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之见出轻重、向背、明晦者,赖墨;表郁勃之气者,墨;状明秀之容者,墨。笔所以示画之品格,墨亦未尝不表画之品格;墨所以见画之丰神,笔亦未尝不见画之丰神。虽有内外表里之分,精神气息,初无二致。干、黑、浓、淡、湿,谓为墨之五彩;是墨之为用宽广,效果无穷,不让丹青。”
——黄宾虹《墨法要旨》

黄宾虹、傅雷与家人

傅雷与傅敏在一起
为平生知己所作
黄宾虹题赠傅雷《青城十二景》山水册
1943年,年近八旬的黄宾虹为友人傅雷题赠了这套《青城十二景》册页,是黄宾虹与傅雷这对忘年交深情厚谊的见证。

1964年,傅雷在书房,背后是黄宾虹的画
黄宾虹与傅雷从四十年代初相遇。深为感沛宾翁艺术,于是一生宣扬,成为宾翁的重要推手。他是真正的艺术评论家,既有西学的背景,对传统文化认识也相当深刻。他也是宾翁的伯乐,认为黄宾虹不仅是传统的集大成者,还是未来的开拓者。二人有超百通书信往来,不断地发表和交流着关于艺术的真知灼见,二人都秉持着传续民族精神的文艺追求,相同的艺术见解跨越了四十三岁的年龄差,灵魂深处的共鸣搭起对话桥梁。黄宾虹晚年亦视傅雷为 “平生第一知己”。

1954年,傅雷摄
彼时,傅雷极力主张在上海举行宾翁个人书画展览会,并自揽操办、宣扬之责。于是有了1943年黄宾虹“八秩纪念书画展”,由傅雷担任总策展人。联系艺坛名家、印画册、布置会场、迎接来宾,到引导观众欣赏画作、作现场导览、推广售卖画作、记录售出情况……事事尽责。并为《黄宾虹书画展特刊》作《观画答客问》成为宾翁艺术的发言人。他说宾翁“蕴藉深厚,直追宋人,而用笔设色仍具独特面目。”还直言黄宾虹的作品能引起自己反复观摩而不倦、如痴如醉的原因 :“笔墨幅幅不同,境界因而各异……苍老中有华滋,浓厚处仍有灵气浮动……两三笔直抵千万言,此其令人百观不厌也。”可见,傅雷在面对黄宾虹集传统修养之大成,而又从写生中开新面的山水画时,很快体悟到了黄宾虹艺术的精髓与高度,从而产生了知音相合之感。他们不仅探讨了东西方艺术共同的旨趣,而且还提出中西艺术有相似之处、可互为参照的观点。他敏锐地意识到,黄宾虹的探索正回应了中国画“往何处去”的时代之问。

1943年,黄宾虹“八秩纪念书画展”
傅雷推崇他“黄宾虹是集大成者,几百年来无人可比”,不仅为黄宾虹带来了迟来的声誉,更让这位年近八旬的老画家在寂寞探索中感受到了“吾道不孤”的慰藉。傅雷在黄宾虹1955年离世后,一直操心黄老身后的各种事宜,包括艺术遗产的保存、著作的整理、纪念馆的落成开放等等。为建立“黄宾虹纪念馆”,傅雷四处奔走,希望充分重视宾翁成就的重要性和他的艺术遗产的价值,使他获得应有的尊重。


可以说,1943年是黄宾虹艺术生命中获得“知音确认”的关键之年。这套作于同年的《青城十二景》,也是宾翁在这份知音之遇中,对十年蜀游记忆的一次深情回望。

黄宾虹与四川友人
黄宾虹在30年代初,有一段铭心刻骨的蜀游经历。1932年秋,年近古稀的黄宾虹应四川艺术专科学校之聘赴成都任教。彼时军阀混战,学校停课,他遂于1933年春畅游蜀中名胜,登峨眉、游青城、访灌县,行程数千里。蜀地山水湿润华滋、变幻无穷,使他发出“入蜀方知画意浓”的慨叹,“信宿青城轩辕峰”的经历也让他难以忘怀。“青城坐雨”与“瞿塘夜游”成为其艺术生涯的转折点:雨中独坐青城山,使他悟得“雨淋墙头”的墨法奥妙;月夜泛舟瞿塘峡,观山影与月色交融,又领会了“月移壁”的虚实之理。此次蜀游经历令他由“白宾虹”向“黑宾虹”转变,开启了“浑厚华滋”的晚年画风。



多年后,当他提笔绘制这套《青城十二景》时,青城山的烟雨云霭、幽壑深谷,早已从鲜活的视觉记忆内化为笔下的“胸中丘壑”。降魔洞、引胜亭、轩辕顶、龙居冈、冷然亭、饴翠仙窠、驻鹤庄、息心亭、怡乐窠、朝阳洞、遇仙岩、籐桥。十二帧山水,对应青城十二景,有最高处“轩辕顶”,亦有“遇仙岩”、“藤桥”。林峦清旷,如入仙境。每开题识,文字极为精简,却字字珠玑:“叠石崚峋,洞石深邃”写降魔洞之幽奇;“悬流有声,筑亭其上”传冷然亭之声色;“山势盘郁,若成游龙”状龙居冈之蜿蜒;“新筑数楹,仙禽已去”则寓驻鹤庄之清寂……图文相映,意极华滋。“润含春雨”般的焦墨运用,正是他从青城雨中悟得的“干而润,润而见骨”之境。


在《观画答客问》中,傅雷指出:“笔墨之于画,譬诸细胞之于生物。世间万象,物态物情,胥赖笔墨以外现。六法言骨法用笔,画家莫不习勾勒皴擦,皆笔墨之谓也。无笔墨即无画。”将笔墨视为绘画存在的根本前提。面对观者“纵横散乱,一若乱柴乱麻”的质疑,傅雷阐释道:此乃“用笔脱去甜俗,重在骨气”的表现。他引用赵孟頫“石如飞白木如籀”及董其昌以奇字草隶法作画之论,说明书画同源之理。他认为黄宾虹的用笔达到了“遒劲处,力透纸背,刻入缣素;柔媚处,一波三折,婀娜多姿;纵逸处,龙腾虎卧,风趋电疾”的境界,唯有“不滞于手,不凝于心”,方能臻于“纵横散乱,皆成异境”的化境。



在用墨方面,傅雷以“笔犹骨骼,墨犹皮肉”为喻,强调笔墨须相水乳。他指出:“物之见出轻重、向背、明晦者,赖墨;表郁勃之气者,墨;状明秀之容者,墨。”并提出“干、黑、浓、淡、湿,谓为墨之五彩,是墨之为用宽广,效果无穷,不让丹青”。这一论述与黄宾虹本人的“五笔七墨”理论形成深刻的呼应。“笔墨愈清,山水亦随之而愈清;笔墨愈奇,山水亦与之而俱奇。”笔墨与画境拥有的本源关系,揭示了中国画“由技进道”的核心精神——黄宾虹浑厚华滋的山水境界,正源于其千锤百炼的笔墨根基。


1943年,黄宾虹的变法渐入佳境,他的艺术终获知音。展读这套册页,看到的不仅是青城十二景,更是一位老画家的生命感悟,和一个时代的文化回响。是知音在侧的文化温度,也是文心与画眼的合一之妙。
大观——中国书画珍品之夜•近现代
预展时间
5月21日-23日
拍卖时间
5月24日 17:30
拍卖地点
嘉德艺术中心B1层 A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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