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昌专稿 | 袁恒：在艺术与⽣活之间，寻找“我”的真相

编者按：袁恒⼆⼗余年的艺术实践，始终围绕⼀个核⼼问题展开：如何通过艺术重新建⽴⼈与⾃身、他者、空间以及⾃然之间的关系。从雕塑到陶艺，从柴烧到⽕钵，再到装置、⾏为与禅修实践，他的媒介不断变化，但创作逻辑却越来越清晰——艺术不再只是艺术家表达观念、制造作品的单向⾏为，⽽是⼀种关系⽣成的过程。泥⼟、⽕、时间、身体乃⾄参与者，都不再只是被使⽤的材料，⽽成为共同参与作品⽣成的“主体”。这也使袁恒逐渐从对“物”的塑造转向对“过程”的关注：作品可以被塑形、毁坏、重建，最终留下的雕塑只是过程的⼀部分，真正重要的是创作现场中⼈与⼈、⼈与材料、⼈与空间之间不断发⽣的变化。由此，“⽌语”“内观”也并⾮附加于艺术之上的禅意符号，⽽成为他主动减少语⾔和观念控制、回到身体感知与⽣命经验的⽅法。袁恒所强调的“艺术不是为了表达，艺术的创作过程就是⽣活本身”，本质上并⾮对艺术作出⼀个绝对定义，⽽是对⾃身创作与⽣活⽅式的确认：艺术最终不是为了制造⼀个确定的答案，⽽是在持续的实践中成为⼀⾯镜⼦，让创作者不断看⻅⾃⼰，也让⼈与世界重新建⽴联系。

雅昌艺术⽹：您2002年从⻄安美术学院雕塑系毕业，此后⻓期以独⽴艺术家的身份进⾏创作。当时为什么选择雕塑专业？

袁恒：因为泥巴的可触摸感，还有就是与绘画相⽐较，雕塑是⼀种三维造型，具有强烈的体量感并占据⼀定空间，制作过程会使⽤到各种材料，——⽐如泥、⽊、⽯头和⾦属。这些材料本身的⼒量感，以及通过身体的触觉去塑造的过程⾮常吸引我，让我觉得这种艺术⽅式挺酷的。

雅昌艺术⽹：雕塑对于您⽽⾔，最重要的是造型、材料，还是⼈与空间之间的关系？

袁恒：这个⼀直在变化，⼀开始是造型和材料；后来逐渐转向⼈与空间的关系；再往后，我把作品看作⼀种介质——就是连接⼈与⼈之间、⼈与空间之间，也连接我与⾃⼰。

雅昌艺术⽹：您出⽣在江⻄余⼲，后来在⻄安求学，⼜⻓期在景德镇和上海⼯作。这些不同地域经验对您的创作分别产⽣了怎样的影响？

袁恒：我的出⽣地——江⻄余⼲，靠近鄱阳湖，也离景德镇不远。鄱阳湖的湿地很美，⽽且每年会吸引⻄伯利亚的候⻦来越冬。在那⾥，我充分接触了⼤⾃然；⻄安让我⽐较系统地接触传统⽂化；景德镇则给了我⻓期⾯对泥、釉、窑和⽕进⾏实验的条件；上海让我更直接地感受到当代艺术、⽣活⽅式、市场以及国际⽂化之间的关系。这⼏个地⽅给我的东⻄很不⼀样，但最后都进⼊了我的创作。

雅昌艺术⽹：尤其是毕业之后，您选择回到景德镇，创作的作品以“陶”为主，⽽并⾮“瓷”，为什么会选择陶这种材料作为创作的主要媒介？

袁恒：陶对我来说有⼀种更直接的颗粒感和身体感，泥料、⽕痕以及烧成过程中的不确定性都可以被保留下来。瓷则更加致密和克制，对表⾯和烧成有另⼀种要求。两种材料我都会使⽤，只是⻓期的柴烧实践让我与陶的关系更深。对我来说，最后选择哪种材料，还是看这个作品需要⼀种什么样的性格。

雅昌艺术⽹：到景德镇之后，您租⼚房、砌窑、劈柴，从头开始做柴烧。为什么在学习完雕塑之后选择回到景德镇，从事陶艺创作？并且在创作中坚持柴烧这样的⽅式？

袁恒：后来回头看，我发现很多选择其实不是提前规划好的，但它们之间好像⼀直有⼀条可以串联起来的线。 ⼩时候我的舅舅有⼀个砖瓦窑⼚，我经常看他⽤⽜踩泥、炼制泥料，⽤稻草烧⻘砖和⻘瓦。考美院之前，因为陶艺家⽩明⽼师是我的⽼乡，我曾经在北京跟他学过⼀段时间绘画，这⼜让我和陶瓷发⽣了关系。

我去考景德镇陶瓷学院的时候，因为没钱住旅馆，还曾经在当时⼀个国有瓷⼚的⼤煤窑旁铺着瓦楞纸板烤⽕睡觉。2009年，因为朋友的邀请，我再次来到景德镇做⼀个雕塑项⽬。原本只是来做雕塑，结果最后留下来做陶瓷，⼀直到今天。

雅昌艺术⽹：您的创作横跨雕塑、器⽫、当代陶瓷、装置和⾏为等不同媒介。⾸先请您谈谈器⽫与当代陶艺的创作，可以看到作品在造型上追求古朴稚拙的感觉，呈现出器物⾃身的⾃然美感，这⽅⾯能否谈谈您的创作观念？

袁恒：在陶瓷器物的创作过程中，我更多地把它视作物化的独⽴⽣命，以及⾃我⽣命的物化在空间中的存在。这时，我的关注点在器物的造型、尺度和性格上。我不会强⾏将过多的个⼈情绪加在器物之上，⽽是让作品在⽔、⽕、⼟交融的过程中⾃然呈现。

在当代陶瓷、装置和⾏为上我⽤的却是不同的思考⽅式，更多地是在探索我与⾃我、我与空间，以及我与他者的连接关系是如何发⽣的。

雅昌艺术⽹：还有陶艺作品在创作中，泥⼟、时间和⽕都是很重要的元素，对您⽽⾔这些究竟是创作的媒介，还是参与创作的另⼀种“主体”？

袁恒：我不愿意仅仅把泥⼟、时间、和⽕理解成被我使⽤的媒介。柴烧尤其如此。你可以选择不同的泥料、设计窑的形制、决定装窑的位置和各种烧成⽅式，但是当⽕真正进⼊窑以后，你不可能完全控制结果。

所以，在创作的过程中，它们是我与外界发⽣关系的媒介。我也更愿意把它看作参与创作的另⼀种“主体”。

“器道泥心”展览现场，袁恒在止语状态下与泥柱互动。

雅昌艺术⽹：近⼏年，⽕钵成为您⾮常重要的⼀类作品。从雕塑、陶瓷⾛向这样⼀种进⼊⽇常⽣活的器物，这是“回到实⽤”，还是您的艺术实践的另⼀种延伸？

袁恒：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种延伸。⽕钵⾸先当然是⼀件可以使⽤的器物，可以围炉、煮茶、煮⻝，也可以取暖。但我真正感兴趣的是，当⽕进⼊⼀个空间以后，⼈⾃然会围绕它坐下来，⼈与⼈之间的距离、时间感和交流⽅式都会发⽣变化。

所以我并不觉得“实⽤”和“艺术”⼀定是相互对⽴的关系。⼀个器物真正进⼊⽣活以后，它反⽽可能成为⼈与⼈、⼈与空间之间的⼀种介质。⽕钵的形态在不断演进，每当⽕被点燃的时候，我就看到另⼀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我越来越确定这⼀点：艺术不⼀定要离开⽣活才能成⽴。

雅昌艺术⽹：您把艺术、⽕、禅、茶、器视为体验⼈与⾃然沟通的⼯具。为什么“禅”会逐渐进⼊你的艺术实践？

袁恒：禅修对我来说并不是后来添加到作品⾥的⼀个“主题”，⽽是我⻓期⽣活经验的⼀部分。我经常在国内寺院禅修，也在纽约和洛杉矶的寺院进⾏过短期禅修。它潜移默化地改变了我的观察⽅式和创作状态，⽐如对时间的细微感受、对过度控制的放松，以及对⾃⼰和周遭环境的敏感觉察。

后来“⽌语”“内观”等禅修理念融⼊我的装置和⾏为艺术创作，只是这种⽣活体验向艺术实践的⾃然延伸。

“器道泥心”展览遗留锡纸重塑作品。

雅昌艺术⽹：在创作上，您还将⾏为融⼊到创作中，⽐如“器道泥⼼”展览中的现场创作，⼀⽅⾯“⽌语”，另外⼀⽅⾯邀请观众参与创作，将展览和创作变为⼀个剧场，从“创作”到“⾏为”：为什么开始让⾃⼰进⼊作品？

袁恒：我觉得这个剧场就是⼀个个体⽣命与群体⽣命的体验和共振的场域，作品是外化的表现。以前做雕塑，艺术家完成⼀个物，然后观众来看。但在这个项⽬⾥，我越来越觉得真正重要的不只是最后留下来的那个物，⽽是⼈在现场发⽣了什么。在这段持续创作互动的时间内，我的⼀个个“念头”通过⾏动和材料物化出来，念头随时出现、即时毁灭。这是我极⼒追求的纯粹过程，这个过程中会有与参与者的互动。现场的⼀个声响、⼀个眼神都会引发我与参与者的共振，并影响我下⼀个念头的产⽣，进⽽影响雕塑的进⾏形态。我不是要故意把创作过程进⾏切⽚处理，⽽是为了看清甚⾄展示其中蕴含的⽣⽣不息的转化关系。

我、参与者、泥、空间和时间共同构成作品，最后留下来的雕塑只是这个过程外化出来的⼀部分。

袁恒在美国蒙大拿大学展览现场，以冥想进入作品与空间。

雅昌艺术⽹：这次⾏为以⼀块泥、⼀根泥柱为起点，不断经历塑形、毁坏、重建和变化，最终泥巴还是泥巴。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种不断变化、却⼜似乎没有最终结果的⽅式进⾏创作？

袁恒：是的，泥巴还是泥巴，变化和过程才是作品本身。并且，在上海的展览事实上还没有真正落幕，展览现场墙壁上的锡纸被拆后，重新创作成全新的雕塑作品，现场使⽤的泥巴也被运回了景德镇。创作只是转移了场地，现在，我仍然在把运回来的泥巴⼀点⼀点做成新的陶瓷作品。

我的作品始终在延伸、在⽣⻓。

雅昌艺术⽹：您在整个展览期间选择“⽌语”，并强调“内观”。为什么⼀定要通过“⽌语”来完成这次艺术⾏为？当语⾔被拿掉之后，您认为艺术还剩下什么？

袁恒：语⾔很⽅便，但语⾔也很容易武断地给⼀件事情下定义，局限艺术的多元解读。 ⽌语不是拒绝表达，⽽是暂时拿⾛最⽅便的表达⼯具。当语⾔被拿掉以后，我和参与者就只能通过身体、距离、动作、材料和注意⼒去建⽴关系。

噪⾳少下来以后，⼈的感知反⽽可能变得更敏锐，整个创作和体验过程也会变得更加纯粹。

雅昌艺术⽹：您提出“内观即是超越”，同时谈到艺术中的“美”与宗教中的“慈悲”可以相通。您所理解的“禅”，究竟是⼀种宗教经验、⽣活⽅式，还是⼀种艺术⽅法？

袁恒：我不想把不同的宗教和哲学传统简单地等同起来，它们都有各⾃不同的历史和思想体系。但其中的确存在⼀些相通的信念，⽐如美、爱，以及慈悲等。这些信念就是我创作的核⼼⼒量。我感兴趣的是，其中⼀些经验都会让⼈从外部的欲望和判断重新回到对⾃身、他者以及世界的觉察。

所以对我来说，禅修⾸先是⻓期践⾏的⽣活经验，也是⼀种⽣活⽅式。久⽽久之，成为了我的⼀种⼯作⽅法。它让我不断去看：什么东⻄是真正必要的，什么只是噪⾳。

雅昌艺术⽹：您近年在美国蒙⼤拿⼤学进⾏艺术实践，通过茶、沉默、冥想以及参与式创作与当地师⽣发⽣联系。进⼊完全不同的⽂化环境以后，您的作品发⽣了什么变化？

袁恒：这段经历让我意识到，有些体验并不需要依赖⾮常复杂的语⾔。当不同⽂化背景的⼈坐在同⼀个空间⾥喝茶、保持安静、⾯对材料，很多原本需要解释的东⻄反⽽可以通过身体和感知直接发⽣。

这对我很重要。因为我⼀直在寻找作品作为“介质”的可能性——它不⼀定负责告诉观众⼀个答案，⽽是创造⼀个条件，让⼈与⾃⼰、⼈与他者之间的关系发⽣⼀点变化。这种跨⽂化环境也让我重新认识了⾃⼰的创作。有些东⻄来⾃东⽅的⽣活和思想经验，但它未必只属于东⽅。

雅昌艺术⽹：您还曾说“艺术不是为了表达，艺术的创作过程就是⽣活本身”。这是⼀个很重要的判断。您今天所理解的“艺术”是什么？

袁恒：使⽤⼀些“断⾔”很危险，但⼜不乏⼒量。结合到“内观即超越”的创作理念，因此这句话与其说是对外输出和定义，倒不如说是对⾃⼰的提醒：⽽是我给⾃⼰⽴下的⽣活准则和艺术创作的⽅法论。

雅昌艺术⽹：如果把您从雕塑、陶艺、柴烧⼀直到今天“内观”的创作经历放在⼀起看，您现在真正想寻找的究竟是什么？当您⾯对“⽣命为何、何为⽣命”这样的追问时，艺术对于您⽽⾔最终意味着什么？

袁恒： ⼆⼗余年的艺术求索，我始终在探寻作为“我”的真相。⼈需要有镜像才能显现意识⾥的我，⽽艺术作品和创作过程本身就是⼀种镜像的存在。同时，创作的过程，就是不断筛选和组合的过程，最终留存的作品和体验，都会反过来映照出最真实的⾃我。于我⽽⾔，艺术与⽣活从未割裂。

在实践的过程中，⼆者早已融为⼀体，成为我终身践⾏的⽣命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