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3日晚,梁绍基在上海因病辞世,享年81岁。
梁绍基用三十多年做了一件看似缓慢、其实始终运动的事:让蚕进入艺术,让生命本身参与作品的形成。许多艺术家使用丝绸,他面对的却不是已经织成的布,而是吐丝的整个过程。蚕会进食、休眠、蜕变,也会拒绝人在金属、玻璃、石块上为它安排的路线。丝因此既是材料,也是行动留下的痕迹;既能覆盖物体,又暴露时间怎样经过生命。

梁绍基(1945—2026)
图源:香格纳画廊
在中国当代艺术的叙述里,梁绍基常被概括为“养蚕的艺术家”。这个称呼亲切,却不足以概括他的艺术实践。梁绍基从工艺美术与纤维艺术出发,经过现代壁挂和软雕塑的训练,最终建立了一套难以归入单一媒介的工作方法。装置、雕塑、摄影、录像、声音、现场饲养与自然环境在其中交叠。其内核不是奇观,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观察:柔软如何抵达坚硬,微小的生命怎样面对巨大的现实,人又能否暂时放下控制欲,与另一种生命共同完成作品。
从编织走向生命
梁绍基1945年出生于上海,20世纪60年代初进入浙江美术学院附中学习。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台州麻帽厂任技术员,后来担任台州工艺美术研究所所长。麻、竹、棕、草等天然材料以及编织工艺,并非他后来进入当代艺术之前的一段“前史”;恰恰相反,那些年训练出的手感、结构意识和对材料脾性的判断,构成了他此后一切实验的底层经验。
1986年至1989年,他进入浙江美术学院万曼壁挂研究所研修,师从保加利亚艺术家万曼。万曼把欧洲现代壁挂、空间观念和材料实验带入中国,也不断提醒学生寻找个人语言。梁绍基的《孙子兵法》于1987年入选第13届洛桑国际壁挂双年展。那件作品仍可放在纤维艺术和壁挂的谱系中理解,但它已经越过平面装饰:文字、结构与空间彼此牵制,纤维开始承担观念,而不只是完成图案。

梁绍基1986年入选“洛桑第十三届国际现代壁挂双年展”的梁绍基作品《孙子兵法》,图源:当代纤维艺术研究所(原万曼壁挂研究所)。
梁绍基在1988年的《易系列之一——魔方》中使用干蚕茧与丝,由此产生了让“活的纤维”进入作品的念头。1989年春,他带着铜网到浙江农业大学蚕桑系请教;得到的答复是蚕通常排斥金属。他仍然开始试验。蚕是否会吐丝、会在哪里结茧、温度和湿度如何改变行动,这些无法完全由艺术家预先决定的问题,从此成为创作的一部分。

梁绍基,《易系列 No.1:魔方》,1988,人造丝,茧,宣纸,麻,竹子,金属架,480*320*240cm,图源:香格纳画廊
同年,他开始持续至今为人熟知的“自然系列”。这个命名没有把自然当作风景,也不是借一只蚕装饰现成观念。蚕有自身的生理节律,艺术家只能提供条件、等待、调整,再等待。作品因此不再只是工作室里被一次性制造出来的对象,而是艺术家、生命体、环境与时间共同作用的结果。梁绍基说“过程大于结果”,这句话在他的实践中不是姿态。一个已经完成的丝层,事实上仍保存着无数次转向、停顿和失败。
蚕不是材料,是另一位艺术家
1993年的《床/自然系列No.10》是理解梁绍基的关键作品。作品由烧焦的铜、蚕丝与蚕茧构成,艺术家照看蚕吐丝时疲惫睡去,醒来后产生了“床”的构想。后来,他把从烧毁电机中取出的铜丝编成小床,让蚕在上面生活、吐丝。工业残骸的灼黑、人体休息的尺度、蚕丝近乎透明的白,被压缩到同一个形体里。

梁绍基,《床/自然系列 No.10》,1993 ~ 1999,蚕丝、蚕茧、烧焦的铜丝,图源:香格纳画廊
床通常意味着庇护,也可能与病痛、失眠和死亡相连。在这件作品中,床缩小到只容得下蚕。它既像摇篮,又像一排简陋担架。梁绍基没有用叙事把意义封死,材料自己保持冲突:铜丝坚硬而焦灼,蚕丝轻得几乎不存在;床是人造器物,覆在其上的网却由昆虫完成。《床》1999年参加第48届威尼斯双年展,后来成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馆藏。作品进入国际语境,并没有削弱其中的私人经验,反而使那组微小床铺与更广阔的20世纪记忆产生共鸣。

梁绍基,《链: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自然系列 No.79》,2003,聚氨酯树脂,铁粉,蚕丝,蚕茧,可变尺寸,图源:香格纳画廊
这也是梁绍基与一般“使用天然材料”的艺术最重要的区别。蚕会偏离、停顿,会死去。艺术家必须接受作品中存在另一个行动者。所谓共同创作,不等于浪漫化自然,而是承认限制:艺术家可以落地构想,却无法命令每一根丝落在哪里。
丝在他的作品里不断改变身份。有时它结在铁链上,把重量变成一种被悬置的负担;有时附着于破碎镜面,使观众的影像与裂痕同时出现;有时跨过门、窗、石块或金属网,形成薄雾般的界面。2003年的《链/自然系列No.79》将蚕丝覆于铁链,柔软没有消灭重力,只在沉重之上建立了另一层尺度。
柔弱之物如何面对坚硬现实
梁绍基的工作常给人安静、洁白、近乎禅意的第一印象。他长期生活和工作于浙江天台,天台山的自然环境与佛教思想确实进入过他的叙述。但艺术家本人也明确反对把自己简单归入“隐士”。独处对他而言是思考所需的工作条件,不是与社会脱离。于是,梁绍基作品中的沉静并不等于退让。相反,那是一种把速度降下来之后的逼视:铁为什么锈蚀,镜面怎样破碎,丝在风里如何颤动,活物承受了什么。

“蚕我 我蚕”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1。图源: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自然系列”最有力量的部分,也许正来自尺度的不对称。一边是城市、机器、战争记忆与庞大的制度空间,一边只是蚕的身体和一根丝。梁绍基没有宣布后者能够战胜前者。他只让两者真正接触。丝裹住铁链,却仍可能被拉断;丝覆盖废旧器物,也不抹去烧灼和锈蚀。作品拒绝廉价的疗愈,也拒绝宏大控诉。柔弱在这里是一种方法:它不靠音量取得存在,而靠持续。
这种持续要求极具体的劳动。蚕房不是抽象概念,饲养要受季节、温湿度、桑叶和疾病影响。许多作品在公开展出之前,已经经历漫长的培育和试错;展览现场呈现的,常是生命行动的遗存,或生命仍在进行的阶段。艺术家既要像研究者那样记录,又要在不可预测处做判断。作品的专业性就藏在这些日常环节里。离开它们,只看最终那层轻薄的丝,很容易误以为一切天然形成。
当一根丝进入中国当代艺术史
20世纪80年代,中国现代壁挂正在摆脱实用工艺和墙面装饰的边界,万曼壁挂研究所正是这场转向的重要现场。梁绍基从编织结构与软雕塑出发,却没有停留在材料形态的更新。他把问题继续推回纤维产生之前:丝从哪里来,谁在制造它,生成过程能否成为作品本身。由此,纤维不再只是被艺术家加工的物质,而成为一个生命过程的可见结果。
中国艺术从不缺少蚕、丝与织物的文化记忆,梁绍基却很少把传统当作可以直接调用的图像库。他让活蚕进入工作现场,让古老蚕桑经验与装置、行为、影像和声音发生关系。传统在这里不是静止的出处,而是一套仍能运转的知识。艺术家的手仍然重要,但不再拥有全部决定权。作品既带着江南工艺的物质基础,也进入了当代艺术关于艺术家、过程、环境和非人生命的讨论。
从1989年开始并持续三十余年的“自然系列”,使梁绍基成为中国当代艺术中较早系统、长期以活体生命参与创作的艺术家之一。蚕在这里不是一次性的观念道具,而是一套需要反复观察、培育和修正的方法。创作由此跨越纤维艺术、雕塑、装置和生命艺术的既有分类,也提供了一个很难被复制的中国个案:它的实验性并非来自对传统的切断,而是来自对传统材料生产机制的重新开启。

“蚕我 我蚕”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1。图源: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梁绍基的国际展览履历很早就与“自然系列”并行展开。1989年,他参加中国美术馆“中国现代艺术展”;1999年同时进入威尼斯双年展与伊斯坦布尔双年展;2000年参加里昂双年展和上海双年展。此后,他的作品又在伦敦海沃德美术馆2012年“变化的艺术”、巴西库里蒂巴双年展等展览中出现。2019年至2020年,美国洛杉矶郡艺术博物馆与芝加哥大学斯马特美术馆组织的“物之魅力:中国材料艺术”把他的实践放入中国当代艺术的材料转向中考察。
2021年9月,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推出“蚕我 我蚕”,展览延续至2022年2月。这是该馆馆藏系列的第六位艺术家个展,也成为梁绍基创作至当时最完整的一次梳理。装置、摄影、录像、声音共同展开,“自然系列”不再被简化为几件覆丝物体,而呈现为一个持续三十余年的知识与感知系统。《床》在这里与《链》《天》等代表作重新相遇:从个体生命的睡眠与苏醒,到重量、天空和时间,彼此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

《平面隧道》展览现场,“丝光度——梁绍基的良渚之梦”,良渚博物院,2025。图源:良渚博物院
晚年的梁绍基没有把已被认可的方法固化为样式。2024年,上海玻璃博物馆“光怪陆离”把玻璃纳入新的材料对话,深圳个展“云海”又呈现十二件作品,其中包括新作。对接近八十岁的艺术家而言,透明、反射、算法与机械技术不是用来追逐潮流的标签,而是继续追问边界的工具。能够核实的事实很清楚:他的媒介在扩展,实验没有停在蚕丝已经获得的声名上。

《琮之光》展览现场,“丝光度——梁绍基的良渚之梦”,良渚博物院,2025。图源:良渚博物院
2025年,良渚博物院举办“丝光度——梁绍基的良渚之梦”。展览以十五组作品回应良渚文明,观众超过二十万人。这是梁绍基生前亲自参与的最后一场个展。《平面隧道》《琮之光》《丝光度》《耕》《残山水》《远望》等作品,在考古遗址与当代艺术之间建立的并非图像挪用,而是材料、光和时间的往返。玉琮的孔道、蚕丝的透光与文明遗存的漫长尺度,被放在一起观看。
作品离开工作室之后
二级市场中,梁绍基被收藏的作品并不只有记录创作过程的摄影,还包括以蚕丝、器物和空间关系为核心的作品。对于梁绍基的作品而言,收藏一件作品,同时意味着保存材料状态、制作信息与展陈逻辑。蚕丝会老化,金属继续氧化,某些装置又依赖特定空间;作品的价值因而不仅落在某件物体上,也落在与它相伴的档案、修复知识和展示历史中。
公共收藏与拍卖成交共同构成作品流通史的不同层面。价格记录提供市场坐标,机构收藏则延长研究、保存与再展出的时间。对梁绍基这样的艺术家来说,二者最终都要回答同一个问题:如何让一件以变化为本质的作品,在离开艺术家工作室之后继续被准确理解。
自然仍在继续
梁绍基的创作生涯并非预先写好的首尾呼应:从麻帽厂、工艺研究所、壁挂研究所,到天台山的蚕房,再到威尼斯、上海、北京、洛杉矶与良渚,每一步都由实际问题推向下一步。纤维如何离开墙面?材料怎样进入空间?活物能不能成为共同艺术家?一件作品结束之后,过程是否还在继续?
如今,梁绍基已经离开,作品里的时间却不会因此停止。蚕丝会老化,金属继续氧化,影像保存着某一次吐丝发生时的光线;研究者、修复者和后来观众还要一次次面对同一个难题:怎样照看一种以变化为本质的艺术。纪念他,不只是复述那只蚕和那条丝,也不是把他安放在“东方”“禅意”或“生态艺术”的任何一个现成标签里。更准确的方式,是保留作品内部的矛盾与未完成。
梁绍基曾这样概括自己的“自然系列”:“注重艺术过程,记载了第四空间,是时间雕塑、纺织雕塑、生命雕塑、自然雕塑。自然生生不息,我的创作不止。”现在重读,最后一句有了新的重量。一个人的工作已经停下,蚕仍按自己的节律吐丝;风穿过山林,光落在旧铁与镜面上。梁绍基留下的不是关于永恒的许诺,而是一种对有限生命的耐心。丝很细,会断。正因为会断,它经过世界时留下的每一点痕迹,才值得我们俯身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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