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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布上的生死、爱情与江湖

2026-10-04 09:30:00 作者:郭昕怡  来源:拍卖前瞻 0次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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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嘉德香港2026秋拍“亚洲二十世纪及当代艺术”专场将于10月6日晚举槌。110件拍品中,最醒目的并不是某一种风格占据绝对中心,而是几代艺术家以完全不同的语言,反复触及相近的问题:生命怎样留下痕迹,个人如何面对时代,记忆又如何在绘画中改变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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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嘉德香港2026秋拍预展现场,图源:嘉德香港拍卖

达米恩·赫斯特用蝴蝶、刀片、泥土和大头针搭起一套关于诞生与死亡的视觉仪式;仇晓飞把七米长的画面变成现实、梦境与潜意识交错的舞台。另一边,韦嘉、欧阳春和刘小东从青春经验出发,画下自由的冲动、童年的回声与真实人物之间若即若离的距离。夏加尔和谢景兰则把时间拉得更长:一个借爱与故乡抵抗流逝,一个让水墨、色彩、舞蹈和音乐在纸上重新相遇。

本季拍卖的作品横跨20世纪60年代至2010年,也覆盖大尺幅组画、双联油画与纸本。它们放在同一场拍卖中,构成的不是整齐的艺术史编年,而是一组彼此照亮的观看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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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场估价最高的拍品,是赫斯特2007年完成的《上帝的五个方面:诞生、死亡、复活、三位一体、万物合一》,五个部分由多幅尺度各异的画布组成,其中《万物合一》达到302.3厘米见方,《复活》高304.8厘米,《三位一体》则以三联形式展开。赫斯特的蝴蝶作品常被绚丽的外表先行定义,但这一组画最重要的地方,恰恰在于美与死亡始终同时出现。蝴蝶是真实生命的遗存,也是一种古老的精神象征;手术刀、大头针和泥土则把医学、博物学与埋葬的经验带进画面。它们没有被调和成单纯的装饰,而是持续提醒观众:保存生命的欲望,往往要借助死亡留下的物证。

《诞生》从一只蓝色蝴蝶开始。浅蓝底色近乎空无,三枚刀片围出稳定的三角形,生命与切割在最简洁的结构中并置。《死亡》骤然变暗,泥土和砂石构成十字形,倒垂的蝴蝶停在交会处。到了《复活》,22只蝴蝶向画面四周散开,标本针、产地标签与手术刀仍留在其中,科学分类的秩序并未消失,却被转化成挣脱与飞升的见证。

第四部分《三位一体》采用三联画形制,以红、黄、蓝三原色建立节奏。它借用了祭坛画的结构,却不描绘圣徒和神迹,密布的蝴蝶本身就是画面的能量。终篇《万物合一》最为繁复。大量蝶翼围绕中心层层扩展,菱形构图近似玫瑰窗,也像不断旋转的万花筒。个体在这里几乎难以辨认,却没有彻底消失,而是成为整体秩序的一部分。

这套作品的观看顺序非常清楚,却并不提供结论。从单只蝴蝶到密集蝶翼,从伤口、尘土到圆形秩序,赫斯特把宗教叙事、自然标本与现代绘画的平面结构压在一起。作品问的不是“死亡是否能够被战胜”,而是人在确认生命有限之后,仍可以怎样理解信仰、爱和艺术。教堂的首次展出环境,也让这种追问获得了比普通白盒子展厅更具体的空间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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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赫斯特的严密象征体系相比,仇晓飞《孤立木》的力量来自画面内部持续发生的失序。两联画并置横向长度达到七米。它不是把一个完整场景切成两半,而是让左右画面互相打断、补充高大的树木、工业建筑、烟囱、商场、人物和红色几何体在不同尺度上叠合,远近关系也不断摇摆。

《孤立木》完成于2010年。这一年,仇晓飞在北京博而励画廊举办个展“登楼已去梯”,作品随后参加南京青和当代美术馆的“视觉运动”以及伊比利亚当代艺术中心、喜马拉雅美术馆的“飞跃对流层”展览。其来源链亦较清楚:2014年进入佳士得香港春拍,2021年在北京永乐秋拍上拍,后由美国私人藏家购得。

仇晓飞早期经常借家庭旧照片与故乡经验进入绘画。到2009年前后,他开始减少对既有照片的依赖,把梦境、潜意识和绘画过程本身推到前台。《孤立木》正位于这一变化的关键阶段。画面仍能辨认出东北工业城市和都市化进程留下的结构,但它们已不是可供定位的具体地点。藕粉、砖红、粉蓝与褐绿被反复覆盖、刮除,建筑像记忆残片一样浮现,又在下一层笔触中被吞没。

画名指向旷野中独自生长的树,可画里的树并不真正孤单。更孤立的,或许是站在庞大景观中的人,以及左侧那个无法归入自然或城市的红色形体。它们让观看忽然停顿。观众无法把眼前的一切整理成线性故事,只能在多个时间片段之间往返。现实由此不再是稳定的对象,而成为意识留下的影子。

巨幅绘画很容易被尺寸本身夺走讨论,《孤立木》却不是简单依靠规模制造压迫感。它真正展开的是个人经验与公共历史之间的摩擦:一个人如何在快速变化的外部世界里保持完整,又怎样承认记忆从来不完整。树仍向上生长,人物仍站在原地,周围的世界却在滑动。这种不稳定,正是作品最准确的心理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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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嘉2006年的《快意恩仇》把青春的冲动处理成一场比例失衡的心理戏。画面左侧,两张巨大的面孔抬头望向空中;右上角的人物小得近乎悬浮,身披透明外衣,持剑俯冲而下。前景人物庞大却静止,剑客微小却掌握行动。尺度差异直接改变了力量关系,也把“观看”和“出走”变成同一画面里的两种选择。

这件作品创作于韦嘉从版画转向压克力绘画后的早期阶段,并在当年的“野蛮春天:韦嘉1999—2006”个展及“新界面:UP一代登陆展”中展出。粉红天空消解了武侠题材通常附带的险峻和肃杀,画面没有明确地平线,人物像置身无重力的精神空间。《快意恩仇》因此并不描述一场具体决斗,它更接近年轻人对自由的想象:行动的代价尚未落地,离开的姿态已经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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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春《纯洁》同样回望青春,却没有英雄式的纵身一跃。画面中雪地挤满了奔跑、推雪球、打雪仗和跌倒的人。厚重颜料让积雪带着近乎浮雕的触感,灰白与淡紫铺开寒意,细小而鲜亮的人物则把热气重新带回画面。作品为艺术家现知不逾十件的雪景题材之一,并指出这是其中人物与元素尤为丰富的一件,在2012年北京今日美术馆“孩童”个展展出。

画面采用俯视角度,远处学校、房屋和行道树构成北方城市的日常背景。中央雪人既像旁观者,也像艺术家的自我投射:它独自站立,却被孩子围巾和帽子装扮起来。欢乐与孤独没有被分成两面,而是共同保存在一段冬日记忆里。所谓“纯洁”,在这里不是没有苦涩的天真,而是成年人仍愿意相信那些短暂、笨拙又真实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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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东《离九份不远》没有戏剧化动作。两个青年站在公路边,左侧人物手持纸笔,目光越过画面直视观众;右侧人物微微侧身,视线落向别处。两人距离很近,却没有发生对话。白墙、道路、芒草与山城建筑把空间一层层推远,画面最紧张的部分反而是人物之间那一点没有被说明的沉默。

作品完成于2003年,并在台北诚品画廊“生存状态”个展中展出。此前一年,刘小东曾应邀赴东海大学客座,在台湾生活和创作。现场经验对他尤为重要:人物不是抽象的“青年一代”,而是他亲自接触、观察过的具体对象。题目中的“不远”也很微妙。九份近在背景里,又始终没有真正抵达;地理距离被转化为心理距离。画面容易让人想到侯孝贤电影中的山城时间感,但绘画保留了自己的停顿方式。一阵风、一段公路和两个没有对视的人,已经足够构成2000年代初的生活切片。

《快意恩仇》《纯洁》与《离九份不远》分别完成于2006年、2010年和2003年。三件作品没有共同风格,却都拒绝把青春简化为明亮的年龄标签。它可以是摆脱规训的冲动,可以是从孤独中回看的童年,也可以是两个人同处一地却各自沉默的瞬间。正因如此,它们被并置时,反而让一代人的内在差异显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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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件夏加尔作品把专场的情绪从青春经验带向更漫长的记忆。《黄绿村庄中的恋人》约作于1980年,来自艺术家自藏及家属传承,并附夏加尔委员会梅雷特·迈耶签署的作品证书。画面被蓝、黄、绿与棕色切分成近似彩绘玻璃的色域,恋人、故乡村庄、提琴手、花束、月亮和飞翔天使同时出现。它们不遵从现实空间,却遵从记忆的次序。

右侧恋人的身体远大于脚下村庄。比例的夸张不是视觉游戏,而是夏加尔反复使用的情感语法:爱情一旦成为画面中心,房屋、道路和重力都可以重新安排。左上角的花束与天使把祝祷的意味带入作品,黄色和绿色之间的小镇则指向他终生反复返回的故乡维捷布斯克。晚年夏加尔长期从事彩绘玻璃创作,画中清晰分隔又彼此透照的色域,也显示出光与色如何反过来影响他的绘画。

1966年的纸本作品《锡尔斯的粉衣女子》更安静。粉衣女子坐在室内,身旁是花束、茶具、斗柜和地毯,窗外蓝色把阿尔卑斯山小镇的清透空气引入房间。人物的鹅蛋脸、深色短卷发和白领粉衣,延续了夏加尔笔下第一任妻子贝拉的经典形象。作画时贝拉已去世二十余年,这个形象因此不能只被理解为一张现实肖像,它也是艺术家长期保存的一种精神记忆。

作品最初由艺术家自藏,后由家属继承,2024年曾在佳士得上海拍卖,现由亚洲私人藏家收藏,同样附夏加尔委员会证书。它与《黄绿村庄中的恋人》一动一静:前者把爱情置于飞翔、音乐与故乡的蒙太奇中,后者把思念收进一个普通室内。共同之处,是夏加尔从未把回忆处理成灰暗旧物。颜色让逝去的人和地方保持现在时,也让私人情感获得可以被他人进入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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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兰的两件作品把“记忆”从具体人物和地点中释放出来。20世纪60年代的《无题》以复合媒材完成于纸上,来源为香港季丰轩及亚洲私人收藏,已登记于谢景兰文献库。画面上方的墨色自然滴流、聚散,灰白层次像山间水汽,纤细白线穿行其间,既有书法运笔的方向,也带着舞者身体延展的节奏。左上两笔石绿很轻,却把整幅画的空间点亮。

1960年,谢景兰在巴黎举行首次油画个展。她同时持续学习音乐、舞蹈,并将身体呼吸和声音节奏带入绘画。纸本材料干得快,修改余地有限,水彩和水墨的透明度也使每一次停顿都更清楚。这件作品没有描摹一座特定山川,却能让人感到云气移动、岩层显露与光线变化。东方山水的经验没有被复制为图式,而是转化为一种生成过程。

1994年的《无题》是一件狭长双面画。作品原由法国私人藏家直接购自艺术家本人,经家族继承后于2022年进入富艺斯香港春拍,现已获谢景兰文献库确认并收录。正面以粉红、绿色和蓝色的渗化形成繁花与水岸般的联想;背面转入灰白雾气,墨蓝、朱红与金黄线条穿过画面,最终汇向右侧红日。两面不是主稿与习作的关系,而像同一段自然经验在晨昏、冷暖之间的变奏。

谢景兰的创作常被放在赵无极及战后巴黎华人艺术的关系中讨论,但这两件作品更适合从她自身跨媒介实践出发。音乐给予线条时间,舞蹈给予线条方向,水墨与水彩则保留偶然发生的痕迹。她画的不是山的轮廓、花的名称或太阳的准确位置,而是自然进入身体之后留下的运动。纸面很小,空间却并不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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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本季重点拍品放在一起,可以看到嘉德香港并未用单一地区或年代组织所有价值。赫斯特与仇晓飞以大尺幅作品承担专场的视觉中心,夏加尔和谢景兰提供二十世纪艺术的另一条时间轴,韦嘉、欧阳春、刘小东则把中国当代绘画落回具体的人、身体与生活现场。估价从16万港元延伸至1500万港元,媒介和价格层级都相当开阔。

《上帝的五个方面》曾在科隆教堂展出,《孤立木》在艺术家2010年个展及随后两场机构展览中出现,《纯洁》《离九份不远》《快意恩仇》都与艺术家重要个展或早期展览相连。多件作品也曾进入公开拍卖,并非以“首次现身”制造神秘感。它们能够被重新判断,依靠的是作品在创作脉络中的位置、清楚的流转记录,以及今天仍然有效的观看经验。

这场拍卖提供了三种彼此交叉的观看方式。第一种面对生命的边界,赫斯特用真实物质讨论死亡与永恒;第二种面对时代压力,仇晓飞、韦嘉、欧阳春和刘小东把宏大变化压缩进个体的动作、记忆与沉默;第三种面对时间流逝,夏加尔和谢景兰让爱、故乡与自然脱离叙事,转化为颜色和节奏。它们没有给出统一答案,却说明一件事:重要作品之所以能跨越年代再次被看见,并不因为它们替时代下了结论,而是因为其中仍保留着尚未结束的问题。

中国嘉德香港2026秋季拍卖会

亚洲二十世纪及当代艺术

预展时间

10月3日至6日

10时至18时

拍卖时间

10月6日 18时

展拍地点

香港会议展览中心 展览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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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郭昕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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