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昌专稿 | 数字媒介的考古与重构：中国科技艺术的史学自觉

2025年12月26日，“中国科技艺术小史——第一章：基于电脑的艺术”在重庆当代美术馆开幕，并在当天于四川美术学院美术馆召开研讨会。此次活动的举办标志着中国当代艺术界对“媒体艺术”叙事范式的一次重要史学转向。本次展览以及会议不仅是对过去三十年技术艺术实践的文献梳理，更是对“基于电脑的艺术”（Computer-based Art）这一特定历史线索的理论界定与价值重估。

学术脉络的梳理与分叉 会议通过考察从90年代MS-DOS、早期苹果系统到当代大模型、加密艺术的演进，揭示了电脑媒介从“私人化介入”到“算力驱动”的逻辑嬗变。与会学者敏锐地捕捉到了科技艺术与传统录像艺术、新媒体艺术叙事的分歧点：即硬件实践、算法逻辑与社会雕塑之间的共生关系。从冯梦波的游戏重构到曹斐的虚拟社群，再到陆扬、刘嘉颖等对数字身份与加密经济的探索，中国艺术家在技术浪潮中完成了从工具使用者到规则挑战者的身份转换。

展厅现场

技术本体与跨学科视域 研讨会深入探讨了“为技术”与“为艺术”的辩证关系，强调了CGI、AI、机械力学及算法建筑在艺术本体论层面的变革意义。特别是在四川美术学院与电子科技大学的跨学科实践中，电子元器件、单片机等底层技术进入创作核心，催生了具备“综合性”与“复杂性”的新物种艺术。这种实践不仅是对物理边界的超越，更是对身体关系、信息转化及社会进程的深度介入。

全球视野下的本土叙事 通过将国内艺术家的探索与国际创作（如Marc Lee的生物共生实验、dsl collection的虚拟博物馆化）进行共时性对比，本次会议成功将中国科技艺术植入全球数字文明的版图之中。正如展览所提示的，这不仅是一次艺术史的“小史”撰写，更是一次关于时代脉搏、技术伦理与社会进程交融的“繁花”式呈现。

为何重写中国媒体艺术史？

评议嘉宾：何桂彦 四川美术学院美术馆馆长

四川美术学院特聘专家、展览策展人李振华在主题报告《中国科技艺术小史》中阐述了他策划此次展览的初衷。他指出，这一议题的提出，源于其2014年主持策划“和新媒体说再见——关于如何理解新媒体艺术伴随时间和技术发展的变化”工作坊以来，对于中国科技艺术、媒体艺术的持续思考：在技术急速迭代的今天，我们应该如何重新界定与书写科技艺术的历史。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实验艺术与科技艺术学院院长冯梦波在主题报告《电子游戏在艺术创作中的应用》中回顾并分享了其创作历程，即始终与计算机技术、电子游戏发展演进同步，并指出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与科技艺术学院现已开展AI艺术教学，致力于引导学生打开技术创作之门，拥抱未来的无限可能；香港中文大学建筑学院客座副教授、中国建筑学会建筑师分会数字建筑设计专业委员会（DAHA）联合创始人王振飞在主题报告《循规蹈矩》中分享了其将数学算法融入建筑与设计的系统性实践。通过构建数学知识图谱，王振飞将设计与算法对应，形成了“低技术、高设计”的方法论；艺术家、chijin基金会创始人刘嘉颖在主题报告《加密艺术何为》中分享了基于区块链技术的艺术实践，认为区块链技术的介入为艺术创作的表达方式带来了根本性变革，使其创作能够直面去中心化、信任与社群行为等议题，并持续探索艺术在加密与元宇宙时代的全新形态。

四川美术学院美术馆馆长何桂彦在评议中指出，展览以“电脑”为核心方法梳理了中国科技艺术的发展脉络。他提出科技艺术经历了从1839年的媒介介入，到计算机应用颠覆艺术本体直至当算法模型与数据平台重塑艺术系统的三个阶段。针对展出作品，他认为冯梦波的创作蕴含值得关注的“中国性”文化经验，而刘嘉颖等艺术家的实践则依托区块链等新平台，彻底挑战了传统的艺术评价与收藏体系。由此，他引出核心追问：在技术主导的语境下，对于科技艺术的关注、研究和批评，是否仍需要围绕人类艺术创作、艺术史研究中自古以来有关人文属性的阐释与道德维度的构建，而其“中国性”经验又应如何体现？这为本次研讨提供了新的思辨方向。

为技术所做的？为艺术所做的？

评议嘉宾：李振华 四川美术学院特聘专家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缪晓春在主题报告《我的第二个艺术项目》中回顾了他自上世纪90年代起运用电脑技术的创作历程。其认为技术与艺术如骨骼与肌肉般不可分割，多年的技术实践不仅服务于作品，也反过来滋养了其艺术灵感与形态创新；艺术家胡介鸣在主题报告《再·实验：谈一下AI算法创作的体会》中分享了他当前正在创作的AI影像装置《圆形大厅里的白日梦》。他希望通过这部基于其长诗诗作为剧本的作品，将技术驱动的创作“拉回原点”，探讨在AI流程导致叙事结构、审美判断发生改变的当下，如何坚持人文精神与内心叙事，并主动赋予技术性突出的当代作品以更加深刻的人文价值。

坪山美术馆展览部部长毕竞在主题报告《坪山美术馆的数字艺术实践》中分享了深圳坪山美术馆在数字艺术领域的实践：其与DSL Collection合作的线上展厅，通过高精度全景技术，打造可回溯的沉浸式展览档案。进入其塑造的VR虚拟体验空间，让观众突破了传统观看方式，将作品元素拆解重组为一个全新形式的感官世界；艺术家、屏幕间SCREENROOM中国首个数字原生艺术社区和平台创办人、PPPP新媒体艺术空间联合创办人周姜杉在主题报告《可介入的界面，不可介入的系统》中强调自己作为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的信徒，始终探索媒介如何重塑感知，并试图创造能激发公众讨论的媒介环境。他指出，在通用大模型时代，科技艺术正从构建场景转向唤起情感，而科技艺术的根本议题始终关乎人的选择与权利。

王郁洋《电》2009

王振飞&王鹿鸣《算法建筑》2009-

四川美术学院雕塑系教师张增增在主题报告《让情绪发生回响的技术： 从创作现场谈起》中分享了他在“跨媒介雕塑”领域的思考逻辑。他表示技术并非直接表达情绪的工具，而是构建感知情境、让情绪得以发生的“结构”。其从不追求技术的新颖，而是关注其如何改变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方式，当技术不再急于证明自身时，情绪才能真正在他人心中引发共鸣。

四川美术学院特聘专家李振华总结了各位发言嘉宾的分享带来的启发，并指出技术与艺术互为锚点，技术的核心影响在于重塑创作者的思维模式，并深刻改变艺术与社会的关系。他以“数字孪生”等概念为例，揭示了技术理想与现实的落差，并进一步追问技术的平等性、可介入性及其背后的权力统治逻辑。面对AI模拟情感等前沿议题，他强调保持批判与多元视角的重要性，认为在技术的架构下，我们仍应探索艺术与认知的多样性可能。

跨学科教学实践与科技艺术的创新路径

四川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教授郭硕博指出，人工智能与艺术的核心仍是技术与人的关系，技术虽以算法呈现，却指向人的处境与主体性，也促使艺术家重新思考作者性；四川美术学院造型艺术学院雕塑系副主任、跨媒介雕塑工作室主任张翔认为，学院教学中技术或许不应被隐藏，技术或许业已成为了审美与观念本身，基于与电子科技大学六年的跨学科合作经验，他指出融合工科的工具理性与艺术的观念表达是核心挑战与价值所在。

四川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艺术策划与管理系主任、副教授李庚坤表示，在技术加速主义中，“人”被边缘化的现象是突出的，艺术界需警惕技术狂飙带来的主体性异化问题，重新找回艺术与科技融合中“人”的价值与创造力；四川美术学院办公室主任符周阳表示，AI带来的“无人闭环”虽令人焦虑，却凸显了人的选择能力不可替代，坚守人本与艺术本位有助于抵御技术冲击；四川美术学院美术馆馆员、在读博士刘媛分享了自身从早期接触电脑到重新学习参与科技艺术展览的经历，并由此思考在科技深刻改变创作与呈现方式的当下，美术馆应如何调整其工作方法与策展人角色，以有效呈现和介入新的艺术现场。

艺术家、重庆科技大学教师、四川美术学院在读博士刘影指出现代科技在提升效率的同时也带来了隐私剥削与情感压缩等问题，而刘嘉颖与王振飞等艺术家的实践正从金融规则与数学结构等维度，挑战着传统以视觉为核心的创作与审美体系；四川美术学院在读博士魏一帆提出，理解科技艺术的关键在于区分“低科技手段”与“高科技认知逻辑”，并以多位艺术家的实践为例，分析了媒介化程度如何塑造不同的创作路径。

四川美术学院人文艺术学院副教授谭力新在评议中指出，技术焦虑源于艺术与技术的传统二元对立，而二者实为不同的认知方式。面对科技艺术的范式变革，传统艺术史方法与师徒制已难适应，教学需转向思辨实证与跨学科协同，培养学生提出问题与系统思考的能力。艺术实践也应回归社会结构，关注技术引发的社会变化，借鉴科技社会学等跨学科视角，教育者应从教授技术转向引导提问与协作。

结语：从早期电脑媒介私人化带来的可介入性线索，到算力跃升驱动的游戏艺术与三维动画高峰，再到当下区块链、AI及算法介入所形成的系统性变革，展览与研讨会共同勾勒出一条从“媒介介入”走向“系统重塑”的清晰脉络。在技术急速迭代与系统重塑的当下，重写媒体艺术史通过跨学科的视阈，不仅探究了艺术如何从单一的视觉呈现转向对社会逻辑、数字秩序及主体性价值的深度介入，同时在技术加速主义中重构具有“中国性”经验的人文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