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冷月(1915.3—2002.11)名亮,浙江嘉兴人。
堂号缺圆斋,晚号晦翁
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历任上海书法家协会
常务理事、副主席、顾问。
文 | 方圆
先秦的石头,老者赵冷月,二十年的临碑之路,用软笔把自己重养了一遍!石鼓文,先秦刻石,因形近鼓而得名。唐初出于陕西凤翔,共十枚,各刻大篆四言诗一首,计七百一十八字,内容记秦王出猎涉水、祭山行狩,故又称"猎碣"。关于年代,宋人郑樵《石鼓音序》倡"秦物论"后,震钧断为秦文公,马衡断为秦穆公,郭沫若断为秦襄公,今人刘星、刘牧则考为秦始皇时代。十鼓今字多残损——欧阳修录时四百六十五字,明范氏天一阁本四百六十二字,"马荐"鼓已一字无存。原石现藏故宫博物院石鼓馆。
书法史上,石鼓文的位置极清楚:上承西周金文,下启秦代小篆,是由大篆向小篆衍变而未定型的过渡性字体。用笔藏锋起止,圆融浑劲;结体促长伸短,匀称适中,被历代推为"书家第一法则"。北宋安国藏《先锋》《中权》《后劲》三本北宋拓,为传世最完整拓本。清代篆书复兴,杨沂孙以学者之严谨融金文入石鼓,字字有来历;吴昌硕则以画入书、以气驭笔,将石鼓的静穆改为鼓荡,浑厚改为参差,写成了"吴昌硕体"——后人学他,往往学到的是吴的面目,而非石鼓的面目。王福庵将石鼓纳入浙派精密体系,工整如铁线;朱复戡以金石学底子出之,雄强老辣。诸家皆"以石鼓为宗,成自家面目"。
赵冷月不同。
他早年羲献行草、欧颜唐楷,底子扎实到近乎危险——危险在于,笔太听话了。帖学最深的陷阱不是"不会写",而是"写得太顺"。提按使转,无不如意;浓淡干湿,信手拈来。可顺到极处,笔锋和纸之间再没有抵抗,没有那种"涩"——像刀切进木头时的那一声。
1979年,六十四岁,他离开书斋,去山里找"生"。
泰山经石峪《金刚经》,字大如斗,刻在河床石坪上,被水流冲刷了千年,笔画边缘模糊,像要化进水里。你站在旁边,会突然意识到:这些字不是写出来的,是时间写出来的。汉中石门颂,刻在摩崖上,字随崖势走,不收边,不就范——崖面凹凸不平,刻工只能将就,于是字就有了一种"被迫的野"。西狭颂嵌在峡谷绝壁,你仰头看,汉隶的方挺被山势压得更硬,风从峡谷灌过来,字里像有回声。龙门造像记的刀痕,新鲜得像昨天才凿完。
赵冷月站在这些石头面前,帖学五十年的功夫,忽然变得轻了。
不是不好,是轻。拓片里那些圆融的线条、妥帖的章法,在真正的原石面前,像绸缎碰上了岩石。他后来反复说一个意思:笔为什么不能代替刀?不是要你拿笔去凿石头,而是你的笔锋里,得有那种"碰到硬东西"的知觉。帖学管得住纸,管不住山;管得住提按,管不住剥蚀;管得住行气,管不住崖面起伏。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回不去了。
回来之后,他做了一件狠事:把前半生的笔性,拆了重装。
不是"开始写碑"——那太轻巧了。是把自己从帖学里连根拔起,再种进碑版里重新长。先临汉隶立骨:《张迁碑》取拙,《西狭颂》取方质,《曹全碑》取秀润,《乙瑛碑》取法度。汉隶的横势撑开唐楷的纵紧,方笔洗掉帖学的圆熟——这一步最疼,因为要亲手把"写得好看"的习惯废掉。再临奇碑立胆:《爨宝子碑》隶楷之间的方截奇侧,给他开了"不端正"的许可证。又临隋碑立骨气:《龙藏寺碑》秀润中见清刚,处在南北朝到唐楷的过渡带,与石鼓文的"过渡性"位置遥相呼应。其间穿插《石门颂》的势、《礼器碑》的骨、《龙门二十品》的刀——一路走下来,汉魏碑版的气力全部攒在笔底。
二十年。一百多块碑。一个帖学老手,被原石打散,再拿碑版把自己一锤一锤敲回来。
等他回过头临石鼓文时,石鼓已不是"先秦范本"。圆笔藏锋里有《张迁》的拙,对称里带爨碑的欹侧,章法疏朗里有摩崖的呼吸,墨色枯润里有原石风化的痕迹。吴昌硕把石鼓写厚、写热、写成熟;赵冷月把石鼓写冷、写生、写老。不是"我注石鼓",是"石鼓注我"——但"我"不是凭空来的,是二十年一百多块碑,一块一块,把自己重新喂出来的。
赵冷月临石鼓文,可贵在不守石鼓的"法则",而守石鼓的"生"。历代书家多在法上做文章——求圆、求厚、求匀、求古。他反过来,从法里求破:破圆为涩,破厚为冷,破匀为奇,破古为活。这不是丑书,是一个帖学老手用碑学手段对篆书做的逆向工程——证明毛笔还能写出石头被风化两千年后剩下的那口气。


故宫博物院石鼓馆
原石对照

原石鼓(第四銮车鼓)

赵冷月临石鼓文
石鼓拓片

第一鼓(吾车鼓)

第二鼓(汧殹鼓)

第三鼓(田车鼓)

第四鼓(銮车鼓)

第五鼓(霝雨鼓)




赵冷月节临石鼓文 尺寸:48×677厘米
石鼓拓片(中全拓本)对照



























石鼓文拓片 赵冷月临石鼓文




赵冷月《节临石鼓文》 尺寸:48×677厘米
石鼓文译文(参考郭沫若<石鼓文研究>)
一、吾車既工,吾馬既同。吾車既好,吾馬既阜。君子員獵,員獵員游。麀鹿速速,君子之求。騂騂角弓,弓玆以寺。吾敺其特,其來趩趩。[走 憲]2炱炱,即禦時。麀鹿[走 朿]2,其來大次。吾敺其樸,其來[之 賣]2,射其[豕 肩]蜀。
二、汧殹沔沔,烝彼淖淵。鰋鯉處之,君子漁之。濿有小魚,其游散散。帛魚皪皪,其筵氐鮮。黃帛其鯾,有鯆有[魚 帛]。其[立 月]孔庶。臠之毚毚,汗汗博博。其魚維何,維鱮維鯉。何以苞之,維楊及柳。
三、田車孔安,鋚勒馮馮。 既簡,左驂旛旛,右驂騝騝。吾以躋于原,吾戎止垤。宮車其寫,秀工寺射。麋豕孔庶,麀鹿雉兔。其原有紳,其 奔奔。大 出亞 昊 執而勿射。多庶轢轢,君子攸樂。
四、鑾車,賁[朿 次]真 。彤弓孔碩,彤矢 。四馬其寫,六轡驁驁。徒馭孔庶,[广 虜 邑] 宣搏。眚車載行,戎徒如章。原灦陰陽,趍趍 馬。射之 ,[之 予] 如虎,獸鹿如 。多賢,陳禽 ,吾獲允異。
五、 零雨 流。迄[水 甫 方]2盈渫濟。君子即涉,涉马流。汧殹洎洎,淒淒 。方舟 逮, 自[6],徒馭湯湯,維舟以行。或陰或陽,极深以戶。濟于水一方。勿 止。其奔其[吾 攵], 其事。
六、□□□猷作原作□□□道 我司□□□□□除帥彼陂□□□□[莽 早]為 里□□□微 攸 □□□栗柞棫其□□□椶[木 咎] 鳴□□□□□亞箬其華□□□為所游優□□□盩導[二 日]樹□□□[五 日]□□□□而師弓矢孔庶□□□□□□以左驂□□滔滔是 □□□不具獲[尸 辛]復□□具[月 亏]來□□其寫小大具□□來樂天子來□嗣王始□古我來□
七、天□□彼□□□走[馬 齊]2馬 微微雉立心□其一□□□□□□□□ 之□□
八、吾水既清,吾道既平。吾□既止,嘉樹則里。天子永寧,日維丙申。翌□□□,吾其旉道。吾馬既陳,□□康康。駕□□□,左驂驁驁。右驂[馬束矢],牝□□□。毋不□□□翰驪□□□公謂大子,余及如□,害不余及。
九、吳人[粦心]□,朝夕敬□。載西載北,勿奄勿代。 而初□□ 用□□□□□□□大祝□曾受其庸□□[]寓逢中囿孔□□鹿□□吾□其□□□緟緟大□□□□□□求有□□□□□□□是
赵冷月摹写作品 摘录《赵冷月墨迹大成》

赵冷月节临《龙藏寺碑》尺寸:180×98厘米

赵冷月节临《曹全碑》尺寸:180×98厘米

赵冷月节临《乙瑛碑》尺寸:180×98厘米

赵冷月节临《石门颂》尺寸:180×98厘米

赵冷月节临《泰山金刚经》尺寸:180×98厘米






赵冷月节临《西狭颂》尺寸:180×48厘米×6

赵冷月节临《张迁碑》尺寸:80×180厘米

赵冷月节临《龙门碑》尺寸:180×98厘米

赵冷月节临《爨宝子碑》尺寸:180×98厘米

赵冷月节临《礼器碑》尺寸:180×98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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