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昌专稿 | 贺晓春：余烬有痕 在材料与生命的褶皱中生长

3月28日，艺术家贺晓春在社交平台宣布她的新作《千岁兰之时间褶皱》完工，耗费材料约1500张新闻纸，总长20米。时间来到4月底，这件作品出现在了珠海古元美术馆的展厅。布展现场，贺晓春跪在地上，将一袋袋“沙粒”小心地撒在“兰叶”周围，细细碎碎地掉下去，专注而虔诚。

“余烬有痕——贺晓春作品展”正在珠海市古元美术馆展出。由刘春潮任总策划，胡斌任策展人，钟耕略任学术主持，展览聚焦艺术家贺晓春的多年艺术探索之路，展出《千岁兰》《睁开眼睛》《母亲》等多个系列的新作。本次展览由珠海市古元美术馆主办，广州市美术家协会油画艺术委员会、广州美术学院绘画艺术学院油画系、珠海画院、悦艺美术馆联合协办。

两个系列的双生对话

走进展厅，《千岁兰之时间褶皱》在地面蜿蜒铺展，形成两片象征性的卷曲延伸的巨大超长叶片，大叶片有八米长，小叶片有六米，犹如一条从历史深处延伸而来的文明根系。叶片上所营造的皱褶肌理，象征着经历了数百年风沙和干旱磨难的痕迹，它匍匐在以草木灰、砂子、颜料和胶合物混和而成的暗示性的沙堆上，昭示了千岁兰在沙漠中顽强不朽的生命力。材料处理上，贺晓春将百家姓以报纸版式自行印刷于新闻纸上，再将纸层层粘贴于铁丝网骨架之上，模拟千岁兰叶片的肌理与形态。

这件作品的构想源自贺晓春此前创作的一组千岁兰绘画。千岁兰（Welwitschia mirabilis）是一种非常独特的沙漠植物，主要分布在非洲纳米比亚及安哥拉境内的干旱地区，是现存最古老的植物之一，有的个体能活到两千年甚至更久。它是植物适应极端环境的杰出范例，一生仅存两片叶片，在极端环境中不断延展、枯荣交替。贺晓春借千岁兰的生命韧性，隐喻文明记忆的坚韧与流变：“人类文明中那些被反复书写、磨损、重构的集体记忆，既在时间中损耗，又以顽强的姿态持续生长。”此次《千岁兰》系列以装置形式与绘画并置展出，完成了从平面到空间的思路拓展。

《睁开眼睛》是本次展览又一个重要系列。该系列来自于贺晓春母亲的经历：作为高龄老人，需要每三个月提交一张照片，要求老人手拿当日报纸，或坐在正播放《新闻联播》且有当日时间标识的电视机旁，并将照片发送至街道微信群，以证明她仍然健在，领取高龄补助。这种机制让贺晓春的目光穿透了个案，投向更普遍的老年群体生态。微信群中上传的照片里，有的老人面带微笑，有的神情木讷或冷漠；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其中，群里上传的一则视频让她尤为印象深刻：老人非常虚弱，已无力睁开双眼，亲人在一旁急切地说：“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再拍一张……”

“我会不自觉地在这个群里面去找，上个月我看到过照片的老人，这一次他还在不在。也会想人走到最后那一段路，他们在做什么样的思考，有什么样的心理准备。”这种凝视直接转化为了作品的视觉语言。系列中的老人，五官模糊，人物特征被弱化，黑色的背景里描摹着微弱的神情，就像消散前的顷刻，贺晓春以此表达对生命流逝的共情与敬畏；老人手中的报纸，本是作为时代信息的载体，是个体与世界连接的媒介，象征老人一生所经历的时代与事件，也暗示了信息时代下个体记忆被媒介裹挟、被时间冲刷的状态。

同为近年来持续创作的系列，《千岁兰》与《睁开眼睛》在贺晓春的创作谱系中构成了一种内在的精神对话。她坦言：“《千岁兰》在我内心层面，是对《睁开眼睛》系列的一种补充。思考生死、思考社会话题过于沉重，而千岁兰带给我的是片刻的内心轻松。”面对这种沙漠植物，她感受到的是一种顽强的生命力——在极端环境中持续生长，历经枯荣而不朽。这让她对老龄化议题有了新的体悟：生命的最后阶段，或许可以如千岁兰一般，以坚韧而从容的姿态，完成一场好好的告别。

草木灰中的生命哲学

本次展览既有绘画，也有装置。贺晓春对材料的敏感与执着，贯穿创作始终。从早期的油画到近年的综合材料与装置，她始终关注“材料的精神”，尝试从微观世界中窥见宏观命题。近年来，草木灰成为贺晓春反复使用的核心材料。

植物经历生长、成熟、死亡、燃烧，最终化为草木灰，这些灰烬又成为滋养新生命的肥料。这个过程体现了自然界物质循环与生命转化的哲学：灰代表无常——一切事物都在不断变化，没有永恒不变的状态；它也暗示了永恒——形态改变，物质本身并未消失，元素与能量仍在自然界中循环。

此次展出的装置作品《书》，用草木灰混合白乳胶塑造出一本巨大的书本外形，其表面嵌入了一些螺丝和钢钉，使原本轻盈的灰烬变得厚重异常。它象征着从虚无至现实的转化，及其矛盾的双重性；螺丝和钉子则揭示了对过往永不忘怀的记忆，让人们反思生命的意义和历史延续的轨迹。

贺晓春曾在一次对话中表示：“一段独特的经历会让我遇到未曾接触过的材料，这种材料恰好能完美地诠释作品的内涵。感到陌生，我也会勇于尝试和实验，挖掘其潜在的艺术表现力。”绘画与装置艺术形式各异，都能传递相同的主题或概念。她常常在绘画中探索一个想法，随后在装置艺术中进一步深化和展现这一概念，挑战和拓展艺术创作的边界。

《浮生》，布面综合材料，130x120cm，2019

“我没有把自己设定在某一个主题或者是某一种材质里面，”贺晓春说，“当我的心境改变了，或者是我关注的主题改变的时候，我自然而然地，就不停地去找这个主题最匹配、最能够去表达的这样子的材质。”这种随境而转的材料选择，不是技法层面的随意切换，而是生命经验与物质语言的高度咬合。

一以贯之的生命焦虑

贺晓春始终关注生命话题。在她看来，生命才是最重要的，艺术只是人类在世界留下的脚印。用艺术揭示生命，最终结果也还是显现着生命的存在。这份对生命本质的追问，源于她自幼深埋心底的一种焦虑。

“我会有一种担忧，”贺晓春坦言，“妈妈生我时40岁，爸爸46岁，他们老去的时候我还那么小，我很担心爸爸妈妈有一天会早早地离开我。”这份恐惧并未随岁月淡去，几十年后仍在她的作品中折射出对时间的深层焦虑。

那件让更多人认识她的装置作品《28次》，此次也在本次展览中展出，便是这种“人生际遇”的印证。这件作品的灵感来自她照顾生病父亲的经历，取材于医院化疗器械的模具，以3D打印来翻模制作。震撼心弦的装置场景，明显感受到她心灵上挥之不去的阴影，在现实的作品中生发出一种象征性的超现实的意象。

《迹》，综合材料，32cm×262cm+88cm×60cm×56cm2026

贺晓春希望通过作品，将自己对生命的思考、对情感的珍视传递给每一位观众，让大家在艺术中感受生命的重量、体悟情感的珍贵：“希望我们的一些所思所想借用作品留存的时间更久一点，哪怕我们的身体消散了，我们的所思所想还能产生一些更加久远的回响。”

充满力量的韧性生长

在策展人胡斌看来，此次展出的作品极具思想张力：以草木灰、香灰创作的系列作品充满生命仪式感，引发对生命消逝的思考；取材于沙漠植物的《千岁兰》彰显出顽强不屈的生命力；《睁开眼睛》系列聚焦日常却极具深意，通过老人留存的生存影像，探寻平凡生活中的生命意义。

胡斌评价：“贺晓春的艺术创作，是随着其生命体悟缓慢生长出来的，柔韧而充满力量。她对自然怀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始终守护着那份朴拙天真的稚趣。人生境遇的流转，尤其是经历生死之别的彻骨之痛后，她对自然的体悟更深了一层：肉身易逝、精神不灭，自然不只是外在于己的客体，而是与自身融为一体的生命体。”

从早期带文人雅趣的青山绿水的意象风景，到近些年转向关注社会、探索生命话题，贺晓春的艺术路径发生了显著转变。在她本人看来，这种转变并非刻意计划，而是随人生际遇自然发生。胡斌则认为，在当下这个瞬息万变的多媒介传播时代，这种对心性和生命体感的关注尤显珍贵。

贺晓春的作品正是对这种短暂性和脆弱性的回应。她一面不断流露出对天地万物的荣枯、生死的哀婉之叹；一面又极力捕捉世间的褶皱和岁月的留痕。她对这种矛盾对立而又周转轮回的事物怀有浓厚兴趣，在坚实牢固中看到易逝与虚无，在幻灭无常中看到坚韧与实存。展题“余烬有痕”，便是对这种牵绕人心的矛盾性与精神持守的表达。

结语：

从《28次》到《睁开眼睛》，再到《千岁兰》，贺晓春的艺术始终围绕生命展开。如果说《28次》是对病痛与生命凋零的切肤之痛，《睁开眼睛》是对衰老与消逝的凝视与敬畏，那么《千岁兰》则为她提供了直面的勇气，在极端环境中顽强生长、历经枯荣而不朽。如何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光，是贺晓春反复探讨的人生命题，学会告别是我们每个人一生都在学习的人生技能。本次展览作为贺晓春艺术的阶段性小结，也让她对于生命的叙事上升到新的高度：不是消解死亡的沉重，而是在承认脆弱之后，依然找到生长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