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 | 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韩国馆：作为“解放空间”的活体纪念碑

2026年5月9日，由策展人Binna Choi策划的韩国国家馆展览《解放空间：堡垒／巢》（Liberation Space: Fortress/Nest）在威尼斯开幕，此次展览邀请常驻首尔的艺术家Goen Choi与常驻纽约的艺术家Hyeree Ro，通过两种迥异却同样游走于抽象与具象之间的雕塑实践，将韩国馆转化为一座关于“解放空间”的活体纪念碑。

“解放空间”（Liberation Space）一词，指涉韩国摆脱日本殖民统治后、1945年至1948年之间的三年建国时期。《解放空间：堡垒／巢》以这一历史转折点为基础，并将其置于当代地缘政治语境之中重新思考。项目同时引入首届“研究员计划”（Fellowship），邀请多位艺术、文化、社会与政治领域的实践者共同参与，包括作家兼歌手Lang Lee、诺贝尔文学奖得主Han Kang、摄影师Yezoi Hwang、行动主义农民Huju Kim以及艺术家Christian Nyampeta。他们将以各自不同的文化表达方式，共同回应韩国国家建构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解放空间：堡垒／巢》指出，摆脱殖民压迫并不存在一个单一的“解放时刻”，而是一个在矛盾与更新中持续展开的过程。展览试图向全球公众提出：今天，“解放”意味着什么？而“解放”又能够创造出怎样的国家形态？

这一问题的提出，也与2024至2025年韩国发生的政治事件密切相关：在时任总统突然宣布戒严后，市民、议员乃至拒绝执行动员命令的士兵迅速展开抵抗。此后，韩国持续出现大规模周度集会，形成新的抗议文化；与此同时，极右翼势力也组织反向示威支持戒严令。最终，总统遭到弹劾，并建立起新的民主政府。尽管如此，社会内部仍存在难以调和的分歧。策展人认为，这正是“解放空间”持续存在并不断被更新的原因。这种情绪并不仅限于韩国内部，也映照着当今国际社会中关于国家主权与右翼政治兴起的讨论。因此，展览强调，在此时此刻重新夺回“解放空间”的重要性。

策展人Binna Choi表示：“我并不想仅仅在韩国馆内部做一场展览，也不试图对国家馆机制进行简单的反叙事。我更希望把整个建筑结构作为工作对象——尤其是它的历史位置与形式意义：它建于1995年，这对韩国去殖民化而言是关键年份；同时它又夹在日本馆、俄罗斯馆与德国馆之间。基于这些条件，我希望将韩国馆转化为一座真正运作中的‘解放空间’纪念碑。问题在于，一个国家——尤其像韩国这样分裂的国家——如何能够被重新想象，并在新的世界建构中重新被动员。”

在《解放空间：堡垒／巢》中，两位艺术家分别以各自的雕塑实践，将韩国馆转化为“活体纪念碑”。

Goen Choi作品《子午线》《解放空间：堡垒／巢》韩国馆现场 2026 摄影：甘东焕

Goen Choi的作品《子午线》（Meridian）延续其长期使用家用基础设施材料（如铜管）进行场域介入的创作方式。作品如同针灸般精准地穿透韩国馆建筑本体，在室内与室外之间延展，同时唤起针、矛、树枝或光束等线性形态的联想。作品聚焦于韩国馆中央的圆柱结构，多组金属管道刺穿并撕裂建筑本身，仿佛使建筑成为一具身体；与此同时，它又暗示着循环、流动与疗愈的动作。

通过工业材料构成锋利、精确且具有防御性的形态，崔高恩提出了“堡垒”的概念：一种防御结构，同时也悖论性地允许揭示、开口与内部动态运动的发生。这一雕塑动作还重新开启了韩国馆二层空间——该空间自场馆开放不久后便长期关闭，数十年来未曾向公众开放。

Goen Choi表示：“韩国馆并不是一个固定的象征，而是一组不断震动、移动与重组的力量关系。在处理这一空间的过程中，我关注的不是创造新的事物，而是重新发现、重新思考并恢复那些已经存在的东西。在创作过程中，我逐渐意识到，韩国馆一直在与周围环境的持续张力中不断调整自身方向；而这种不断重新定位的能力，也许正是它能够通向未来的原因。”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Hyeree Ro则通过更细腻、具有触感性的方式，构建出一个包裹性的空间——也即“巢”。

《解放空间：堡垒／巢》标志着罗慧丽长期以来“反叙事”创作方式的一次转向。她过去常围绕家庭关系与其背后的社会政治、经济结构展开工作；而在经历父亲离世后的哀悼时期之后，她开始将创作扩展至新生命、共同体乃至国家等主题。

其作品《承载》（Bearing）将“子宫”视为孕育新生命的庇护所或“神殿”；与此同时，死亡也被视为生命得以发生的前提，因此成为运动与转换的条件。作品由约4000个经蜡处理的欧根纱圆片构成，这种材料在意大利与东亚文化中常用于仪式场合。这些圆片如鱼鳞或荷叶般层层覆盖，形成一个“馆中之馆”。它拒绝封闭，而是生成一条引导观众缓慢穿行其中的路径。

在这一空间之中，观众将依次经过八个“站点”，分别对应生命中的关键行为：哀悼、记忆、观察、生活、等待、规划、分享与修复。因此，“Bearing”这一标题也同时包含了承受、支撑、转向、结果与生育等多重含义。

Hyeree Ro表示：“‘to bear’既意味着承受重量、支撑，也意味着改变方向、结果与生育。当我重新思考‘承载、支撑与忍耐’的时间与空间时，我同时想到机械中的‘轴承（bearing）’——一种通过限制某些运动并减少摩擦，从而实现特定运动的装置。最典型的例子是滚珠轴承：固定的外环、移动的内环，以及使其得以转动的小钢珠。轴承不仅推动内环运动，也推动整个更大的结构发生运动。正因为这种装置能够生成运动，它与我们对于‘解放空间’作为一种运动场域的理解产生了共鸣。”

与此同时，与两位艺术家共同工作的“研究员计划”成员，也进一步扩展并深化了展览的内容维度。首届研究员主要聚焦韩国国家建构过程中的关键历史事件，包括2024至2025年的社会运动。他们将通过版画、摄影、雕塑、歌曲与旗帜等多种媒介，将自身创作融入《承载》之中，延展其中所包含的多重叙事。

作为一座关于“解放空间”的活体纪念碑，观众将在“堡垒”与“巢”、内部与外部、上下、刚硬与柔软之间不断循环穿行。故事不仅由艺术家与研究员讲述，也将在观众的参与中不断生成。

这一行动还将通过全球范围内多个稳定存在的“解放空间”网络得到进一步扩展。此外，韩国馆与日本馆——这两个花园展区中仅有的亚洲国家馆——还将展开一次前所未有的合作。两馆共享的历史既包含光明，也充满阴影；此次合作试图强调，“解放”并非终结性的结果，而是一种持续进行中的实践，并以此为全球提供一个具有示范性的案例。

《解放空间：堡垒／巢》将展至11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