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世纪巴黎艺术圈的璀璨星河中,常玉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却又是最忠于内心信条的艺术游牧者。常玉出生于四川南充一个殷实的书香门第,在1921年受蔡元培“勤工俭学”思潮的感召远赴巴黎,从此开启了长达45年的异乡漂泊。与林风眠、徐悲鸿等留法艺术家学成归国,开宗立派不同,常玉选择留在蒙帕纳斯的简陋工作室里,守着那份“一个人应该活得是自己并且干净”的固执。

常玉(1895—1966)
他说:“我的生命中一无所有,我只是一个画家。” 正是这份纯粹的疏离,让他的作品在半个世纪后,以一种近乎奇迹的姿态,叩响了无数观众与藏家的心门。

左起:张道藩、邵洵美、刘纪文、常玉、谢寿康,巴黎,19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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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常玉近四十年的创作生涯中,“马”始终是他最钟爱的主题之一。据统计,在其已知的322幅油画作品中,以动物为题材者共87幅,其中画马之作多达35幅,占比逾四成。这一数字背后,藏着常玉对“马”这一意象的三重情感投射:家学渊源的血脉传承、婚姻记忆的情感寄托,以及自我命运的精神隐喻。

常玉,《双白马》,1930s,图源网络
在即将举槌的香港春拍中,常玉两件承载着不同生命密码的、以“马”为题材的杰作——《北京马戏》与《毯上的曲腿马》,将分别亮相香港苏富比与佳士得香港的拍场。一幅是尘封半世纪的遗珠,见证着常玉的国际视野;一幅是传世仅存的孤品,彰显着中西交融的艺术魅力。这两幅作品的首登拍场让我们感受到的不仅是艺术家个人心境的流变,更是一个东方灵魂如何在西方世界的喧嚣与孤寂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
世纪重现:苏富比《北京马戏》的历史密码
3月29日,香港苏富比现当代艺术晚拍即将呈献常玉的臻绝巨作《北京马戏》。这幅估价高达2,800万至4,000万港元的作品,不仅是常玉已知321幅油画之外的最新发现,更是全球仅存三幅附有“北京马戏”题字的同主题作品之一。其尺幅恢宏、来源显赫、历史线索丰富,堪称常玉研究史上的里程碑式发现。

常玉,《北京马戏》,油画纤维板,80.3x129.5cm
估价:28,000,000 - 40,000,000港元
《北京马戏》由现藏家于1976年购自洛克斯利·谢伊画廊主理人的销售会,并珍藏50年。这场销售会的信息曾刊登于当地《明星论坛报》,为作品的来源提供了确凿的文献佐证。《北京马戏》的购藏源头可追溯至代顿画廊12。该画廊曾为贾斯培·琼斯、罗伊·李奇登斯坦等当代艺术巨匠举办前瞻性展览。画廊总监费利斯・温德与洛克斯利・谢伊关系密切,部分库藏在其关闭后转入后者手中,《北京马戏》正是其中之一。

1981年,现藏家与本作合影。©Sotheby's
从艺术史角度看,《北京马戏》证明了常玉1948年短暂旅美时期仍与国际画商保持往来,其艺术影响力可能比现有学界认知更为广泛。画面中,背景大片抽象纯粹的色块体现了常玉对当时美国盛行的抽象表现主义的敏锐感知。这幅沉睡五十年的杰作,不仅填补了常玉旅美史料的缺失,更重新定义了其国际性艺术家的身份。
恭敬之礼:佳士得《毯上的曲腿马》的跨文化对话
佳士得香港3月27日即将举槌的“二十及二十一世纪晚拍”中呈献另一件常玉稀世之作——《毯上的曲腿马》。这件创作于20世纪50至60年代的作品,估价2,800万至4,800万港元,是艺术家极为罕见地以西洋马术礼仪“Compliment”(恭敬之礼)为主题的杰作,更是唯一一幅以马匹与象征福、禄、寿纹饰地毯为构图的传世之作。

常玉,《毯上的曲腿马》,油画纤维板,画芯: 49x74.2cm,连框: 53.5x78 cm,1950-1960年代作
估价:28,000,000 - 48,000,000港元
《毯上的曲腿马》由勒维家族自常玉本人手中直接购得,世代珍藏至今,此次为首度亮相拍场。勒维家族成员与常玉交往甚密,不仅在生活上给予支持,更在情感与创作上提供深厚陪伴。常玉多件刷新拍卖纪录的重要作品均源自该家族收藏,足见双方情谊之深。1965年12月,勒维家族更慷慨提供其蒙帕纳斯私宅,为常玉举办生前最后一场个展,潘玉良、赵无极、朱德群等旅法名家齐聚一堂,成为常玉艺术生命中极具代表性的历史时刻。

常玉在勒维家族为其举办的展览中,巴黎,1965年,图源网络
在《毯上的曲腿马》中,一匹白马单膝微曲,优雅致意——这是马戏表演中经典的鞠躬礼。常玉以独到的中西融合视角,将西方现代马戏的舞台构图与中国传统书写性线条相糅合:简练墨线勾勒出马匹轮廓,富有表现力的笔触赋予其戏剧性的舞台质感;而大面积留白与节制用色,则令画面充盈着东方美学的空灵与内敛。由此,马戏场景超越了单纯的娱乐再现,升华为跨文化的图腾意象。

常玉,《毯上的曲腿马》(局部)
在用色上,常玉巧妙地注入深红与明黄——这两种饱含中国传统文化象征的色彩,为现代题材赋予了深厚东方意蕴。白马立于金色华毯之上,宛如聚光灯下的主角;深酒红色背景向外晕染延伸,将视线引向无垠远方。在庄重场域与广阔空间之间,画家营造出内敛而张力十足的戏剧氛围,令这一鞠躬的瞬间,既是舞台表演的高潮,亦成为东西方美学对话的凝练表达。
画布上的游牧者:从南充故里到蒙帕纳斯
常玉的一生,是一场贯穿始终的戏剧性反差。早年他出身优渥,交游广阔,作品曾入选法国独立沙龙;而中年之后,家道中落,兄长离世,他逐渐沉入贫困与孤独的深渊。晚年的常玉,蜷缩在蒙帕纳斯一间狭小的工作室里,靠教授绘画和偶尔售出作品勉强度日。1966年,一场煤气泄漏意外夺走了这位漂泊异乡的艺术家,彼时,他的画作在巴黎几乎无人问津。直到20世纪80年代,经由画廊推广、拍卖市场梳理与学术研究的持续挖掘,常玉的艺术价值才被重新发现,并逐步走向世界艺术的中心舞台。

常玉(右前)与友人聚会合影,约1925年,图源网络
马,是常玉一生最重要的创作母题之一,也是他灵魂深处的自我投射。常玉笔下的马,或温婉相依,或孤影自守,或恭敬行礼,或驰骋旷野,每一笔都藏着他对生命的深刻体悟。其父以画马闻名乡里,幼年耳濡目染,使马的形象早早根植于他的心中。1928年,常玉与法国女子玛素结为连理。因妻子姓氏“Ma”与中文“马”谐音,他亲昵地称她为“马姑”。这段温暖却短暂的婚姻,虽以离异告终,却让“马”从此成为他心中爱与失落的隐喻,也成为其后半生漂泊异乡、孤独守望中那份渺小而坚韧的自我写照。

常玉笔下的哈蒙尼耶,图源网络
在艺术表现上,常玉笔下的马超越了西方写实主义的解剖精准,转而追求东方绘画的写意神韵。他以书法性的线条勾勒马的身形——或遒劲如金石,或婉转如流水,寥寥数笔,便赋形生灵。画面中大面积的留白并非虚无,而是中国美学中“虚实相生”的意境延展,使观者在空旷中感受到悠远的诗意。这种将东方文人精神注入西方油画形式的尝试,使常玉的马成为东西方美学融合的独特符号。
在艺术市场上,常玉的作品早已确立其不可撼动的地位。2021年6月,常玉《群马》在华艺国际拍卖会上,以2.07亿元人民币成交,创下了常玉动物题材作品的最高价纪录,也是其个人拍卖纪录中的第三名。这幅创作于1932年的作品,是常玉参加法国独立沙龙展的作品,也是他早年唯一被媒体刊登的作品,与他晚年作品的苍凉孤寂不同,《群马》以橘红与浅橘黄的色彩,勾勒出一片空澄自由的原野,七匹嬉戏的马儿如同诗意的精灵,无缰无绳,洒脱自在,整体画面营造出绮丽梦幻的意境,对应着常玉中年时期踌躇满志、乐观豁达的心境,透露着生机与美好。
2018年12月,《草原上的马群(一)》在北京保利以3,680万元人民币成交;2017年12月,《休闲之马》在北京保利以2587.5万元人民币成交;2013年10月,《原野之马》在香港苏富比以1,324万港元成交;2012年,《草原漫步》在香港保利以1,380万港元成交;2009年11月,《草原上的马群(二)》在佳士得香港以2,858万港元成交。这些数字背后,映照的不仅是市场对常玉艺术价值的确认,更是其作品所承载的普世情感与东方哲思的持久回响。而此次香港春拍中即将上拍的两件马戏主题力作,则将常玉艺术生涯中最为复杂、深邃的情感维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常玉的艺术之所以能穿越时空引发共鸣,正在于他将个人命运升华为普世情感的能力。在极简的线条与色彩背后,藏着千锤百炼的艺术智慧;在大面积的留白之中,蕴藏着“以有限寓无限”的东方宇宙观。他摒弃了徐悲鸿笔下奔马的力量感,转而捕捉精神性的“天上的马”,开创了东西方美学的“第三极”。
如今,常玉已从昔日无人问津的落魄画家,成为全球公认的世界级大师。他的作品被各大博物馆珍藏,他的名字被写入艺术史教科书,他的作品在拍卖场上屡创天价。然而,无论市场如何喧嚣,常玉艺术的核心始终是那份纯粹的初心——对东方美学的坚守,对个体孤独的诚实面对,对生命本质的诗意追问。
当《北京马戏》与《毯上的曲腿马》在2026年春日的香港拍场上亮相时,它们带来的不仅是视觉的震撼与市场的狂欢,更是一次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这两匹来自不同收藏脉络、承载不同历史记忆的骏马,将在聚光灯下再度奔跑,带领我们走进常玉那个既孤独又丰盈的艺术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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