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烨炘：金子与艺术

作者/王春辰

【弁言】最近国内媒体发了几篇关于杨烨炘在威尼斯双年展期间扔黄金米的报道评论，再次引发了社会关注和持续讨论，特别是引述了国外媒体对杨烨炘的报道。我这篇文章不是对现场的报道，是一个由此引发的若干思考，也是关于杨烨炘所折射的艺术与社会的问题的探讨。

杨烨炘是真实的；在21世纪的今天做真实的艺术是需要勇气的。

2026年是二十一世纪的第三个年代，就如我们说20世纪二十年代、十九世纪二十年代一样，有着不同反响的历史含义。经历过这个年代的人一定看到和感受到世界处在混沌状态中，并不是我们看到的一切都是它的那个样子，而历史的大势在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运动着，同样大势也发生在艺术领域。

一、何为艺术

如果没有19世纪，中文世界不会有“美术”这样的名词，它会继续沿用“书画”来表达自我和世界。同样，如果没有20世纪，中文语言系统里也不会把美术扩大到“艺术”这样的概念表达上，既然艺术的名相发展到“艺术”的维度，为什么我们在日常中还纠结什么是艺术、什么不是艺术呢？

在自媒体如此普及的今天，这个问题更加以普罗的态势展示在世界面前，人人都在言说艺术、任何人都在表达对艺术的看法。艺术，如果你称呼它是艺术，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万箭穿心的对象。人们对世间的事物都随着自媒体的普及而被众声喧哗地议论着，也由于算法的逻辑推送，形成了各种圈层与群体的信息来源，或者被称之为“信息茧房”，也就是每个接触自媒体的人都是“茧房”里看到了ta被推送来的世界，而关于艺术，也是如此。每个看自媒体的人都有这样的体验，今天你多看了两眼“龙关县”，第二天你再打开自媒体，发现有关“龙关县”的一批自媒体信息出现在你的手机屏幕上；甚至当你刚刚到达重庆四川美院，随着你打开手机，一堆关于川美毕业展的信息就扑面而来。

算法以你的阅读停留时间、喜好习惯、地理位置等来给你定制信息，我们好像获得了世界的信息，但它们是有选择的，过去是人为的选择，现在是算法的选择。原来我们每天都生活在关于世界的碎片信息之中，世界信息的完整拼图并不存在。同样，关于艺术的信息也是如此，你喜好什么样的“艺术”、经常翻阅手机看到的“艺术”，它就会经常出现在你的手机里，进而形成你对艺术的认识。艺术不因它的存在而被你所知，而是因你的存在，它被推送给你以知。

艺术变化到今天，变成了自媒体与艺术历史的对冲、艺术自主性与现实的对撞、算法与艺术认知的较量。君不见，当艺术存在的评价系统以流量为参照时，它背后的逻辑发生了重大改变，关于艺术的学术讨论被热闹闹的流量数据给颠覆了，讨论、研究艺术的学术话语与AI流量相比，成了空谷孤音。

艺术，关于艺术的一切重新到了被认识、被界定与存在的时刻了。它宛如19世纪遇到摄影术的时候、宛如20世纪遇到电影的瞬间、宛如20世纪50年代遇到电视的霎那、宛如21世纪今天遇到AI的片刻间，我们所有固有的艺术知识都在抖动，“是？还是不是？”“这样？还是那样？”认定艺术为独有、自觉、自成一体的，越来越成为流量洪流中的孤岛；认定艺术依然有历史的锚定线的，也将随着生命周期的换代而渐趋稀少。艺术，看起来热闹、繁华，正处在裂变与危机中。莫谓言之不预，世界范围内实际情况就是如此。

幸好，孤独是艺术的本质，个性对于真实的艺术愈加珍贵；让表达回到生活、让思考切近现实、让艺术回归单纯，将是再次刷新艺术的号声。芸芸众生熙熙攘攘，能够真实表现对世界态度的事物就一定又回到“艺术”的范畴里进行探讨。遗憾的是，喧哗经常听到，而态度却稀少；今天能够冲破信息茧房的，恰恰是态度。面对碎片，鲜明的态度足矣，无需为破碎的世界拼图伤感；破碎本来就是一种状态，由古及今，破碎是真相，完整倒是一种虚构。

因此故，从历史读艺术的人，就坚持历史的维度和信念；以现实要害为判别艺术的，就紧抓不放、不让气血淋漓的艺术被埋没；对世界满怀忧愁与幻觉的，就大胆地歌咏和表达。做一个真实的人比做一个勇敢的人还要难，真实是要付出代价的，它是以信念做基石的，没有这个信念基石，任何的勇敢都是表面的。算法推送的常常是一种浮夸、一种表象，让人在绚丽的视觉美化中丧失对世界的判断；而能冲破视觉美化的人一定是勇敢者。现代的艺术历史一次又一次证明了何为艺术的决定者来自于他们。

在今年的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上，杨烨炘做的事情就是想再次打破一些定律。

二、需要辨别吗？

在5月初，威尼斯双年展正式开启前的一周，在威尼斯的广场上、街巷里、人群中，杨烨炘高举着一块牌子，上写着：“Come to the Venice Biennale, For Art? or for Gold?”（来威尼斯双年展，是为了艺术？还是为了金子？），进行现场行为，他表情严肃地被拍照，然后，再换一个地点行为、拍照。有人看到了，扫视一下，继续随着人群走路；有的好奇地举起手机拍照，更多的人在它旁边匆匆走过，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杨烨炘的计划就是在威双开幕前，先在威尼斯的公共场合行为拍照，让它看起来是一种宣示，表面上是二选一的提问，但你没有做出回应，也没有下文，你仅仅把它当作是一个动作，一个不知是何许人的三两分钟的片刻。这样的宣示没有引起任何浪花，而旁边就是威尼斯海湾不断涌动的海浪。杨烨炘的牌子行为没有掀动海浪。

这也是在策展的预判中，它只是一场真实故事上演的预热，它等待那个真实的时刻。

在9日下午，在展览的空间里，杨烨炘展览开幕了。这个开幕就是杨烨炘把100粒纯金打造的颗粒（称为“黄金米”）随意撒在展览空间中，规定是：观众可以找到拿起来，看看、摸索摸索，但不能带走。他是希望以此来检验观众是否可以抵抗住黄金的诱惑，真的做到“只看、不拿”。实际情况是，100粒最后剩下二十多粒，涌动的观众还是乘着不被注意而顺走了。这就是黄金的力量，它在现场演绎了“威尼斯商人”的真实性：黄金比艺术实惠。在现场的瞬间，人们的情绪都被黄金刺激起来，这是在任何展览现场都不会有的反应。人性的真实在瞬间被点燃。

在展厅的墙上有两块画布，一个写着“我爱艺术、但更爱金子”，另一个写着“我爱金子，但更爱艺术”，让人们选择在哪一块画布上签名。很多人在做选择，选了不同的那一块。表面上选择在“我更爱艺术”上签名的多一些，但是不是呢？因为金子就在那里，它展现在眼前，成为非常具体的诱惑。有一个意大利博士生，拿在手里很久，看在眼里，想在心里，拿走还是不拿走？他最后和我说，他想要一个带走。他不想打破规定不拿走，但又确实被黄金吸引。这种两难的心理表露无遗。人性在黄金面前是真实的，而杨烨炘要的就是这种真实，他不证明艺术，证明的是真实。

在真实的黄金面前，不需要辨别什么，它证实了世界上最真实的人们的心理。

三、再次印证

杨烨炘在开幕的第二天，也就是5月10日，他开始他的“扔黄金米”计划的第三步，即在威尼斯双年展的国家馆前扔黄金米，让现场的人找这些撒在沙地面里的黄金。我作为策展人，没有到扔黄金米的现场。为什么？我要写下我真实的感受和心理。那些黄金是真实的，我在9日下午发现到闭馆时，很多金米粒被人顺走，很不是滋味。并不是有了规定，就能够约束人的行为，我们作为组织展览的人可以遵守规定，而来参观“扔黄金的人”展览的人却可以不遵守你的规定，可以顺走。这真是奇葩了，在最真实的现场，我感受到了无奈，也对自己的真实心理给了重重的一击。

第二天，也就是10日杨烨炘在现场继续扔黄金米。想到那个场面，我的心理无法承受，不能看着那些真的黄金米被人找到拿走，而我们却不能拿。杨烨炘只是扔，他也不能拿，去现场拍照的同学也不能拿，而观众可以拿。这就是一场演出，导演不能上场表演，场记也只在演出场外，不进场；而演出的演员是那些观众，他们进场，他们找黄金米、他们可以带走。这一次是允许带走，所以就极大地吸引了观众踊跃地寻找扔出的金米。我没到现场，怕看到这个场面。这也是我的真实心理。

而总导演杨烨炘希望的就是看到这个场面，由此引出必然会引起的话题讨论。果然，杨烨炘连续几天抛撒金米造成了除奥地利馆的裸体撞钟之外的又一场轰动，意大利主流媒体相继报道，提出了尖锐的问题，把资本与艺术的关系和威尼斯双年展的运行联系了起来。这是必然的，哪一场艺术展不是由资本做成的？哪一个馆不是由诸多资金筹集完成的？哪一个到威尼斯双年展期间举办展览和活动没有抱着金钱的目标？有，必然有，而且大部分是以艺术的目标而来，但它们运行的背后依然需要资金来支持完成。这不是悖论，这是今天的社会结构必然的属性。这也是欧洲左翼思想家所着力批判的地方，正好著名的激进左翼思想家阿甘本就曾经工作在威尼斯建筑大学，他通过威双现场看到、感知到了资本社会的特质，他的思想资源无疑很多是由威双刺激而来。可以说，在中文语境里读阿甘本，如果不面对威双，是不行的；要吃透阿甘本所论，不深入威双背后的资本逻辑是不可能的。阿甘本就是威双的活化石，而威双也是阿甘本思想之根。

杨烨炘在威双扔黄金米成为第61届威双的诸多事件之一，它发酵在这些连续事件之后而更被媒体所讨论。无论是哪一种声音，都是杨烨炘预期的，他的目标很明确，走进威双瓷器店，扔进一头大象（黄金米），看看瓷器店的效果。所有的那些南方与北方、身份与政治、性别与差异、真实与虚拟等议题都在面对抛出金米的霎那间消失掉了，不论你持什么立场，看到满地金灿灿的金米，能不动心吗？观众是本威双的艺术而来，而在金米的瞬间撞击下直奔金米而去，而且是奋勇的，毫不迟疑，只盼着找到更多的金米，满心喜悦，携带而去。

这就是金子的力量，也是魔力，它渗透进人性的底层基因里，不需要任何辨别，它瞬间喷涌而出。在金子面前，艺术不重要；就像今天的艺术市场，有多少人购买艺术品不是奔着投资获利而去？艺术市场的逻辑就是买一种投资产品，它以艺术的名义让你购买的艺术品具有投资商品属性——升值、升值，买涨不买跌。

这个金米大象闯入瓷器店带来的话题讨论很直接、很明了，也很真实。做到真实地反应所作所为，不就是艺术要做的吗？艺术与金子的关联，要论辩到哪一层才是明晰的，就看论者在哪一层里论辩。

在文字话语里，艺术被论证得重要，而且更重要；但是一旦面对真金，就剩下了一种真实的可能：金子比艺术更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