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鹄歌》：八平米内的精神飞越——赵冷月榜书巨制的空间悖论与现代性先声

文 | 李骏

赵冷月（1915.3—2002.11）

名亮，浙江嘉兴人。堂号缺圆斋，晚号晦翁

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历任上海书法家协会常务理事、副主席、顾问。

极限现场：螺蛳壳中的道场

1993年某日下午，上海“缺圆斋”不足八平米的局促空间里，78岁的赵冷月完成了其艺术生涯中最为壮阔的书写实验。当“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已就，横绝四海”十六个墨渖淋漓的大字在八尺整宣八屏上渐次呈现，一场关乎书法现代转型的隐秘仪式正在逼仄中完成。

此作构成了中国现代书法史上罕见的“空间悖论”：书写区域不足八平米，作品展开却达二十余平米；视线无法纵览全幅，气韵却需贯通八屏；身体辗转于方寸之间，笔墨却要挥洒出千里之势。赵冷月在此实现的，不仅是对物理局限的超越，更是对书法创作本体的深刻重构。

尺寸：248×126厘米×8

盲写之境：心象驱动下的绝对掌控

在无法窥见全貌的“盲写”状态下，此作攻克了多重技术极境：

结构的预构与修正完全依赖肌肉记忆与空间直觉。每个字皆在局部视野中独立完成，却能在最终组合中形成错落有致的整体节奏。尤其结尾“横绝四海”四字，在视线受阻的情况下仍保持雄强收束，展现了书写者卓越的心象驾驭能力。

气韵的生成脱离视觉反馈，全凭呼吸节奏与情感律动的内在调控。从“鸿鹄”的蓄势到“四海”的奔放，笔势起伏如江河贯注，屏屏相生而气息不断，这种在不可见中维持的连贯性，已臻“心手相忘”的化境。

墨法的即兴调度在无法预知整体墨色效果的情况下，赵冷月凭借数十年笔墨经验，通过多墨缸的交替运用与笔中含水量的精准控制，使通篇枯润相生、浓淡互济，墨韵的自然流淌中暗含理性的经营。

尺寸：248×126厘米×2

前瞻实验：书写作为身体事件

将此作置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的语境审视，其现代性自觉令人惊叹：

身体感知的深度觉知与调动。在局促空间中书写巨幅，身体必须进行大幅度开阖、扭转与位移。

空间观念的重构。作品证明，书法的空间可脱离物理实存，由笔墨的节奏与气韵重新建构。八屏展开所形成的不是物理空间的再现，而是心理空间的意象投射——一道可供神游的笔墨长廊。

过程价值的凸显。在结果未知的“盲写”中，每一笔的落下都具有存在论意义。书写过程本身成为艺术的主体，笔墨痕迹成为生命时间与精神能量的直接物化。

尺寸：248×126厘米×2

艺术语言：碑帖融合的现代转换

结体上，北碑的雄强骨架与汉隶的朴拙意趣相互渗透，兼融简牍的率性与隋唐楷书的秀逸，在险绝与平衡之间建立动态秩序。这种多源化合非简单拼贴，而是在长期消化后的自然生发。

用笔中，“随意”背后是数十年锤炼形成的精准调控。长锋狼毫在提拔顿挫间，既保持中锋的凝重，又融入侧锋的灵动，飞白与枯笔成为呼吸间隙的视觉对应。

墨法已超越书法范畴，进入写意绘画的语境。浓淡干湿的层次交织，营造出类似山水画的空間氛围，墨色在此获得独立的表现价值。

章法经营更显超前意识。八屏之间的疏密节奏、行气贯串，在创作时虽不可见，完成後却呈现浑然一体的空间韵律。落款与钤印的位置经营，进一步强化了作品作为整体艺术装置的现代感。

尺寸：248×126厘米×2

隐匿的宣言：三十年的等待与照亮

作品完成后，赵冷月将其整齊叠放于床下木箱，一藏三十年。这种自我隐匿，恰与其作品的公共性尺度形成微妙对话——在展览文化尚未普及的年代，他以私密方式完成了最具公共潜质的创作。

这三十年的沉默，让作品超越了简单的风格创新，成为一则关于书法现代命运的哲学寓言：艺术的真理性价值，往往需要时间的距离才能充分显现。当后人重新发现这件作品时，所见不仅是笔墨的激情与力量，更是一位书家在时代转型关口的所有困惑、冲动与解放。

赵冷月自1979年退休至1999年发病，二十年如一日恪守“晨临暮创”的日课修为。这种近乎修行的艺术生活，为《鸿鹄歌》的迸发积累了必需的能量储备。1999年9月30日脑梗发病，2002年11月20日逝世，他未能亲眼见到这件作品被重新发现的历史时刻。

尺寸：248×126厘米×2

极限处的永恒

《鸿鹄歌》八屏巨制，是在多重极限中绽放的艺术孤例。它从物理的狭仄中开辟出精神的浩瀚，于视觉的暗处点亮心象的光辉。其价值不仅在于碑帖融合的语言创新，更在于那种在绝对限制中追求绝对自由的艺术勇气。

正如所书“羽翼已就，横绝四海”，这是精神鸿鹄的早翔。赵冷月以一个人的跋涉，提前触及了书法现代性的若干核心命题，在传统与现代的断裂处，搭建起一座通往未来的桥梁。这件作品的存在本身，即是对“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的最佳诠释——它是一盏曾经隐匿、终将照亮未来的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