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艺术家梁绍基
据香格纳画廊公告,著名当代艺术家梁绍基先生于二零二六年九月十三日晚在上海因病辞世,享年81岁。
香格纳画廊在公告中介绍到:梁绍基1945年生于上海,1960年代初进入浙江美术学院(现中国美术学院)附中学习,毕业后分配至台州麻帽厂任技术员,后任台州工艺美术研究所所长,多年间持续进行综合材料编织实验与壁挂创作。1986年至1989年在浙江美术学院万曼壁挂研究所研修,师从万曼(Maryn Varbanov)研究软雕塑,期间创作的《孙子兵法》入选“第13届洛桑国际壁挂双年展”。1989年起,他投身以蚕的生命历程为媒介的艺术实验,由此开启持续三十余年的“自然系列”创作——以与自然互动为特征,以时间与生命为核心。1999年作品《床/自然系列No.10》参展“第48届威尼斯双年展”;2007年在香格纳画廊举办首次个展“云”;2021年,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大型个展“蚕我 我蚕”成为其艺术创作迄今最全面的呈现;2025年,良渚博物院的展览“丝光度”是他生前亲自参与的最后一场个展。
以下文章分别为梁绍基先生2021年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大型个展“蚕我 我蚕”的报道,以及手术期间最后一次参加的活动“梁绍基、沈勤双个展”,以此两篇报道纪念先生。
雅昌专稿 | 梁绍基、沈勤双个展:楚地与当代 一场艺术的共情之旅
文/江静
在2024年艺术长沙开幕的前一天晚上,“丝丝楚吟·幽幽清音——梁绍基、沈勤双个展” 策展人吴洪亮与两位参展艺术家就展厅布置、观展路线等问题进行最后的协调:“那些舞者们也在排练,据说他们直到凌晨4点多才结束。我因为还要准备第二天的开幕,就离开得早了一些。”

开幕式结束后,吴洪亮作为策展人带领着观展嘉宾和观众们从位于一楼的沈勤个展“幽幽清音”开始导览,穿过一片纯白的展览空间,随着观众走动而荡漾的山水画带来清脆而绵长的回声之趣;绕到美术馆前坪拾阶而上,位于二楼的梁绍基个展“丝丝楚吟”带来了截然不同的观展体验,昏暗的灯光下是蚕、蚕丝以及思维的延伸。开幕式上的现代舞表演,展开了一场对古今湘楚文化生态考。
“古典诗韵为锚,开的却是一艘当代意识十足的快艇。”这是在展览前言中,吴洪亮对此次双个展的描绘。在吴洪亮看来,梁绍基与沈勤都是冰火两重天融于一身的艺术家,内核一致而表现各异,都是将迸发的深思与情感泼洒在湖湘楚地。

梁绍基个展“丝丝楚吟”现场
梁绍基:丝丝楚吟
有人将艺术家梁绍基和现代舞演员在开幕式现场互相致敬的画面称为本届艺术长沙最为感人的画面,与梁绍基为此次展览特别创作的作品《湖鉴》有关。他将来自洞庭湖的湖泥搬到了展览现场,经过一系列艺术处理最终转化为具有深刻意义的艺术材料。干燥后的湖泥呈现出一种类似黑色青铜镜的质感。而开幕式上的《泥上舞》,将泥土与舞蹈、声音和肢体运动相结合,创造出独特的视听体验。
梁绍基回忆创作过程表示:“很多艺术家参与了这次活动,一起去寻找那些原汁原味、留存下来的地方,在过程中还发现了一些老码头里残留的瓷片,这让我很激动。这些泥土是历史的见证,就像青铜器一样,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把从湖底挖出的泥制作成青铜镜,一方面重新认知楚文化的底蕴,另一方面也折射出我们现在的生态性。”

影像装置作品《蚕潺潺》
梁绍基此次共带来16件作品,分布在美仑美术馆二楼中由两个通道链接起来的三个展厅。踏入“丝丝楚吟”展览现场,观众仿佛被卷入一场跨越时空的楚文化之旅,以“蚕丝”为核心意象,展览串联起自然、历史与生命。
由现代光导纤维绞成的“8”字形装置将观众带向通道的尽头,作品《湘魂》利用蚕丝在漆板上缠绕出的痕迹与蚕形青花瓷匣钵残片排列成一条水流曲线,象征着楚文化中对生命与自然的敬畏。展厅内还传来蚕吐丝、食桑的声音,营造出一种沉浸式的体验。声音与蚕丝的缠绕痕迹相互呼应。
影像装置《蚕潺潺》将蚕食桑叶、吐丝、化蛹、蝶化的录像被投射在丝棕上,营造出四季更迭的幻象。在这里,蚕的生命轨迹化作影像的“纬线”。
最后一个展厅矗立着一个巨大的丝锥装置《时间与永恒》。高达九米的山型结构,当灯光随着锣声亮起,丝锥上的孔洞在四壁投射出光影,营造出一种顶天立地的宇宙洪荒之感,是艺术家对《山海经》的“洞庭山”艺术再造。

观众在展览现场观看作品《时间与永恒》
梁绍基与长沙也有多次交集。2023年,梁绍基在湖南博物院参加的一个以数字化为主题的展览,展出作品为受马王堆《素纱单衣》所启发而创作的《平面隧道》,这件作品同年又在美国克里夫兰当代艺术馆展出。他将此次个展比喻成一次创作源泉的溯源之旅,也是反向挖掘传统文化的过程。
“我从30年前就开始用蚕丝这个题材进行创作,蚕是活体媒介。我的灵感来源之一是楚地文物,尤其是马王堆出土的那件轻薄如纱的丝织品。这不仅仅是技术的高超精妙,更是一种虚静、飘逸、轻柔的东方美学…是对人生如烟的感悟。所以我又来到这里学习,我想和大家一起回到汉唐时期,感受雄风楚文化的魅力。这是我创作灵感的来源,也是激励我不断前进的动力。”
梁绍基表达了对自己个展主题“丝丝楚吟”的理解——“丝”指蚕丝,寓意大道至简、大道皈依、大道无师。“我把我的感知全部融入到作品中,想营造出一种虽空灵却能被感知的氛围。这种创作理念也与沈勤先生的作品相呼应,他的个展以‘幽幽清音’为名,‘幽幽’即为‘悠悠’,绵绵不绝,纯净而虚空,充满了禅意。”

沈勤个展“幽幽清音”现场
沈勤:幽幽清音
在此次个展中,沈勤共展出近年创作的山水系列17件,依然使用从众多材料中挑选出来的雁皮纸,有纯粹的黑与白,也有绚丽的粉、亮眼的绿以及明丽的黄。在沈勤亲力亲为打造的纯白空间中,沈勤便不再使用传统的托裱方式——因为会把墨全部堵死,转而将大尺幅作品使用亚克力悬浮装裱,竖轴长卷采用悬挂的方式,甚至将纱布作为托裱材料。从画前经过的观众带起一阵清风,画作似乎也能随风而去。

沈勤个展“幽幽清音”现场
沈勤跟艺术长沙的缘分,可以追溯至2013年,由杨卫策划的“苏新平&张方白双个展”成为美仑美术馆配合“艺术长沙”推出的首届双个展,沈勤受邀前来观展。上一届双个展为“玄理冥造:孟禄丁&图像寓言:蔡广斌”开幕式,与孟禄丁交好的沈勤原本计划前来,却因为身体原因未能到场。
“我听说艺术长沙很多年了,也一直非常期待能参与其中。”在接到个展邀请的第一时间,沈勤就计划要创作一件向湖湘文化致敬的作品:“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楚文化是中国艺术的起源。从屈原的《楚辞》到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从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记》到马王堆汉墓出土的精美文物,湖湘文化承载了丰富的历史记忆和文化精神。”

以卷轴方式展示的《潇湘八景》图
在12月22日飞到长沙的当天上午,沈勤还在继续完成《潇湘八景》图。以南唐以来便一直延续至今的潇湘八景作为素材,《潇湘夜雨》《烟寺晚钟》等八景在长卷上一字排开。寥寥数笔,大量留白,不一样的画面,同样的深厚中国哲学思想与审美意趣。在作品《湖南的(村)》中,沈勤参考了马王堆的帛画、漆器等文物,将那些来自遥远时代的线条和图案融入到极具他个人特色的山水中。
沈勤还在《潇湘八景》长卷的角落里落下了一个冒充宋徽宗的印章:“现在能听到从古代留下来的音乐很少,而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宋徽宗是谁。因为全世界的博物馆一直不停地展出他的作品和他的审美倾向。艺术的能量有限,而绘画是所有艺术门类里最个人化的一种,但是作为历史的记录和见证,绘画又可以变成一个非常重要的文化载体。所以,我一直觉得,绘画是不需要承担改革或者创新的使命,只要将自己的东西做到极致,然后从中找到乐趣。”

沈勤个展“幽幽清音”展览现场
极致,是沈勤在介绍作品和展览布展时反复提到的词。为了给展览留下一面漂亮的淡蓝色墙,沈勤拿掉了包括前言在内的所有文字,仅仅在最边缘的地方用手写的方式题写了展名,就像一个私人的盖章。回廊式的展线设计,让“清脆而绵长的回声”有了具体画面感。
在谈到与梁绍基的合作时,沈勤表示,二人从2016年开始认识,并曾经相互到过个展现场:“梁老师在2023年的苏州个展,《听蚕》那件作品真的把我给镇住了。用东方的概念做来自西方的装置艺术,能做到这种极致的并不多见。这次能一起举办个展非常有幸。我们俩一个专注于装置,一个以架上绘画为主,这种搭配也非常有趣。梁老师是宇宙大爆炸式地往外冲,我就往里收着将一个空间安安静静地做到极致。”
此次展览将持续至2025年3月30日。策展人吴洪亮建议观众从沈勤个展的展厅开始,逐步过渡到梁绍基个展的展厅。这种从山水到蚕丝的观展路线,旨在通过层层递进的体验,最终构建一个开阔的共情场域。连续三次参与“艺术长沙”策展工作,让吴洪亮持续践行自己的策展主张,联合艺术家对湖湘文化做出新的解读,并为长沙在地艺术带来新体验。开幕式当天晚上,雅昌艺术网对话吴洪亮,他一方面为展览所呈现的效果而欣慰,一方面又表示所有的现场都在预判之中。

从左至右:艺术家沈勤、艺术家梁绍基和策展人吴洪亮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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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洪亮:在综合场域构建共情可能
雅昌艺术网:此次是您第三次参与“艺术长沙”的策展工作。对比前两届,这一次策展工作有哪些不一样体验?
吴洪亮:在本届之前,美仑美术馆都是作为平行展参加艺术长沙。在我参加的前两届艺术长沙中,每一次的流程都是上午先到美仑美术馆开幕,下午再参加艺术长沙的开幕式。这次的流程也是一样。不同的是,这次艺术长沙分为两个主场馆,互为呼应,这应该是艺术长沙从概念上发生了转变。正因为有了湖南美术出版社的加入,带来了与往届不同的各种资源,包括本次活动中所展示出的媒体资源。所以,这一届的艺术长沙可以说是一个强强联手。
雅昌艺术网:双个展是美仑美术馆持续了多年的展览学术品牌。从现场来看,此次双个展从作品风格到布展效果都呈现出两个不同的极端。对此,您在策展工作中是如何考虑的?从您对两位艺术家的了解出发,为何会选择做这样的呈现?
吴洪亮:美仑美术馆的双个展工作其实从近两年前就开始筹备和启动,当时就已经确定了是做梁绍基老师和沈勤老师的双个展。我们在策展之初就已经做过预判,希望两个展览呈现一动一静、一黑一白两种不同的风格。大家也曾考虑过合作的可能性。一来两位艺术家的个性都很强,而且工作方法迥异;再有,梁老师后来生病了,在这种情况下也不方便一起合作。综合各种因素考虑,除了在展览现场打造了两个完全独立且风格极为鲜明的两个空间之外,还把美术馆第二层的高空间留给了梁老师来创作。
雅昌艺术网:双个展以“丝丝楚吟”和“悠悠清音”作为主题,能清晰感受到楚文化的元素。请您介绍一下您的策展理念。
吴洪亮:我对于策划的每一个展览,都会考虑一个问题——在地性。梁绍基老师的展览主题“丝丝楚吟”其实是十几次修改的结果。初看时可能觉得就是蚕丝的概念,其实是对“思”的延伸,是对楚文化的致敬。“吟”也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吟唱,而是对天、对地、对人的一种呼喊。其实,能否完全理解背后的深意已经不是最核心,我希望大家会有更重要的现场认知。我在近几年的策展工作中特别强调共情领域。在现场的所有人是否有一个理性的认知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有一个感性认知,感觉在现场被感染和笼罩。
沈勤老师的“悠悠清音”在一楼展厅展示。如果观众对展厅比较熟悉的话,就会发现此次属于沈勤老师的展厅已经和原来大不一样了。整个展厅都是白色,全部重新搭建了空间结构。我们采用了园林空间的设计理念,移步异景。展厅中间的展墙是中空的,并且挂着薄薄的,可飘动的画作,营造出一种优雅、飘然、曲径通幽的氛围。此外,我当时还和团队讨论过使用“悠扬”这一概念,给人一种荡漾之感。所以,尽管这次展览没有使用声音,但我认为沈勤老师的作品本身具有清音之感,我们采用了“山水清音”这一概念,仿佛是有声音的。因此,虽然展览现场没有音乐,但我们通过作品的节奏已经成功地将音乐的理念传递给了观众。
雅昌艺术网:您刚刚也强调了在地性。具体表现在作品上有哪些呈现?
吴洪亮:梁老师此次个展作品基本都是新作,多件作品是为艺术长沙而特意创作。我们在初次沟通展览时,他就告诉我,他对楚文化很有感觉,对楚地多傩、屈原、湘军等很多概念和元素都很感兴趣,多次去湖南博物馆进行研究。所以,在展览现场可以看到,虽然蚕丝还是它的主线,其实是对楚文化的再展示,包括作品中出现的橘色和黑色是对漆器的一个致敬。
“幽幽清音”展出了沈勤老师近两年的山水新作,尤其是为此次展览特意创作的《潇湘八景》。雁皮是沈勤老师创作中的独有材料,而且他通过不断地实践把这个材料玩到很高的高度。在展览筹备期间,我们一起商量,后来一起完善了很多技术问题,就有了此次展览中很多新的技术和呈现方式。
雅昌艺术网:如您所说,两位参展艺术家在展区分别呈现了不同的艺术风格。观众在观展时如何去理解其中的逻辑关系?作为策展人,您有推荐的观展路线吗?
吴洪亮:其实在开幕的前一天晚上,我和艺术家们还在商量走流线的路线,最终决定从沈老师的展厅走到梁老师的展厅。从山水的世界,再到丝的世界,所有感觉被一层层地推起来,最终进入一个开阔的共情场域。我们的工作是在综合场域里建构了一个共情的可能。
在“艺术长沙”展览中,沈勤老师的展区是一个安静的白色空间,其作品给人一种从当下回溯到明朝甚至宋朝的感觉,整体呈现出一个文人系统;而梁绍基老师的作品则有着从汉代往前推至春秋战国的逻辑,给人一种往前追溯的感觉。从人类艺术发展的角度来看,在视觉艺术被创造之前,舞蹈可能是与身体最直接相关的直觉因素,与土地、天空、水等自然元素紧密相连,是一种非常本质的艺术表达。

开幕式表演现场
雅昌艺术网:回顾往届艺术长沙,这样类似于身体艺术和剧场的现场几乎没有出现。从策展人的角度,您是如何考虑的?
吴洪亮:这个现象对艺术长沙来说可能新鲜,但是对我的策展工作来说,并不算新鲜。2024年年初,我参与策划了长沙美术馆的“铜官感旧”古今剧场大型沉浸式互动展览,这是一个非常具有历史厚度且非常实验性的项目。在最终的呈现中,表演与整个场域空间紧密结合,形成了一个闭合的整体。此外还邀请了同济大学的团队运用 AI 技术,为与铜官感旧册有关的 15 位历史名人进行了动态画像。整个场地内的音乐也均为原创。通过这种综合场域逻辑的运用,项目试图建构一种共情可能,将严肃的历史话题进行解构,使其转变为当下话题,甚至营造出一种游戏空间。尽管由于时间紧迫和资金有限,项目在实施过程中面临诸多挑战,但这个实验本身仍具有重要的价值。去年,我还有幸参与了湖南籍艺术家沈伟与东方演艺集团合作的项目《诗忆东坡》的顾问工作,舞蹈当然是跟身体艺术有关。虽然这些项目都比较偏实验,但是我觉得,这些项目的出现表明,视觉艺术跟表演艺术之间的关系已经进入了一个充分调动且不设限的新时期。
雅昌艺术网:从观展体验来看,您是否担心表演现场会对其他作品造成冲击?在展览的持续展出时间里,今天未能到场的观众如何去理解这件作品?
吴洪亮:我觉得现场和作品是互相加分的,而不是相互冲突。它们本来就是一个整体。甚至,我们也有过讨论,有没有再表演的可能。平时展览将通过影像的方式,让后来观看的观众有一个现场认知。不管从表演难度还是现场技术处理,这都不是一个可以天天表演的项目。能否持续现场表演涉及到包括演员、资金、管理等在内的诸多现实问题,目前还在尝试解决。不过,表演效果让我们非常欣慰。许多观众都被深深触动,甚至流下了眼泪,它确实能够直击大家的精神层面,引发强烈的感叹。这就是表演艺术的价值所在,会近距离甚至零距离地直击你的生命,当然极具力量感。
雅昌艺术网:您刚才也表示,策展非常注重在地性。您这些年跟湖南合作的项目很多。您在挖掘湖南的艺术资源以及进行在地性转化时,有哪些收获和感受?
吴洪亮:我非常喜欢湖南,尤其是长沙,这种喜欢源于多方面的深厚情感,可以说我与湖南有着不解之缘。从齐白石到黄永玉,我一直关注着湖南的艺术大家们。此前,我还参与了湖南美术馆的第一届公共艺术项目“㵘·漫·慢——首届湖南公共艺术季”,这让我对湖南的艺术生态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在策展工作中,我一直坚信:没有深入的研究,就不会有高质量的展览。每一次筹备展览,对我来说都是借助展览这一形式去思考和探究问题的过程。因此,面对每一个展览主题,我都会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做前期的功课。在湖南,我总能感受到一种特别的能量,仿佛来到长沙就是开启一段新的学习之旅。
例如,在筹备齐白石的展览时,我深入研究了人们对传统艺术的认知;而在研究黄永玉时,我更关注他如何在诗书画印中展现其艺术才华,尤其是他90岁高龄之后的创作,这些作品究竟会给我们带来怎样的心灵触动。至于“㵘·漫·慢——首届湖南公共艺术季”项目相较于一般展览更具挑战性,它不仅需要与美术馆建立紧密的内部联系,还要求我们必须巧妙地与公众建立起有效的互动。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些项目的反响都非常不错,这得益于湖南长沙本身的能量,馆方的支持。
事实上,今天已经有人预约了我后续的多项工作。在博物馆、美术馆的支持下,我相信未来我们能够取得更好的成绩。虽然我倾向于少而精的工作方式,但我会尽自己所能,认真对待每一项工作。
雅昌艺术网:谢谢!
雅昌专稿 | 76岁的梁绍基在PSA:我是一条蚕
文 | 李家丽
【编者按】2021年9月29日至2022年2月20日,PSA推出“中国当代艺术收藏系列展”第六位中国重要艺术家的个展项目——“梁绍基:蚕我 我蚕”。此次展览借助了一系列层次丰富的沉浸式装置、影像、摄影及声音等作品,系统性梳理艺术家与“蚕”共谋而成的“自然系列”作品,并回望其创作脉络各个阶段的代表作。值得一提的是,此次展览还呈现梁绍基根据PSA特定空间创作的装置作品,以及与生物学等领域发生跨学科关联的新作品。
对于76岁的梁绍基而言,这是对其过去艺术人生的一次回顾,也是他人生的一次新的起点。

艺术家梁绍基 图源:PSA
30年来,梁绍基观蚕、听蚕、悟蚕、梦蚕,他与蚕共舞,编织出一个灵性、诗意又铿锵、壮阔的艺术世界,并在这个世界中,进行着对“时间”与“生命”的永恒追问。
除了以往人们熟悉的《沉云》、《汶川石》、《雪藏》,梁绍基两件全新创作的作品《皮肤》、《白光》亦亮相于此展。《皮肤》通过把握生物钟和温度,赋予丝箔不同的折皱,书写出生命的记忆,蚕我也;《白光》则透过18个影像于加速中幻化为一束飞逝的白光,像蚕丝般绵绵伸延,以至无穷。
展览结尾的文献部分还呈现了4部记录梁绍基20余年创作经历的珍贵影像文献。策展人侯瀚如与艺术家梁绍基还在展览现场搭建了“蚕室”,观众可近距离观察蚕的蠕动、吐丝与结茧。
那么,梁绍基如何看待此次展览?他如何解读展览主题“蚕我 我蚕”?他最近的工作状态、生活状态是什么?为此,我们展开与梁绍基的对话。
残 · 蚕 · 禅
残-蚕-禅 三者为谐音,“残”为作品直观呈像;“蚕”为艺术家领悟自然、生命、科学、历史、社会独特的艺术契入点;“禅”为精神镜像。
——梁绍基
蚕卵,孵化,成虫,吐丝,结茧,破茧成蛾,蚕卵,生生,道自显现。
蚕最迷人的地方可能是伴随其一生的寂然而动、循环往复的永恒的生命状态。一只蚕大概要脱皮四次,每次脱皮约历一天,如睡眠般不吃不动。每次脱皮,蚕相当于增加一岁,四次脱皮完成后,蚕便开始吐丝结茧。




展览现场
蚕的一生便在这动极而静,静极复动的哲学中展开着。当蚕在成长中,其动未尝不含静;而当其“休眠”脱皮时,其静又包含着下一阶段的动。因此,动而能静,静而能动,方动即静,方静旋动,错综无穷,生生不息。
眠中的蚕是聪慧的,它外表看似静止不动,体内却进行着脱皮的准备。蚕这一无意识的生命举动暗合着动静之间更为深刻的思辨关系。动中之静的静,并非真的是空无一物、悄然未发,它不是呆滞的、固定的;而静中之动的动,也不是全然瞬息万变,突击猛奔,它内含着一份静所独有的虚空和灵动。动静之间最迷人的,恰如蚕的休眠,是那将发未发,那动静相间。



展览现场 37组“巨链”悬空而落
蚕在第四次脱皮后,再吃桑叶数天成为熟蚕,开始吐丝结茧。吐丝的过程很像是蚕在进行时空的编织,它在时间的长河内,用一根又一根看似纤弱实则坚劲的丝在空间的空白中,不停地钩织着,如同在混沌的天地间,用看似微弱的身躯,吞吐出一个丝的世界。那第一根线,就是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而后,千万根丝缠绕,使蚕身处一个半透明的恍惚之境。在这一境地之中,万物开始褶皱、模糊,而生发成一种“不一不异,不即不离”的意境。丝的白,白的交织,使这个由蚕丝构成的空间具有一种虚静和诗意,更具有一丝“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清凉禅意。




展览现场
丝境内,除蚕外,空无一物。这很像人处在大千世界,超越现实进入大道空明之境的生命状态。在那空灵隽永、幽妙洞达的境界中,人进行着精神的居住。那其中,饱含着空,饱含着静,又在这空与静中通达着“远”。生命真性也在这无所往,无所住的恍兮惚兮中真切又迷离地存在着。
蚕虽小,生命却极富韧性。它用身体在时间里划出一个闭合的圆,演绎着永恒的生命的轮回。蚕休眠时,要将头胸部昂起,不再运动,活像一尊古典主义的雕像,它的一辈子都在用这种坚韧的姿态耕作、存活——蚕在大多数的环境中都能生存下来,繁衍生息。





展览现场
蚕我 · 我蚕
梁绍基养蚕三十载,他将蚕与禅的暗合,东方的诗性玄理,及对生命、时间、历史的证悟编织在以蚕为主题的艺术作品中。他用蚕自身的生命哲学为纤维艺术注入强烈的时间维度和哲学趣味。
对蚕所蕴含的东方哲学趣味的发现,对历史与当下的反思,使得梁绍基的“蚕”作品,直逼八大山人的画境——对人类存在物命运的思考,独立不羁的透脱情怀,独立不倾的生命尊严,独与宇宙相往来的超越精神,同时又极具当代的精神和意趣。




展览现场
梁绍基基于蚕的创作可以追溯到1988年的“易”系列No.1“魔方”。这件装置作品由许多方形丝框构成,人可步入其中。当将干茧作为“象”的符号钉在洋坊丝绸上,薄明昏光之中,这一象也朦胧起来,逐渐生发出“意”的趣味。老子所言“恍兮惚兮,其中有象”映入梁绍基的脑中,他也由此萌发出用富有生命的活纤维去创作的念头,意欲展开蚕所蕴藏着那份虚静、灵动、朦胧和生命的质感。


展览现场
1989年春,他携铜网到浙江农大蚕桑系进行养蚕实验,一位农大教授告诉他“蚕对于金属是排他的”。但梁绍基认为,不论其实验成功与否,都是对“天人合一”的一个回答。为了持续研究,他在农大复印了许多蚕桑资料后,毅然离开杭州回到浙中山区去建立自己的养蚕实验创作基地,不知不觉渡过了30年。梁绍基将其过程的作品都归纳为“自然系列”这个大命题。




展览现场
养蚕三十年,梁绍基与蚕的关系凝结在“蚕我 我蚕”四个字中——一种源自庄子“齐物”观的境界。在其中,我不是我,蚕不是蚕。我即是蚕,蚕即是我。我中有蚕,蚕中有我。物我同忘,有无齐一。离形去知,同于大通。
“蚕和我之间要抹掉严格的分水岭,我需要消解掉艺术家创造的过程,以及我和我的媒介、我的研究对象之间的隔阂,并最终将它转化为我在多年的实践和生命体悟中,所领悟到的一种对艺术、对世间万物的终极观照方法”。梁绍基时常说“我是一条蚕”。


展览现场的活体蚕
事实上,“蚕我 我蚕”也可被视为一种删繁就简、回到本源的过程,这其中不仅仅是艺术形式、语言、题材上的凝练,更重要的是态度上的返璞归真。简单四字,却昭示着祛除创作的语法、主体的聪明巧思、万物的表象,在我与对象的证悟中,在虚明洞达中,生发一片通明。




展览现场
这是梁绍基的智慧所在。 他准确地抓住了东方美学中最动人、最玄奥的那一部分,在生命、时间的厚重与微弱、空灵与雄浑、深沉与袒露、坚固与缥缈的巧妙平衡中,不断实现着超越。他以中国美学自然观,用心象同化物象,生成一个意象的世界。他游离于相与实相之间,在看似最平凡、最普通的生命上,找寻到那自足完满、纯真朴实的生命本然。



展览现场的养蚕资料
梁绍基的心境映照着那句“廓如明圣应相让,心寄空澄天地宽”。他在蚕中发现生命的绵延,发现东方的智慧,发现时间的真相。
对话梁绍基
关于养蚕
Q:最初为何选择“蚕”?创作中,您与蚕是怎样的关系?
A:我从89年开始养蚕实验,直到现在有30多年了。蚕的生命周期很短,大概在40-60天左右,它就是依靠这样的生命节奏,循环往复地回到土地、回到蚕卵,延续生命。它的微弱的生命有非常顽强的重生的能耐,有一种永恒。也许我看到一棵百年的大树,会读到另一种顽强,但那不是蚕带给我的感觉。

《床自然系列 No.10》在展览现场,1993,烧焦铜丝、丝、蚕茧,800x200x10cm,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藏


《床自然系列 No.10》局部
我从蚕的顽强的生命意志、不断的修复能力中读到西西弗斯的精神,读到尼采的生命意志,但我感知到的最多的是老子所说的“道法自然,自然而然”——它在变,从未停止运动,停止演变。这很像中国的历史、中国人的生命,以及我们每天都在感知着的生活,所以蚕很吸引我。





《皮肤》局部,2019-2021,蚕丝,尺寸可变。艺术家与香格纳画廊供图。
总有人问我为什么一件事情能坚持30年?因为我通过蚕解码世界、认知自我,因为有无穷的追问,无穷的好奇心,还有无穷的挫折,无穷的失败。我在追问、好奇、挫折、得到中不知不觉地度过了30年,我陪伴着蚕,蚕也陪伴着我。


《雪藏——困》局部,2019-2021,手机、树枝、芯片、丝、蚕茧、木板。艺术家供图。
Q:30年的时间内,您和蚕的关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A:我从最开始的养蚕,到识蚕,到读蚕、悟蚕,到现在的梦蚕——我和蚕交融为一,不分彼此。
如今,对我来说,蚕丝就是在时间和生命的漫长旅途中,划出了无穷大,又无穷小的意义,这个意义就是蚕丝。所以我在这次展览的展厅做了白光,光是我对丝的理解——它是绵延无穷,虚空微弱,但又无穷延伸,它是虚灵的、有灵性的。
特别是疫情以后,人类经历着向死而生的严峻时刻,我越发觉得蚕丝中光的主题是正确的,去追问生命和时间在这个时候尤显迫切,从整个对生命、时空、宇宙的追问里,去重新诠释世界。

《宝宝自然系列 No.15》,1995,红色丝绸、蚕茧,每件2x5.5x3cm。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藏。艺术家与香格纳画廊供图。



展出作品
Q:在中国文化的语境中,蚕其实有很多很相悖的解读。人们赞美它“春蚕到死丝方尽”,又说它“作茧自缚”。
A:世界就是在这种悖论中纠缠不休。这里面有无数次的阵痛,也有无数次的蜕变。
关于展览
Q:这次展览是怎么布置的?
A:不同的场域给我不同的刺激,PSA的展场空间很大,馆里有一个工作人员称馆里二楼的空间很“魔幻”。所以在这次展览中,我很想“大动干戈”,不仅想把蚕放在室外,还想用上一楼、二楼、大烟囱,甚至想在江边做点东西。在这次展览中,我想配合展览空间,通过蚕,营造出一种时空感和宇宙感。
因此,将一楼展厅变成一个炼狱,二楼变成一个天庭。人进入展场,天地人神都有了。


《沉链: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在展览现场,2018-2021,金属铁环、蚕丝、蚕茧,每件200x110x18.5cm,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藏
Q:这次展览是您对过往创作的一次整理、梳理、归纳和检阅。再次回望自己的作品,您有什么感受?
A:如果用八个字来概括这次展览,可以分为这样两联:“丝思史诗”,蚕丝的丝,思考的思,历史的史,诗歌的诗;“蚕缠残禅”,一条蚕的蚕,纠缠的缠,残破的残,禅宗的禅。这两联分别对应着我的媒介、方法、形式以及最终想要实现的超越。
由蚕开启的这条艺术之路,我孤独地走了三十年,这条路可能像丝一样,很细,很微弱。我想接下来我还是会与蚕一起,慢慢去抵达那个不可名状的,但是充满了生命力的彼岸。




《沉链: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局部
Q:这次展览主题为“蚕我 我蚕”。您如何看待这四个字?
A:在养蚕的三十年里,这个小生命给了我无穷的灵感,它真正是我的“诗”的源头。对于这次展览主题的提出,我其实也想过很多充满诗意、充满哲思的表达,但最后还是回到了最通俗的也最贴切的“蚕我 我蚕”上面来。所以整个展览的动线也是按照这个概念去布局的,通过一系列场域特定装置、影像的排布与引导,蚕与我成为了难舍难分、互相缠绕的共同体,观众也在观看的过程中变成我,变成蚕。我希望在展览创造的意境之中,邀请观众一同思考关于“时间与生命”的无尽追问。


《沉云》局部
Q:您曾经说“丝是一种还乡”。对您来说,乡到底指什么?
A:艺术家、科学家携起手来,走到不可名状的、不可企及的彼岸。
Q:此次展览中的一些作品,如《天庭》,此前也在木木美术馆展出。这件作品您是如何思考的?您如何看待,同一件作品在不同场域中的不同展出效果?
A:《天庭》的创作,外围材料我想过很多,用过木头、丝绸、纸张、油画,但我想,在今天的语境下,“天庭”并没有那么好,后来我想起墨西哥、美国那边的广告牌经常用金属瓦楞板,那让我想起如今的天堂。再加上当时中国蓬勃的工业,临时性用瓦楞板撑起的工地很多。所以我就决定是瓦楞板了。瓦楞板喷砂,喷不均匀里边会发斑,很像教堂的彩色玻璃,又有种工厂破败的情境。


《听蚕自然系列》,2006,声音装置、活蚕、桑叶等,尺寸可变,艺术家与香格纳画廊供图。
所以我觉得艺术家的创作就是不断生长的过程,它有意念,它在寻找,是和空间、材料的对话,然后重造。因此,这次我的展览其实是把从前的作品仅仅作为影子,在这基础去重造,去创造新的对话。从这个角度说,这次的一半作品都是我新近创作的。当然也有一些全新创作的作品了。三角形很像一个锥子,锥子倒过来就变成了沙漏,有一种永恒时间的概念饱含在里面。
其实在《天庭》里,我还用了三个光柱。西方有三圣,东方也有三圣,都是三。这个三就代表一个意念。在这个作品里面,人类会产生对社会,对神、人,还有宗教理想的深思。这一点在如今的社会,更显得有实际意义。
关于作品情绪的变化
Q:我注意到,同此前将金属、石头和蚕这样对比强烈的元素联结在一起,您近几年的作品情绪似乎平和了很多。为什么?您的心境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A:艺术家的创作灵感和自己的生活阅历、知识基础都有关系,但艺术家绝不是简单描述自己所看到的、触摸到的东西。
90年代时,中国正好处在农耕文明向现代文明的转变期,那时候工业很发达,所以我当时选择的材料更多的是机械设备和金属。但现在中国的高科技发展很迅速,所以最近几年声光电等新媒体用得会多一点。


《天庭(PSA 特别版)》手稿,2013-2021。艺术家与香格纳画廊供图。
但艺术家并不仅仅是拿材料做代码,而是要去改变材料的物理属性,赋予其精神内涵。就拿《床》那件作品来说,材料的不断变化,其实是因为我越来越想回到个体的生命中来了。我对中国文化传统的敬畏、信仰,对中国宏大气势的感叹是由衷的,不是把它当成一种符号,在这样的情感基调上,我觉得其实一切表达都已经在不言之中了。
30多年了,我的感悟是,我以后还想往“蚕”的精神的纵深处走,但我越来越觉得真的很难。这个是极限了。我要把材料变成精神,变成“气”,变成“道”,这是我的诉求!
Q:您刚刚也提到,这几年作品中更多出现了声光电等科技技术。这方面,目前有没有什么作品的构想?
A:我提出做“基因的声音”。因为生命体在DNA和RNA的相互置换、编辑的过程中,会有一个移动,移动的时候必然有震动。我现在想做这个。
Q:您常常冥想,也很喜欢禅宗、老庄。您认为,它们最打动您的地方在哪里?
A:庄子的妻子死了,亲人都很哀痛,但庄子却安慰儿女,鼓盆而歌。他唱道“生死本有命,气形变化中。天地如巨室,歌哭作大通”。我觉得很厉害,向死而生的沉重、深刻就在这里,没有人不死,没有人能谈生死权,但人就是要在虚空中找到自己的价值。
Q:确实,对于生死、有无的命题,儒道禅佛都曾给出自己的答案。如此丰厚的智慧之上,您如何给出自己的答案。
A:我最好的回答就是我的作品。
Q: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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