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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昌专栏 | 朱浩云:艺名立世 雅集定圈 —— 于非闇、周肇祥、白永吉共筑大千北平盛世

2026-11-03 21:49:13 作者:朱浩云  来源:雅昌专栏 0次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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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年代至四十年代末的北平,是中国近现代书画史上一段光华璀璨的黄金岁月。古都城墙之内,琉璃厂碑帖书画铺栉比鳞次,宣南雅集常年不断,前朝遗老、海内名士、书画名家汇聚于此。这一座历经王朝更迭的老城,并未因时代动荡湮灭文脉,反而成为南北艺术家交锋、交融的核心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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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千先生(1935年摄)

自 1924 年初次过京,至 1948 年最后一次北来,张大千与北平订下了二十余年的文字丹青因缘;而真正让他扎下根来、在这座古城立住脚跟的,是 1934 年之后数度北上,赁居于颐和园听鹂馆,兼以罗贤胡同四合院为城中据点的那段日子。正是在这片沃土之上,来自蜀地的张大千,以卓绝的笔墨、精深的古书画鉴藏眼光、纵横捭阖的社交智慧,扎根北平画坛,书写了他艺术生涯中至关重要的北平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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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张北溥”合影,张大千(左)、溥心畬(右)合影

近代画坛素有 “南张北溥” 之说,“南张” 张大千,“北溥” 溥心畬,二人双峰并峙,名噪大江南北。随着齐白石声名鹊起,北平画坛品评风气随之转变,遂有 “南张北齐” 流传。短短数年间,张大千从初入北平的外乡书画家,一跃跻身北平第一流名家队列,踏入中国画坛的核心殿堂,绝非仅凭笔下丹青。寓居北平期间,也是张大千古书画鉴藏事业快速扩张的黄金阶段。他利用琉璃厂得天独厚的货源,倾其财力搜求历代名迹,上溯晋唐,下逮明清,宋元书画、明清精品、碑帖金石、绢本手卷,多有入藏。其收藏品级极高,不少稀见宋元名迹经他之手,既供自己临摹取法,亦常携至雅集、古玩铺中与同好共赏、审定真伪。1945 年,张大千在北平出巨资大举搜购宋元名迹,宋代董源《潇湘图》《江堤晚景图》、宋人《溪山无尽图》《群马图》,元代刘道士《湖山清晓图》、钱舜举《明妃上马图》、姚廷美《有余闲图》、周砥《铜官秋色图》等悉数归入大风堂。诸件之中,购藏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最为轰动:张大千不惜放弃购置前清王府的计划,斥五百两黄金从琉璃厂玉池山房马霁川手中收得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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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

(张大千旧藏,现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这件 “孤幅压五代” 的旷世国宝,成为大风堂藏品中最为耀眼的重器之一,此事在北平琉璃厂与收藏圈广为传扬,极大拔高了他作为顶级鉴藏家的声望。摩挲这批宋元名迹,张大千于四十年代后期创作出大量植根宋元法度的作品,由此攀上绘画生涯的第一个艺术高峰;数十年浸淫古物,收藏与鉴定眼力冠绝同辈。琉璃厂多家老字号古玩书画商号争相经销大千画作,集粹山房、吉珍斋、悦古斋、清秘阁、伦池斋等,连同荣宝斋,共同挂起大千笔单,向南北藏家推介其作品。荣宝斋主动为他刊印自制信笺,并以木版水印精工复刻其画作,成为斋中由笺纸印制转向大幅国画复刻的重要尝试;店中常年悬挂大千画窗档,一经面世便被藏家争先订购,画件常常供不应求。画作一纸难求,鉴藏名声响彻琉璃厂。彼时张大千一身兼善创作、鉴定与收藏。古卷滋养笔下笔墨,精良画作又令所藏名迹更受世人看重,鉴藏与绘事相辅相成、彼此成就。而北平一众师友同好的热心扶持,更为他铺平这条通往艺术鼎盛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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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南唐.董源《潇湘图卷》

(张大千旧藏,现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若论张大千在北平闯荡岁月里最关键的三位人物,首推工笔花鸟大家于非闇;其二是北平画坛领袖周肇祥;其三是春华楼主人白永吉。三人身份各异,一为笔墨同道、舆论喉舌,一为学界画界执掌权柄的组织者,一为雅集宴聚的东道主。书画唱酬、官界引荐、文人宴集,三条路径彼此交织,以雅集为纽带,共同托举起张大千在北平的艺术盛世。

一、于非闇:笔墨知己,舆论推手,互为成就的铁杆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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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非闇先生(1889—1959年)

于非闇(1889—1959),原名于照,号非厂、老非,北平本土艺文界的全才型人物。他既是近代独开生面的工笔花鸟画宗师,长于书画、篆刻,精于书画鉴赏;同时长期担任北平报刊文艺主笔,手握北平文艺圈重要的舆论话语权,曾任《北平晨报》文艺副刊《艺圃》的专栏编辑,常以 “闲人” 为笔名撰写艺文随笔,北平大小书画展、文人雅集的品评文字,多经由他的笔流传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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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千、于非闇合影

关于张大千与于非闇的订交,学界存有两种二十年代的记载:一说张大千初赴北平时寓居汪慎生家中,经由汪慎生介绍二人相识;另一说二人相逢于陈半丁主持的北平艺坛雅集,一见如故。二人同为第二届全国美展审查委员、古物陈列所国画研究馆导师、北平正社核心会员,艺事同道,形影不离。闲暇之时,二人结伴流连琉璃厂,一同摩挲宋元名迹,品鉴古画真伪,围坐书斋谈画论道,频繁共同参与北平大大小小书画雅集,还多次联合举办展览、合作书画,一幅作品之上,大千写山水或人物,非闇补花鸟,笔墨相映,传为北平艺坛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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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千 于非闇 1937年作《秋英双雀》立轴

(2025年山东天承471.5万元成交)

世人谈及二人交谊,多以为仅张大千得益于于非闇的北平人脉名望,实则是双向的艺术滋养:于非闇晚年工笔花鸟的蜕变大成,离不开张大千的点拨启发。张大千曾建议于非闇放弃小写意山水、花鸟,专心研习双钩花鸟。大千认为:“画双钩花鸟,配上瘦金书题识,更觉协调。” 于是于非闇由白描入手,取法赵子固、陈老莲,上溯五代两宋,从宋徽宗瘦金体参悟笔法,以瘦金书配工笔花鸟,开辟自家面貌。1936 年他于中山公园首办个展,轰动北平艺坛。1972 年张大千在美国举办《四十年回顾展》,《自序》直言:“花鸟虫鱼,吾仰于非闇。” 时隔数十年,大千仍由衷推崇于非闇的花鸟造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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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人《南张北溥》

(《北晨画刊》1934年9月15日)

可以说,于非闇艺术上的升华,张大千是不可或缺的良友与启迪者,二人实为互为成就。反过来,张大千初到北平,虽笔下功力盖世,藏品宏富,终究是外来之人,想要在北平本土文人圈层扎根,极度仰仗于非闇的关照。于非闇正是得益于这一段朝夕切磋的交游,于非闇一改早年面貌,追摹宋画精工富丽的格调,以宋画骨法融于近代工笔创作,最终开创近代工笔花鸟新面貌,成就一代宗师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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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第3卷《北晨画刊》刊登

《张大千、溥心畲、于非闇、汪慎生合作花鸟》作品

可以说,于非闇艺术上的升华,张大千是不可或缺的良友与启迪者,二人实为互为成就。反过来,张大千初到北平,虽笔下功力盖世,藏品宏富,终究是外来之人,想要在北平本土文人圈层扎根,极度仰仗于非闇的关照。彼时北平艺坛还有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 溥心畬,作为清宗室旧王孙,笔墨清逸脱俗,是北方画坛的标杆,日后与张大千并称 “南张北溥”,常在各类雅集与于非闇、张大千相聚论艺。于非闇熟悉北平艺文各界人脉,又掌控北平文艺媒体的舆论阵地,曾以 “闲人” 为笔名,撰写数十篇文章,大力推介张大千的书画与鉴藏成就;在各类雅集、文人聚会之中极力揄扬大千,为张大千在北平打响声势。于非闇对张大千的才情、鉴藏眼光心悦诚服,近乎五体投地。他深爱自己门下两位最出色弟子田世光、俞致贞,认定唯有张大千方能指引二人精进艺业,便亲自出面,举荐田世光、俞致贞拜入张大千门下。除举荐弟子之外,于非闇在张大千私人生活上亦倾力相助,撮合促成张大千迎娶第三位夫人。而于非闇对张大千艺坛地位的塑造,影响最为深远的贡献,则是对 “南张北溥” 这一说法的阐扬与定调。我们今日熟知的画坛定论 “南张北溥”,最早由北京琉璃厂 “集萃山房” 的经理周殿侯提出,于非闇则借报刊文章广为传播,并亲笔写下一段经典品评:“张八爷(张大千行八)是写状野逸的,溥二爷(溥心畬行二)是图绘华贵的。论入手,二爷高于八爷;论风流,八爷未必不如二爷。南张北溥,在晚近的画坛上,似乎比南陈北崔、南汤北戴还要高一点。” 这段评论文字将二人艺术气质分疏清楚,高下、风格各有衡断,令 “南张北溥” 一语迅速传遍大江南北,正式奠定张大千与溥心畬并驾齐驱的艺坛双子星地位。正是于非闇与张大千二人相互扶持,彼此成就,谱写了民国北平画坛一段难得的知己佳话。也正因张大千在北平艺坛声名鼎盛,1937 年北平沦陷之后,日寇多方威逼利诱,拟邀张大千出任故宫博物院院长、伪北平艺专校长、日华艺术画院院长等多项伪职,足见他当时巨大的号召力与社会影响力。而张大千坚守民族气节,断然拒受伪命,后在友人相助之下脱身离开北平。

二、周肇祥:画坛盟主,体制引路人,为大千搭建官方艺文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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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肇祥先生(1880—1954年)

周肇祥(1880—1954),字嵩灵,号养庵,是民国北平艺坛举足轻重的领袖人物,一身兼具官员、学者、书画家、鉴赏家四重身份,为北平文化体制内的核心人物,曾任古物陈列所所长、中国画学研究会会长。周氏早年留洋,历任政府文职,学识渊深,书画鉴藏眼光卓绝,于仿古绘画源流、笔墨辨析深有心得。他比张大千年长十九岁,二人是忘年之交,更是民国北平画坛休戚与共的艺坛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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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中国画学研究会初创期核心成员合影

(左三会长金城、左五副会长周肇祥)

1925 年冬,时年二十六岁的张大千自上海北上京华,经汪慎生引介,初识已是北平画坛核心领袖的周肇祥,自此订交。初见之时,周肇祥览张大千仿古之作、观其藏古,对他超凡的摹古功力与鉴藏见识深为叹服。周肇祥胸襟开阔,不囿南北地域门户之见,并未因张大千是蜀地来的外埠画家而轻慢,反而格外看重他远超同辈的临摹功底与古物识见,彼此审美同频,一见投缘,引为同道。因对年轻的张大千十分赏识,他常在自家宴会上主动向北平画坛名流推介张大千,向众人称道其研石涛之精深,帮初入北平、立足未稳的张大千结识北方画坛名家,迅速打开在北平艺界的知名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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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10月3日—北平中山公園水榭書畫聯展留影。

左起:周肇樣(左七)、張大千(左七)、陈半丁(左九)、蕭謙中(左十二)、孫誦昭(左十三)、張善孖(左十四)于非闇(后排左三)

周肇祥手握北平两大核心美术文博机构:古物陈列所、中国画学研究会。古物陈列所是民国最重要的公藏古书画、古器物机构,庋藏大量清宫内府流出的宋元明清名迹;中国画学研究会,则是北平规格最高的专业书画社团,北方书画耆宿、名家大半汇聚于此。1928 年,周肇祥创办《艺林旬刊》,作为北平画坛核心艺文刊物;刊行两年之后,1930 年改版为《艺林月刊》,持续刊发书画作品、金石著录、古物考据文字,是北方传统画学最重要的舆论阵地。在张大千旅居北平的黄金时期,周肇祥不断在《艺林月刊》刊载大千作品、发布画展讯息,借刊物的传播力为其造势,持续推介,是张大千打入北方画坛圈层至关重要的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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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北平艺坛名家合影,第一排左起汪慎生、陈半丁、徐燕荪、张大千、周肇祥、张善孖(右四)、于非闇(右三)、张恨水(二排左六)、胡佩衡(二排右五)、寿石工(二排右二)、王森然(二排右三)、王君异(二排左三)、李苦禅(三排右八)等

得益于周肇祥的赏识与鼎力举荐,张大千受聘为中国画学研究会评议,跻身北方正统国画阵营的核心评议层,获得参与学会雅集、展览评审、艺事研讨的资格;1937 年,周肇祥依托古物陈列所(周氏曾任所长),支持钱桐筹办国画研究馆,延聘张大千、黄宾虹、于非闇等人出任导师,面向青年画家开课授艺,馆内学子得以近距离临摹清宫旧藏古画。这份导师身份,价值尤重:依托古物陈列所的宫廷国宝收藏,张大千得以近距离观摩、临习历代传世名迹,将馆中巨迹与自家私藏相互参证,眼界大开,仿古、创作功底由此大幅精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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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肇祥1930年创办《艺林月刊》(徐世昌题刊名)

二人同属北平顶级艺术沙龙转转会十二位核心成员,这是北平艺坛高层交游圈,每周轮流做东雅集,溥心畬、傅增湘、陈宝琛、陈半丁、齐白石、于非闇等皆在其中。雅集之上,众人赋诗作画、品赏古画、辨析源流,张大千与周肇祥于此频繁切磋画理、交换鉴藏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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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林月刊》发表张大千作品

艺坛之中,多有二人往来的掌故逸事。张大千早年在陈半丁家仿作石涛的著名故事,便是周肇祥在宴会上牵线促成;事成之后,周肇祥非但没有责难,反倒赞许大千高超的仿古本领。1936 年北平中国画学研究会书画展览期间,张大千、于非闇与徐燕孙因书画题跋产生争执,周肇祥作为关键当事人出面调停斡旋,最终促成各方和解。

1934 年,张大千与仲兄张善孖同游华山写生归来,特意精心绘制《太华云山图》寄赠周肇祥,以此致敬。这件属于张大千早年的精品,以没骨融合重彩描金之法写华山胜景,足见他对周肇祥的敬重。周肇祥亲为题签:“张大千没骨法太华云山”,这件作品后来还参加国际重要展览,成为二人交谊确凿的实物物证。

1938 年,张大千、周肇祥偕于非闇、黄宾虹、福开森等一众文化名流,于北平故宫留下合影,这帧照片,是抗战前夕北平艺坛群星汇聚的标志性同框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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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周肇祥与张大千等名人在北平故宫合影

(左起:于非闇、张大千、黄宾虹、福开森、钱桐、周肇祥、徐世昌、江朝宗)

若无周肇祥的赏识与举荐,即便张大千笔墨出众、藏品丰厚,一名外来画家想要踏入古物陈列所、参与中国画学研究会核心艺事,几乎没有可能。周肇祥为张大千打通了北平官方文博与美术界的上行通道,把张大千从琉璃厂民间书画交易圈,托举至北平正统美术殿堂。

于非闇负责造声势,周肇祥负责搭高台。一文一政,一民间舆论、一官方建制,这两位重量级人物,已经为张大千在北平铺好了大半道路。而真正把北平文人雅集推向高潮,促成那场载入近代美术史的集体盛事,则要依托春华楼主人白永吉。

三、白永吉与春华楼:京华雅集圣地,十一贤联序的艺坛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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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白永吉与家人合影

白永吉(1881—?),北平春华楼的掌柜兼主厨,时人誉之为 “儒厨”,既是民国北平高端餐饮界标志性人物,也是张大千旅居北平期间极为亲近的知己、东道主,更是一位眼光不俗的书画藏家。春华楼坐落于和平门外五道庙路东,在北平赫赫有名的 “八大楼” 之中,是以江浙风味为特色的饭庄,地位特殊。它绝非寻常市井酒楼,白永吉也不只是掌勺的厨师,其人雅好丹青、通晓书画、精于鉴赏,酒楼内每一间雅座都挂满当世名家字画,自开张起便有意接纳文人画家雅集,把一座饭庄经营成北平顶级文人圈层的文化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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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八大楼」之一春华楼

在民国北平,张大千素有 “画坛第一美食家” 的名声,懂吃、善品、会做,对饮食之道自有一番心得。他居留北平期间,出入最多的饭庄便是春华楼,而春华楼于他而言,早已不止一处吃饭的地方,更是他在北平最重要的社交饭局据点,许多艺坛关键交游都由此生发,他与溥心畬、余叔岩、周肇祥等北平艺坛核心人物的结识、往来,多依托春华楼这一场域。春华楼宾客如云,座上客涵盖文人、画家、梨园名宿、学界耆宿乃至军政要人,胡适、钱玄同、徐燕荪、胡佩衡、吴镜汀、唐鲁孙等人常在此聚首,张作霖、溥杰亦曾是这里的常客。

当年北平梨园、艺坛、食界广为流传一句评语:唱不过余叔岩,画不过张大千,吃不过白永吉,这便是后世所称的北平三绝。一句俗谚,概括了三人各自领域的巅峰水准,也成了他们交游的标志性印记。张大千与京剧泰斗余叔岩常在春华楼相聚,二人来时不必费心点菜,全由白永吉亲自掌勺,随二人兴致配膳。坊间曾有三人同席合影的记载,可惜这帧珍贵影像至今未能寻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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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千1936年没骨青绿金碧山水画《华山云海图》长卷,尺幅 46.3×568cm

(赠北平春华楼白永吉,现荣宝斋收藏)

白永吉厨艺冠绝一时,有 “北平第一名厨” 之誉,春华楼招牌纷呈,银丝牛肉、焦炒鱼片、烹虾段、松鼠黄鱼、大乌参嵌肉皆是脍炙人口的名菜。张大千与白永吉相交极厚,是知己之谊,绝非简单的吃饭换画。张大千本身深谙烹饪,一次心念家乡川菜香酥鸭,便将川式香酥鸭的做法细细讲给白永吉。白永吉凭借自己多年厨下功底,融合江浙菜思路加以变通,改成先炸、再挂炉烘烤的制法,成品酥香浓郁,这道改良香酥鸭就此成为春华楼又一道招牌。大千居北平之时,白永吉时常做好菜肴,直接送到他的住处;张大千但凡在北平设宴请客,也多半选在春华楼。遇张大千手头拮据之时,白永吉常常免去饭资,甚至主动拿出钱来接济他,仗义相扶。张大千亦感念这份知己情分,郑重许诺,每年专门为白永吉绘制一卷长卷,平日的条幅、扇面也随手相赠,所出皆为用心打磨的精品。白永吉也因此收存了一批分量极重的大千佳作,传世名作《华山云海图》长卷,便是张大千专门赠予白永吉的核心物证,此作后归荣宝斋,今为荣宝斋镇斋之宝,每一次公开展出都引发轰动。上世纪 90 年代国内艺术拍卖兴起之后,市场上陆续出现不少带有白永吉上款的大千精品,价额动辄数百万乃至数千万。如 2010 年北京保利推出张大千 1936 年赠予白永吉的《金璧双辉 — 巫峡清秋》镜心,成交价高达 4370 万元,这般价额,足见当年春华楼一席知己之交,所托笔墨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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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千《金璧双辉—巫峡清秋》立轴(2011保利4370万元成交,赠白永吉),

张大千1937年《鱼篮观音》2017年嘉德2530万元成交,赠白永吉)

随着张大千与白永吉相交日深、彼此相托,春华楼慢慢演变为张大千在北平最重要的活动基地、雅集阵地,尤其是春华楼承载了张大千北平生涯里数桩里程碑式的艺坛大事。相传 1926 年,便是在春华楼,由张目寒从中引荐,溥心畬在此设席宴请张大千、张善孖,东道主正是白永吉,全程由他操持宴席。这场会面,正是后世津津乐道的 “南张北溥” 定交的开端。其后,张大千与杨宛君的婚礼,也选址于此。而在所有春华楼雅集之中,最载入近代美术史的盛事,便是十一贤人为张大千画集联序的雅集盛会。

这场载入史册的联序盛事,发生在北平顶级艺文沙龙 “转转会” 的一次雅集之中。所谓转转会,是北平一众名流轮流做东的长期高端雅集,春华楼常作为聚会之所,由白永吉提供雅致厅堂与亲手烹制的佳肴。据李永翘《张大千传》记载:转转会核心成员有溥心畬、傅增湘、周肇祥、陈宝琛、陈半丁、齐白石、于非闇、溥雪斋、俞陛云、徐鼐霖、成多禄、张大千。他们轮番设宴,席间谈艺论道、品画赏字、交流古物收藏、对接藏家资源、互通艺文人脉。雅集之中,艺事切磋与藏品流通、藏家对接并行交织,是民国北平艺坛兼具品鉴、交游、流通功能的顶级沙龙,宗室贵胄、前朝耆宿、儒林硕彦、丹青名家同席论艺,构筑起北平规格最高的艺文圈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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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张大千(前排右一)、杨宛君(前排右二)夫妇邀好友王师子(前排右五)到北平游玩。期间邀齐白石(前排右三)、陈宝珠(前排右四)、于非闇(二排右三)、汪慎生(二排右六)、寿石工(二排右二)、白永吉(二排左二)、马晋(三排)等好友在北平春华楼聚餐,合影横幅由于非闇题写。

民国二十四年(1935)春,北平琉璃厂清秘阁拟刊行《张大千画集》,转转会同仁齐聚春华楼,除张大千本人外,合议为张大千画集联合撰写序言(文献展板现陈列于张大千纪念馆,见图)。序中概括张大千成功的三端:一为蜀中山川陶养与天资勤勉;二是大风堂广蓄古画,遍学石涛、八大、渐江、冬心诸家,熔南北宗笔墨于一炉;三是遍历名山大川,以造化为师,得自然真趣。序文特别推许其临摹古画的功力,称大千仿石涛之作几可乱真,常常令藏家与鉴家难辨真伪。试想,十一位北平宗室贵胄、前朝耆宿、儒林硕彦、丹青名家联手为一位画家共撰画集序言,在中国近现代美术史上极为罕见,近乎空前绝后。这是北平整个上层文人圈层,集体对张大千艺术水准、鉴藏眼光的郑重推许与认可,一举将张大千在北平的声望推至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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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陈宝琛、傅增湘、齐白石、陈半丁、周肇祥、于非闇、溥心畬、溥雪斋、徐鼐霖、成多禄、俞陛云十一位名人联合署名为《张大千画集》作序

雅集的内核从来不止杯酒宴饮。以美食为媒,以厅堂为场,书画鉴赏、古物观览、诗文唱酬、品评丹青、审定画集,一桩桩艺事在春华楼次第展开。至此,于非闇、周肇祥、白永吉三条线索在此交汇:于非闇以笔墨、舆论造势,聚拢艺坛声气;周肇祥身居古物陈列所所长、中国画学研究会会长之位,打通文博与美术建制的高台;白永吉则以春华楼为舞台,提供雅集的土壤与饭局的纽带。一者造舆论,一者掌建制,一者筑雅堂,一场场春华楼宴集,持续巩固张大千在北平画坛的核心地位。1936 年,执教南京中央大学的徐悲鸿为上海中华书局刊印的《张大千画集》作序,一句 “五百年来一大千” 横空出世。江南的盛赞,遥遥呼应北平城中 “南张北溥” 的美誉,一南一北,两段评价跨越地域彼此回响,共同定格张大千在中国绘画史上不朽的位置。

回望张大千在北平,由于非闇、周肇祥、白永吉等人共同铸就的这段艺术盛世,拨开书画轶事、雅集宴饮的浮华表象,其中蕴含的道理,于今天的艺术从业者、书画研究者、文化传播者而言,依然值得回味深思。

第一,伟大艺术家的成型,从来不是单打独斗,时代圈层与知己同道是不可或缺的土壤。 张大千天赋绝世,临摹功力冠绝当代,鉴藏能力傲视群雄。但若无于非闇的舆论造势、门生举荐;若无周肇祥引荐进入古物陈列所、中国画学会,获得观摩国宝的机会;若无白永吉春华楼搭建雅集舞台,促成十一名士联序的盛举,单凭一己笔墨与私人收藏,很难在短短数年之内,在北平这样名家云集、文脉深厚的古都迅速站稳脚跟,登顶京华画坛。艺术固然依靠个人才情,但是艺术的传播、声名的确立、眼界的提升,离不开同道的相互成就。真正的盛世,不是一位大师孤峰独立,而是一群同频之人彼此欣赏、相互托举,共生共荣。于非闇借大千开拓艺术新路,大千借北平友人扎根京华,双向奔赴,互为成全,正是最好例证。

第二,雅集,是传统文人艺术生态的核心载体,绝非简单的吃喝聚会。 今人常常把民国文人雅集简单理解为名士聚餐、饮酒闲谈,实则不然。以春华楼这场雅集为例,十一位名家集体为张大千画集作序,是圈层集体价值认定。琉璃厂同游鉴画、古物共赏、书画合璧展览、学会评议、导师聘任,所有这些活动,本质上都是雅集文化的延伸。雅集承载书画品鉴、古物观摩、学术交流、作品推介、人事联结、价值共识塑造多重功能。传统中国画的评价体系,本就根植于文人圈层的交流。笔墨高下,既看纸上功夫,亦看同道之间的品鉴与认同。民国北平画坛的繁荣,正是建立在这套以雅集为纽带的文化生态之上。当雅集消亡,这种面对面品鉴古画、诗文唱酬、互相推扬的艺术生态,也就随之消散。

第三,艺术声誉的建立,是多重叙事共同叠加的结果,笔墨为本,鉴藏与传播为翼。 张大千的声名由多层叙事叠加而成:一是作品本身,仿古、创作实力硬功底;二是丰厚的古书画收藏与高超鉴定能力,藏品反过来滋养笔墨,鉴藏阅历本身就是声誉构建的重要一环;三是北平本地圈层叙事,“南张北溥”,由周殿侯提出、于非闇借助媒体广泛传播;四是群体集体背书,春华楼十一名士联序;五是跨地域名家高度评价,徐悲鸿 “五百年来一大千”。多重叙事南北呼应,共同塑造了张大千的历史地位。笔墨永远是根基,若无过硬画作,再多藏品、雅集、推介、序言都是空中楼阁;但仅有作品,缺少古物眼界、圈层认可、权威评论、有效传播,艺术家的光芒也会被时代尘埃掩埋。作品内功、鉴藏阅历与文化传播,三者不可偏废。

民国北平的这段大千盛世,随岁月远去。琉璃厂的书铺、春华楼的宴座,当年雅集的欢声笑语,早已消散在历史风烟之中。但是张大千、于非闇、周肇祥、白永吉,还有何海霞、孙云生、田世光、俞致贞、梁树年、萧允中等一众弟子,连同那一场载入史册的春华楼联序雅集,共同构成二十世纪中国美术史上浓墨重彩的一页。笔墨为根,鉴藏拓眼,同道托举,雅集成势。北平这段往事告诉我们:一代大师的诞生,从来不是孤才独耀,而是才情、眼界、知己与时势,彼此成就的传奇。

注:文中图片来自网络和图录

2026年11月3日写于上海五栖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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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孟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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