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碑入帖的壮美之境——赵冷月1992年作行书五言联“雪处疑花满，花边似雪回”考析

2026-03-30 09:44:04 来源:雅昌发布 0次浏览

文 | 方圆

赵冷月（1915.3—2002.11）名亮，浙江嘉兴人。

堂号缺圆斋，晚号晦翁

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历任上海书法家协会常务理事、副主席、顾问。

本文以赵冷月先生1992年（时年七十七岁）所作行书八尺巨幅五言联“雪处疑花满，花边似雪回”为研究对象，从创作背景、笔墨语言、章法构成、审美意蕴及赵冷月行书总体特征五个维度展开分析。此联书写于赵冷月“衰年变法”的关键时期，尺幅之巨与书艺之精相得益彰，是研究其晚年行书风貌的珍贵个案。研究表明，此作集中体现了赵冷月“融碑入帖”的独特书风——以帖学之韵致涵泳碑学之骨力，以生涩拙朴之笔法重构传统行书的流畅范式，于“丑到极点即美到极点”的美学追求中，开辟出中国书法现代转型的一条重要路径。

《雪处花边四言联》尺寸：248×62厘米×2

1992年，赵冷月先生七十有七。此时，距其1979年遍访名山碑刻、开启变法之路已十三载，距其生命终点尚有十年光景。此间十年，乃赵冷月艺术生命的“黄金十年”——传统功底烂熟于心，变法方向清晰笃定，笔墨驾驭能力臻于化境。正是在这一时期，他在上海不足十八平方米的“缺圆斋”中，创作了大量八尺、六尺的巨幅作品。“雪处疑花满，花边似雪回”五言联，便是此期代表作之一。

此联取唐代诗人卢照邻《梅花落》颔联：“雪处疑花满，花边似雪回。”诗句以“疑”与“似”勾连雪与花、边塞与江南、视觉与错觉，虚实相生，意境幽远。赵冷月择此十字入联，既是对诗意的心领神会，亦暗合其“大美若丑”“返璞归真”的书法美学。八尺巨幅的物理尺度，与诗句的渺远意境形成张力，共同构成一个值得深究的艺术文本。

欲深入解读此联，须先把握赵冷月行书的总体风貌。其行书特征可概括为以下数端：

赵冷月行书最本质的特征，在于以碑学的迟涩重构帖学的流畅。他早年浸淫晋唐帖学，于“二王”、颜真卿皆有深研；中年后转攻汉隶北碑，尤勤于《张迁碑》《嵩高灵庙碑》《爨龙颜碑》等。至晚年，他将两种传统内化为一，创造出一种既非纯粹帖学、亦非纯粹碑学的“第三种笔墨”。

其行书线条起笔多藏锋逆入，行笔中段时见顿挫震颤，收笔则往往戛然而止，不求光洁。此“迟涩”之效，恰如“屋漏痕”“锥画沙”的古训——看似笨拙，实则内涵丰厚。然赵冷月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并未因追求碑学的“金石气”而牺牲帖学的“书卷气”。线条于迟涩中仍保持着流动感，于生拙中透露出优雅。这正是他反复强调的“法度中见性情，性情中见法度”。

赵冷月晚年的结字理念，可概括为“不齐之齐”——打破传统结字的匀称、平衡、对称法则，于看似歪斜、笨拙的造型中寻求更高层次的和谐。此种理念源于他对《嵩高灵庙碑》《爨宝子碑》等“拙朴”一系碑刻的长期研习，亦暗合其“大美若丑”的美学追求。

字形往往呈现出“稚拙感”——某些笔画的处理钝拙如童稚，流露出天真之气。然此非技法的欠缺，而是“卸下所有技巧的包袱”之后的返璞归真。赵冷月以七十余年笔墨功力为基底，实现了对“巧”的超越，抵达“大巧若拙”的境界。

赵冷月行书的另一显著特征，是强烈的现代构成意识。他将每个字、每一行都视为视觉空间来处理，注重黑白、虚实的分布关系。字距疏朗、行间留白宽绰是其常见手法，使作品气息通透，意象空灵。

在字组关系的处理上，他善于营造疏密、轻重、大小的戏剧性对比，形成节奏的起伏变化。此种处理方式避免了平铺直叙的单调，使作品具有类似现代绘画的视觉张力。

赵冷月善用多墨缸交替书写，通过笔中含水量的精准控制，使通篇枯润相生，浓淡互济。墨色的自然流淌，使书法超越单纯的文字书写，进入类似写意绘画的审美维度——墨色本身成为独立的视觉语言，与线条共同构建空间的层次与情感的律动。

此种对墨法的重视，源自其“书画同源”的理念。他将绘画的墨韵引入书法，使笔墨在表意功能之外，获得了独立的审美价值。

以此联观之，赵冷月行书的笔墨特征得到充分展现。线条起止处的藏锋与顿挫，行笔过程中的自然震颤，收笔时的戛然而止，无不体现出迟涩中的丰富性及碑学金石意味对帖学书写性的渗透。此种处理使线条获得了超越字形的独立审美价值——它们既是文字的载体，又是情感的痕迹，更是时间的凝固。

此联墨法堪称赵冷月墨韵经营的典范之作。精彩处在于，墨色的变化并非刻意为之，而是笔锋含墨量随书写自然流淌的结果。此种“自然”恰恰是最高意义上的“经营”——没有数十年的笔墨锤炼，断难如此精准地把握笔中墨量与书写速度的微妙关系。

八尺巨幅（245厘米×62厘米×2）的尺幅，对书家的章法构成能力提出极高要求。赵冷月在不足十八平方米的狭小书斋中创作此等巨制，书写时无法纵览全貌，只能“盲写”——全凭数十年的笔墨直觉与空间想象力。此种创作方式本身，便是一种“以心驭笔”的精神跋涉。

章法处理体现了赵冷月一贯的现代构成意识：字组关系的戏剧性对比，行气的贯通与变化，两联各自独立却又遥相呼应。此种微妙的空间关系，皆为精心经营后的自然流淌。

此联字距疏朗，行间留白宽绰，使巨幅作品毫无迫塞之感，反觉气韵通透，意象空灵。此种对“虚”的重视，源于赵冷月对书法本质的理解——他视书法为“黑白空间的构成艺术”，黑处是笔墨，白处是意境，二者同等重要。

卢照邻诗句中“雪”与“花”的虚实相生，在此联的章法经营中获得了视觉的呼应。笔墨的“实”与留白的“虚”，正如雪与花的相互映照、彼此转化，共同构建起一个虚实相生的审美空间。

此联的深层价值，在于它所体现的赵冷月晚年美学思想——“丑到极点即美到极点”。这里的“丑”，并非与“美”相对立的丑陋，而是对世俗“漂亮”“工整”“好看”的有意背离。赵冷月所追求的，是一种“厚、大、重、拙的壮美，甚至带些残缺的苍莽之美”。

“雪处疑花满，花边似雪回”的诗意，恰与这一美学追求形成呼应。雪与花，一白一彩，一寒一暖，一实一虚，于视觉的“疑”与“似”中相互交融、彼此转化。赵冷月的笔墨，同样在“碑”与“帖”、“拙”与“韵”、“丑”与“美”之间建立起辩证的关联。他以看似“丑”的笔墨，传达出深沉的生命体验与哲学思辨——诚如陈振濂教授所言，赵冷月是“一位具有哲学思辨和现代眼光的艺术革新家”。

将此联置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书法史语境审视，其意义更为凸显。彼时，书法界主流审美仍以“二王”帖学为宗，赵冷月“大美若丑”的探索可谓“孤勇”。然他坚信，“艺术的真理性价值，往往需要时间的距离才能充分显现”。三十余年后的今天，当后人重新审视这件作品，所见不仅是笔墨的激情与力量，更是一位书家在时代转型关口的精神跋涉。

摘录《沸腾——纪念赵冷月诞辰110周年书法集》行书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