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十世纪中国书法的星空中,赵冷月(1915-2002)是一颗轨迹独特、光芒冷峻的孤星。他以其长达半个多世纪的艺术实践,完成了一场从精深入古到大胆出新的生命修行,为海派书法乃至中国现代书法史书写了浓重而深刻的一笔。
赵冷月的书法之路,始于毫无取巧的深厚传统积淀。其早年于欧阳询、颜真卿楷法用力至深,奠定了严整雄强的骨架;而后沉浸汉魏碑版,于《张迁碑》《郑文公碑》等广收博取,淬炼出金石之气与古拙之韵。这种对古典法帖数十年如一日的“沉潜”,使他掌握了笔法的精微与结体的奥秘,为其后的“变法”积蓄了充足的底气与能量。他的“守正”,非固步自封,而是对书法本体的最高敬意。

楷书 白居易 《大社观献捷诗》 尺寸:199.3 X 99.5 厘米
真正奠定赵冷月历史地位的,是其晚年惊世骇俗的“衰年变法”。在艺术臻于“人书俱老”的成熟之境,他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的路径:主动打破技术的完美与形式的和谐,向“丑中见美”、“生拙天真”的化境迈进。他大胆解构字形,强化空间对比,用笔时而如枯藤盘曲,时而似万岁枯藤,在“不衫不履”中寻求内在精神的自由宣泄。这一转变,使其从一位功力型的书家,跃升为一位具有强烈现代审美意识的探索者,与当时书坛的流弊拉开了距离。

榜书 《鹰扬》 尺寸:241 X 122 厘⽶
赵冷月的艺术生涯,恰逢中国社会与文化剧烈转型的时期。他的探索,上承晚清碑学之余绪,中接海派艺术的革新精神,下启当代书法对于“形式”与“视觉”、“书写”与“观念”的深层思考。他是一座桥梁,连接着传统的法度与现代的意象;他更是一盏灯塔,以其孤往独行的姿态,照亮了后来者敢于质疑、勇于创造的道路,证明了书法这一古老艺术在当代依然拥有强大的内生与演进力量。赵冷月的艺术选择,超越了个人的情趣,浸染着深沉的家国情怀与文化大义。在全球化思潮初现端倪的时代,他坚持以最民族性的艺术语言——书法,来回应“现代性”的叩问。他的“变法”,并非西化式的改造,而是从中国书法内部生发出来的现代性转化,是民族文化自信的体现。

赵冷月 《李白〈金门答苏秀才〉》 248cm×62cm×6
1999年,时年84岁的他将毕生心血凝练的50件书法精品无偿捐赠予上海市红十字会,这批凝聚着生命热力的墨宝,化作涓涓善意,滋养着这座城市的需要帮助之人。更令人动容的是,他在生命终点嘱托子女,将毕生最重要的100件代表作捐赠给家乡嘉兴博物馆,让艺术之魂重归生养他的土地。这两次跨越生死的捐赠,不仅完成了个人艺术生命的升华,更彰显了一位传统文人"达则兼济天下"的精神境界。
赵冷月先生,以其超常的定力守护了书法的传统根脉,又以非凡的勇气劈开了陈规的壁垒。他的一生,是“通会之际,人书俱老”的最佳注脚,更是一位艺术知识分子在时代洪流中,以笔墨为信仰,坚守文化本位、开拓艺术新境的壮丽诗篇。从对红十字事业的倾力支持,到对故乡文化的深情反哺,再到国家博物馆殿堂的永久典藏,他用笔墨和行动共同书写了一位艺术家的完整生命答卷。他的存在提醒着我们:艺术的最高境界,不仅在于超越时代的形式创造,更在于融入血脉的文化担当与家国情怀。
赵 颖

赵冷月 《苏轼〈送范纯粹守庆州〉》 199.7cm×32.6cm×6

赵冷月 《雪处花边五言联》 248cm×62cm×2
嘉兴博物馆
“升腾——赵冷月书法作品捐赠回顾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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