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霞洁

赵冷月(1915.3—2002.11)名亮,浙江嘉兴人。
堂号缺圆斋,晚号晦翁
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历任上海书法家协会常务理事、副主席、顾问。
在二十世纪中国书法的星空中,赵冷月(1915–2002)是一颗轨迹独特、光芒冷峻的孤星。其长达半个多世纪的艺术实践,完成了一场从精深入古到大胆出新的生命修行,为海派书法乃至中国现代书法史书写了浓重而深刻的一笔。晚年变法所创制的巨幅榜书与魏碑对联,将中国书法的形式语言推向了一个全新的视觉维度——那是在传统与现代的断裂处,以一己之力搭建的桥梁。

《壶中林下四言联》 尺寸:248×62厘米×2
本文所论《壶中千日 林下一人》八尺四言联,正是赵冷月九〇年代初变法成熟期的代表性作品。八尺整纸(243cm×61cm)的宏阔尺幅,八字四言的极简内容,魏碑笔法的刚健骨架,共同构成了此作的独特审美品格。少字数、大尺幅,是书法创作中难度极高的形式——字少则无处藏拙,尺幅大则气韵难贯。赵冷月在此作中,以魏碑为基,以帖学为肉,于极简中求丰富,于极险中求平衡,将八尺空间的视觉张力与四言联的文化意蕴熔铸于一炉。
“壶中千日,林下一人”,短短八字,包蕴了中国传统隐逸文化的双重维度,亦暗合赵冷月晚年艺术心境。
此联对仗工整而意蕴层深。“壶中”对“林下”,空间意象的内敛与外拓;“千日”对“一人”,时间维度的浩瀚与存在形态的孤绝,构成一组耐人寻味的张力。赵冷月选择此联,当是晚年心境的自我写照——在逼仄的都市书斋中,以笔墨构筑自己的“壶中天地”;在喧嚣的时代浪潮里,做那个“林下”的孤独守望者。
要理解此作的书写功底,必须对赵冷月魏碑的独特美学有深入的认知。其魏碑特性并非对北碑的简单模仿,而是一种创造性的转化——以帖学之“写”改造碑学之“刻”,以笔墨之“活”激活金石之“死”。其结体宽博得自颜真卿,方峻斩截取自《龙门二十品》,古拙朴厚取鉴《张迁碑》,而线条的涩劲与墨法的枯润则来自晚年对汉碑摩崖的参悟。
魏碑,泛指北魏时期(386–534年)的碑刻书法,以洛阳龙门石窟的“龙门二十品”及山东、陕西等地的墓志、摩崖为代表。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中概括其美学为“十美”:“魄力雄强、气象浑穆、笔法跳越、点画峻厚、意态奇逸、精神飞动、兴趣酣足、骨法洞达、结构天成、血肉丰美。”这种美学既不同于晋人尺牍的流美,也不同于唐碑的法度森严,而是一种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壮美”。
然而,魏碑有一个特殊问题——我们今天看到的魏碑是刀刻之后的效果,刻工对原稿笔法进行了简化、强化甚至改造,形成了“方笔如刀”的碑刻效果。如何“透过刀锋看笔锋”,将碑刻转化为毛笔的自然书写,是每一位写碑者的核心课题。
赵冷月的魏碑,不走刻舟求剑式的“描碑”之路。他强调“透过刀锋看笔锋”——不是机械模仿石刻的方硬棱角,而是理解魏碑的内在精神,以毛笔的自然运动去还原那种“雄强峻厚”的气质。“刚柔并济”——有北碑的雄强骨架,有帖学的墨韵流美,更有汉隶的朴拙意趣。这种融合,使其魏碑既有金石气,又有书卷气。
赵冷月的魏碑实践,上承晚清碑学之余绪(赵之谦、康有为、于右任),中接海派艺术的革新精神,下启当代书法对于形式与视觉的深层思考。他不仅是传统书法精神的挖掘者,更是书法现代转型的奠基人之一。其魏碑在九十年代初的探索,为中国书法从文人书斋走向公共空间开辟了新的可能。
八尺巨幅上的四言八字,每个字径约四十余厘米。如此巨大的字形,对结构的精准度提出了极高的要求——任何细微的失衡都会被放大为视觉的溃散。赵冷月在此作中展现的结构把控能力,堪称典范。
八尺整纸的尺幅,四言八字的体量,构成了此作特殊的章法难题。少字数作品看似简单,实则对空间分割、视觉节奏、虚实关系提出了极高要求——每一个字都无可藏拙,每一处空白都需精心经营。
巨幅书法最忌气韵中断。在视线受阻的情况下,气韵的生成全凭呼吸节奏与情感律动的内在调控。此作从“壶”字的蓄势到“人”字的奔放,笔势起伏如江河贯注,八字之间气息不断。这种在不可见中维持的连贯性,已臻“心手相忘”的化境。
赵冷月此作的更高难度,在于精神层面——他是在与北朝的无名书刻工匠、与赵之谦、康有为、于右任等碑学大师“对坐”。写魏碑易入窠臼,或流于刻板描摹,或堕入狂怪粗野。赵冷月在此作中展现的,是一条“借古开今”的中道——既不背离传统,又不为传统所囿;既有古人的风骨,又有自家的面目。这种精神上的平衡,远比技术更难把握。
此作创作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这一时期,其艺术呈现出几个鲜明的特征,使这件作品具有特殊的历史意义。
赵冷月早年浸淫晋唐帖学,于二王、欧、颜用功至深;中年遍临汉魏碑版,对《张迁》《郑文公》等广收博采;至晚年,则决然打破传统束缚,主动“松绑”艺术,打破技术的完美与形式的和谐,向“生拙天真”的化境迈进。他提出“宁拙毋巧、似俗实雅”的审美追求,大胆解构字形,强化空间对比,在“不衫不履”中寻求内在精神的自由宣泄。这种转变,使其从一位功力型书家跃升为具有强烈现代审美意识的探索者,与当时书坛的流弊拉开了距离。
赵冷月较早意识到当代书法功能的“公共性转向”以现代视觉观念重新思考碑帖融合的路径,探索书法在博物馆、美术馆等公共空间中的视觉呈现方式。八尺巨幅、少字数、强对比、满构图——这些特征都指向一种适应现代展陈空间的新型书法形态。从这个意义上说,赵冷月的探索,开启了书法从文人书斋走向公共空间的历史进程。
九十年代初的中国书坛,关于书法现代性的讨论方兴未艾。赵冷月的实践提供了一条不同于日本“前卫书法”也不同于“书法画”的路径——他从中国书法的内部,从笔墨、结字、章法等本体语言出发,进行形式构成的现代转化。这种转化的核心,不是抛弃传统,而是激活传统;不是西化式的改造,而是从书法本体生发的现代性更新。
赵冷月的变法,超越了个人情趣的范畴,浸染着深沉的文化情怀。在全球化思潮初现端倪的时代,他坚持以最民族性的艺术语言——书法——来回应“现代性”的叩问。他的存在证明:真正的传统不是僵化的教条,而是生生不息的创造源泉;真正的现代性不是对西方的模仿,而是在民族文化根脉上的新生。《壶中千日 林下一人》这八个字,是赵冷月晚年心境的写照,亦是其艺术境界的象征。
摘录《沸腾——纪念赵冷月诞辰110周年书法集》魏碑作品

苏轼《夜泛西湖五绝》尺寸:245×123厘米

苏轼《题王晋卿画后》尺寸:245×123厘米

《临高谌墓志》尺寸:180×98厘米

《临朱岱林墓志》尺寸:180×98厘米

《魏碑七言联》尺寸:242×61厘米×2

《魏碑七言联》尺寸:245×62厘米×2

《魏碑五言联》尺寸:245×61厘米×2

《魏碑五言联》尺寸:245×61厘米×2

《魏碑十三言联》尺寸:244×41厘米×2

网友评论仅供其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本站同意其观点或证实其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