年。
9.《中国古代书法家辞典》,第121页(局部),浙江人民出版社,1999年。
10.沙孟海编《中国书法史图录》(二),第284页(局部),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2000年。
11.《中国书法全集》(47·元代名家),第28页(局部),荣宝斋出版社,2001年。
12.《乐山堂藏古代书画》,第52-55页,台北, 2006年。
13. 张小庄著《中国书法篆刻史》,第150页图6-17(局部),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14年。
14.《中国书法知识大全》,第446页(局部),湖南美术出版社,2023年。
来 源
1.香港苏富比1996年秋季拍卖会,《中国古代书画》第371号拍品。
2.清翫雅集创始会长蔡一鸣先生珍藏。

乐山堂藏中国古代书画中,《名画荟锦》册当属最为瞩目。是册于20世纪下半叶入藏乐山堂以来,凡慕名到访乐山堂或有幸与蔡先生交流对话的鉴藏界名士与专家学者,如杨仁恺、傅熹年、陈葆真等,多亲见过此册,留下诸多佳话。
能流传至今的早期画迹,向来为历代鉴藏家所珍视。集名家之作于一册,可观笔墨风格之异同,亦可见古人审美趣味之流变。如《名画荟锦》册这般,在数百年显赫递藏经历之外,兼有帝王御题与清宫著录的古画珍册,可谓代代珍视,殊为可贵。
傅熹年先生论及乐山堂所藏古画,首推《名画荟锦》册,并特别指出,宋元绘画传世极为珍罕,私人藏家偶得一二幅已属难能,而蔡一鸣先生历年所收宋元画迹达十余幅,“求之于当代藏家亦不多见”。


《名画荟锦》册(部分)
此册原贮清宫养心殿,著录于《石渠宝笈续编》。今存十开分别题为周文矩《月下乘鸾》、赵幹《霜秋渔浦》、李迪《秋林放牧》、朱锐《寒江捕鱼》、林椿《榴开见子》、颜直之《雨山待渡》、刘松年《日暮孤吟》及《风雨归牧》、李嵩《汉宫乞巧》、赵孟頫《松溪垂钓》,涵盖五代至元代绘画传统,山水、人物、花鸟各擅其美,于一册间汇聚中国古代绘画千年风华。



《名画荟锦》册(局部)
十开画幅,构图布局各见匠心。
《月下乘鸾》,仙人凌空,衣袂飘举;《霜秋渔浦》,江岸芦花萧瑟,渔浦已有初寒之意;《寒江捕鱼》,江天寂寥,树干点雪,渔夫提竿欲起,寒江之上顿生趣;《秋林放牧》与《风雨归牧》,俱以田野牧事入画,景致却各具情趣;《榴开见子》,花果与禽鸟相映,设色明丽;《汉宫乞巧》,将宫苑人物与亭台楼阁安排于咫尺间,繁而有序。
案头展阅,仿佛进入古人笔下另一片天地——江湖山林清旷幽远,花鸟草木精微生趣,以及古人生活情致种种,皆凝于方寸。不同题材与画风相互映照,别有一番观赏意趣,更是领略中国古代绘画丰富面貌的珍贵遗存。

《名画荟锦》册 - 朱锐寒江捕鱼
傅熹年先生尤为推重册中《汉宫乞巧》《风雨归牧》《日暮孤吟》三开,认为均出于南宋画院高手。其中《汉宫乞巧》所绘宫殿具有典型南宋建筑形制,界画工致精密,傅先生更称其为“在今天实为不可再得的名品”。
宋代绘画尤重尺幅间的经营,纨扇小品盛极一时,画家善于咫尺绢素之上,见天地之广、物态之微。后世鉴藏家常将独立画幅汇集成册,使不同时代的笔墨得以并观。此册十开之中,圆形、方形画幅兼具,各自成篇,合而观之,意象万千。

《名画荟锦》册 - 刘松年风雨归牧
与十开古画相对,是乾隆逐一而作的御题诗。
一画一诗,相对成册。或咏其景物,或借画寄兴。刘松年《日暮孤吟》一开,画中暮色渐合,归鸦点点,独坐之人似有所思。乾隆由此联想到陶渊明的隐逸之怀,诗中写道:“夕佳应有慕陶心。”古人之画意,经由帝王吟咏,又添一重皇家御赏与品评之意。

《名画荟锦》册 - 乾隆御题诗
画诗相配的册页形制,亦有清宫档案可考。乾隆三十七年(1772),内务府造办处档案两次记及《名画荟锦》,其中明确记载乾隆下旨,将其他册页上的御题藏经纸移配至此册对页,并命如意馆配制册套。这一奉旨改缮的记录,为研究清宫书画鉴藏及装裱制度留下了重要的文献依据。是册多开册页中,依然清晰可见“金粟山藏经纸”与“惠山”藏经纸之印记。
册页封面采用香色地双龙龟背纹双层锦,据与故宫博物院藏丝织品比对可追溯至康熙时期。此后,道光、咸丰以至清末的宫廷陈设档案中,仍可见此册记载。

册中“金粟山藏经纸”印

右:清康熙 香色地双龙龟背纹双层锦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石渠宝笈续编·养心殿》,《秘殿珠林石渠宝笈合编》(四),第1119页,上海书店,1988年。

《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档案》 中乾隆三十七年(1772) 五月关于本册的两次记载

《御制诗五集》卷三十七·乾隆戊申(1788年) 书影
《名画荟锦》册的鉴藏历史可上溯至明初之前。册中林椿《榴开见子》一开,可见明洪武内府“典礼纪察司印”半印。此印与明初宫廷书画的管理制度密切相关,亦见于王羲之《兰亭集序》神龙本(北京故宫博物院)、范宽《溪山行旅图》(台北故宫博物院)等传世名迹;赵幹《霜秋渔浦》、李迪《秋林放牧》、李嵩《汉宫乞巧》三开,钤有“黔宁王子子孙孙永保之”印。据此可知,此四开曾入明内府庋藏,其后或赐予明初黔宁王沐氏家族收藏。

“典礼纪察司印”(半印)

“黔宁王子子孙孙永保之”
入清,安岐将此册收入囊中,十开均钤有“仪周珍藏”印。安岐精于书画鉴赏,所蓄名迹之富,历来为世所重。展子虔《游春图》、董源《潇湘图》等传世名迹,皆曾经其珍藏。
此册至清末民初流出清宫,为完颜景贤所藏。完颜景贤出身满洲世家,博雅好古,所藏历代法书名画极富,素有“清末民初北京书画收藏家之首”之誉。其斋号“三虞堂”,得名于所藏三件虞世南珍贵书迹,《名画荟锦》册亦著录于其《三虞堂书画目》。册中部分画幅还可见近代画家金城的鉴藏印记。

右上:“吴兴金城鉴定宋元真迹之印”
右下:“完颜景贤精鉴”
左:“仪周珍藏”

邓文原楷书《清居院记》卷为乐山堂所藏法书最珍之品。这卷元代碑记书法范本,至今仍保存着完整的书法面貌、多家鉴藏印记及后跋,是元人师古学习唐碑的重要见证,亦为认识邓文原的楷书成就及元代书法发展面貌提供了难得的实物依据。
书法发展至元代,在赵孟頫主张下,元人追溯晋唐,重视法度。邓文原亦主张师古,初师“二王”,后习唐代李邕,其艺术在元代复古书风发展中具有承前启后的重要地位。
邓文原为绵州(今四川绵阳)人,迁寓浙江杭州。他早年即与赵孟頫交谊深厚,被赵孟頫称作“畏友”,后人也将其与赵孟頫、鲜于枢并称“元初书法三大家”。大德二年(1298),元成宗召赵孟頫入京书写《藏经》,邓文原因善书被选中而同赴京师,书名由此更盛。书法之外,邓文原同时以文章名世,曾任江浙儒学提举、国子祭酒及经筵官等职,是兼具文名与仕宦经历的元代文臣。
“而邓善之尤为绝伦,惜其翠墨流传太少,仅于沧州李氏所刻《类帖》内见行书数纸耳。”
一如本卷后跋中清代湖州文人慎毓林所言,邓文原墨迹之罕,清时便已如此。如今可见的存世作品以行草尺牍、题跋为主,大字楷书相当珍罕。

邓文原 楷书《清居院记》卷
《清居院记》全文六十四行,五百九十字,书于乌丝格栏内,圆劲沉厚,结体端整,记述了浙江吴兴清居院的创建与扩建过程。寺院始建于南宋末年,创建者如德四处游方、参礼名僧,途经湖州职里时,择地建庵。历经数十年经营,院落布局逐渐完备,其门人明珍、明祥等遂请邓文原撰写院记。邓文原为南宋名臣游似之甥辈,游似以收藏《兰亭序》著称,曾藏兰亭拓本百种,世称“游相兰亭”。元延祐五年(1318),邓文原楷书写就《清居院记》卷,文章从寺院命名缘由写起,将游氏家族的纪念、如德的修行经历与清居院的营建过程一一道来。
依据清《乌程县志》所载,清居院位于乌程县东北织里(宋元时期写为“职里”,明清作“织里”)。然而,正如慎毓林所叹,战乱频仍的年代,寺院屡遭毁坏,清居院遗址已然难觅;但旧迹湮没,六百年来的故土墨迹却在千里之外重现眼前,因缘或有前定。


邓文原 楷书《清居院记》卷(局部)
《清居院记》卷历经项元汴、卞永誉、安岐、弘旿等明清重要藏家递藏,可见“天籁阁”“项子京家珍藏”“项墨林鉴赏章”等多方项氏藏印,卞永誉“式古堂”印全卷出现多达十二次;安岐“朝鲜人”“仪周鉴赏”“鹿村”等印也保留至今,安岐还在《墨缘汇观》中记录《清居院记》全卷面貌,与今日所见相吻。此卷曾为乾隆御览,卷上可见“乾隆御览之宝”及“石渠宝笈”等印,卷后“瑶华道人”“醉墨轩书画记”等二印,来自清中期宗室艺术圈的重要人物弘旿。《清居院记》卷后经近代中日流转,先后为日本著名收藏家山本悌二郎“澄怀堂”与林朗庵“宝宋室”收藏,外盒另有日本汉学家长尾甲题识。

邓文原 楷书《清居院记》卷(局部)

盒内长尾甲题

顾复《平生壮观》书影

《墨缘汇观》卷一,(清)安岐撰,光绪元年刻粤雅堂丛书本,第43页。


《澄怀堂书画目录》卷二, 第37-38页,日本文求堂,1932年
傅熹年先生曾见此卷,赞之“与赵子昂在伯仲间,观之可对邓氏书法有更全面的认识,至为难得”。
傅申先生也曾专门讨论邓文原书迹,指出《清居院记》卷是其传世书法中最为庄重的一种书体,风格介于赵孟頫与李邕之间,并与赵孟頫名迹《妙严寺记》卷有相近之处。
“知者乐水,仁者乐山。”乐山堂之名,寄托着蔡氏家族对于传统文化的深厚情感。
上世纪20年代,蔡一鸣先生生于上海,祖籍浙江湖州德清,后迁居台湾。1986年蔡先生出任台湾“中华文物学会”理事长,1992年与蔡辰洋、徐政夫等人创办“清翫雅集”,并任创会理事长。他不仅藏品丰硕,更为台湾收藏社群的兴起与制度构建立下典范。
于蔡先生而言,收藏并非对珍稀之占有,更无关投资回报,而是出于本心热爱。数十年间,蔡先生往来海内外,广结艺缘,与诸多珍品相遇,也曾历经得失聚散,但这份对中国古代艺术的热爱始终未改,这些倾注其多年心力方得汇聚的珍品即为见证。
1981年,《名画荟锦》册现身纽约,蔡先生参与竞投惜未能如愿。其后,他在香港藏家叶义医生处再次得见此册,而直至1984年叶氏旧藏释出,方将此册收入乐山堂。前后数年的关注与等待,足见蔡先生对此册的珍视,亦堪称一段奇缘。叶先生亦曾任香港“敏求精舍”主席,是册不仅见证上世纪80年代港台两地二位重磅收藏家的竞拍佳话,也凝聚了二人惺惺相惜的珍贵情谊。
元代邓文原楷书长卷《清居院记》的入藏,则与蔡先生的故乡文脉遥相呼应。卷中所记清居院位于浙江湖州乌程,与蔡氏祖籍之地相近,使这件传世法书更添一层乡邦情怀。
蔡先生早年深受胡惠春等海派藏家影响,虽身为企业家,其鉴藏理念与审美眼光却深具文人色彩。两件宋元名迹汇聚乐山堂,既有赖藏家的学识与眼光,也有艺术收藏中难以尽言的情感与机缘。
正如《清居院记》卷后慎毓林题跋中所感,“得毋彼教中所谓因缘者,信有一定而不可强者耶?”百余年后,昔日慎毓林因故乡遗墨而生的感慨,仿佛在乐山堂得到了跨越时空的回应。

蔡一鸣先生
蔡一鸣先生对于中国艺术的珍视,并未止于一室之藏。通过主持台湾“中华文物学会”、创办并出任“清翫雅集”创始会长等工作,蔡先生有力推动了中国传统文化艺术的研究推广以及鉴藏界的交流对话。
乐山堂所藏珍品屡经展览,但蔡先生一生为人低调,直至晚年陆续将藏品结集出版为《乐山堂藏古代书画》《乐山堂藏瓷》等专著,傅熹年、陈葆真等重要学者亦为其所藏撰文。这些展览与著述,使乐山堂所蓄珍品广为学界所知,更为古代艺术的鉴考及后续研究留下珍贵资料。
可以说,乐山堂数十年搜求所汇聚的艺术珍藏,既体现了一代藏家的审美眼光与鉴藏识见,也因持续的研究、出版与交流而获得更为深远的文化交流意义。蔡一鸣先生的收藏实践,无疑为二十世纪后半叶艺术收藏史中颇为值得重视的一章。

1995年9月20日,故宫博物院“清翫雅集文物精品展”右一站立致谢者正是蔡一鸣
蔡一鸣先生与中国嘉德,亦有一段深厚因缘。1994年春,蔡先生亲临中国嘉德首场拍卖,见证中国艺术品拍卖市场重要一刻。三十余年后,乐山堂珍藏的古代书画珍迹呈现于中国嘉德秋拍,昔日因艺术结下的情谊,亦在岁月流转中留下新的回响。
书画千年,历代皆有识者珍之、爱之。每一代鉴藏者以其眼光与学养,为传世名迹留下新的历史;而这些名迹的每一次递传时刻,也在向这些收藏者的生命与精神致敬。
乐山堂为蔡先生家族堂号,自收藏始他沿用这一堂号,认为“对于家族的传承来说,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他更是认为,“收藏,是传递审美与文化认知”。
谨以此专场,纪念乐山堂的传承,致敬蔡一鸣先生的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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