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昌观察 | 如何“纪念”一段仍在搏动的当代史

文 | 裴刚

　　从“江湖”到“庙堂”的四十年

　　《入海》——1985–2025“85美术新潮”40周年纪念展在南京中山北路346号的老学堂创意园内的海尚艺术中心展出了。这处始建于1887年的江南水师学堂海军部旧址，见证过中国近代化浪潮的院落，在2026年初开始迎接着另一场关于“浪潮”的纪念——开启了“85美术新潮”40周年的回望。

　　如果站在江南水师学堂的百年遗址处，面对这场名为《入海》的“85美术新潮”四十周年纪念展，一个必须首先抛出的问题与展览的主题同样直接而汹涌：当一场曾经以颠覆、批判与建构为核心动力的前卫运动，面对今天的消费主义和越来越流行化的趋势，以“旧作+新作”的编年体例进行陈列时，我们如何“纪念”一段仍在搏动的当代史?

　　“85”并非一个均质的整体，它内部充满分歧、实验与短暂的联合。它的价值，恰恰在于其“未完成性”——在于它试图以艺术回应宏大社会命题的激情，在于它对“文以载道”传统的现代表达，更在于其后续十余年里，在主流机制的规训和限制中，艺术家们如何在“公寓地下室、城乡结合部的仓库”里，以“野生”状态延续着那种实验与批判的精神。《入海》展的学术主持高名潞先生在前言中指出：“85运动在思想批判和艺术建构之间得到了一定的平衡”，而“如何做到又破又立的建构性或许仍然是困扰中国当代艺术的最大挑战。”展览本身，正是对这一挑战的一次具象化演示。

　　高名潞在前言中指出展览场地江南水师学堂旧址的选择，此地能“激励我们反思历史，剖析现实”。这无疑是一个充满张力的安排。一方面，作为中国近代化进程中“自强”象征的遗迹，它与“85新潮”所追求的“现代性”启蒙形成了历史回响;另一方面，当年“不合作方式”的锋芒，在今日规整的灯光、导览与学术论坛的流程化体系中，是否被悄然中和?开幕式上播放的筹备纪录片、学术主持的跨国视频连线、井然有序的发言环节，这一切高度专业化的流程，与“85”时期那种混杂着激情、混乱与偶然性的现场气息，已经大不相同。展览空间本身，成了一个无声却有力的发问者。

　　“大叙事”向“小叙事”的收缩

　　此次参展的16位参展艺术家，每人两件作品——一件1985年前后的旧作，一件2025年前后的新作。这种“对话式”的陈列方式，形成了展览最核心的张力场。16位艺术家“1985前后”与“2025前后”的作品对话，并非简单的回顾，而是制造了一个时间的竞技场，让两个不同时代背景下的“语言”在同一空间内产生比较。

　　开幕当日，传来梁绍基作品《万境之茧》通过艺术卫星进入太空传输的消息，展览的意义也被推向新的维度。这不再只是一次历史回顾，更是一次关于艺术未来可能性的宣言：当蚕丝与卫星相遇，当个体生命经验与宇宙尺度相连，艺术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步入展厅，首先相遇的是时空的叠影。李山1989年《初始》系列中那些模糊而挣扎的人形，与近年生物艺术实验中精确到基因编码的“生命图景”并置;张培力1988年中国首部录像作品《30×30》中单调重复的玻璃破碎，与近年基于大数据生成的影像装置形成沉默的问答;张晓刚1985年的“幽灵”系列从色彩到日常物相标志性的历史记忆，与近年探索个体存在状态的“表皮”系列之一《彩礼》，完成了从集体叙事到个人内省的转向。

　　这种并置产生了强烈的互文效应。例如，张培力1988年《30x30》中那种单调、强迫性录像行为所传递的制度压抑感，与其近年作品中对数字控件的复杂性的探究，勾勒出一条从对抗具体权力形态到反思技术无意识统治的批判路径的转换。徐冰的案例更为典型，从其早期《天书》对语言权威的解构，到《凤凰》对“拆建”中国现实的寓言式转化，再到此次卫星传输梁绍基《万境之茧》的宇宙尺度，其核心一直是对“符号系统”与“认知框架”的介入与重构，只是战场从文化史扩展至了全球技术政治。这些线索表明，一部分“85”精神的精粹——那种理性、冷峻的批判视角——并未消散，而是随着时代课题的变迁，发生了媒介与对象的“转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一种从社会性“大叙事”向私人性“小叙事”的收缩。当代艺术创作已进入一个“碎片化时期”。年轻一代更关注“个人私密话语”，宏大的人文关怀让位于个人经验的拼贴。

　　艺术家梁绍基因病未能到场，通过一段简短的寄语视频出现在现场：“每一位艺术家都是一座山。”而在展厅中央，他上世纪80年代末以蚕丝为媒介的早期实验《自然系列No.10》，与最新影像《万境之茧》形成生命的回环。展览开幕同日，更传来震撼消息——徐冰“艺术星链”计划已将《万境之茧》通过SCA-2艺术卫星送入太空。这件原本关于生命脆弱与坚韧的作品，在数字编码和太空传输中获得了全新的维度，成为展览最为诗意的注脚：艺术如何突破一切边界，包括地球的边界。

　　在“为人生”与“为艺术”的转向

　　在《入海》展览现场，人们能清晰地辨识出中国现当代艺术史中两条相互缠绕的线索：“为人生而艺术”与“为艺术而艺术”。“85新潮”及其余脉，在很大程度上承接并激化了“为人生”的传统，强调艺术介入现实、批判反思的社会功能。而近年来，随着社会语境变迁，一种更侧重语言纯化、内心观照与美学本体的“为艺术”倾向，在不少艺术家(包括部分“85”老将)的新作中愈发明显。

　　本次展览的价值，不在于给出两者孰优孰劣的判决，而在于它诚实地展现了这种内在的张力与分流。梁绍基的《万境之茧》被徐冰的“艺术星链”送入太空，这一行为本身是极具当代性的科技艺术事件，但其内核——蚕丝所隐喻的生命、时间与脆弱性——却保持着东方哲思式的纯粹与“为艺术”的凝练。它提示我们，最有力的创作，或许正是能在这两极之间建立独特关联的作品。

　　“85运动不是一个神话。相反它是实实在在的行动。”高名潞展览前言中的表述，在展览中得到具象化呈现。他特别强调参展艺术家“理性、冷峻、犀利”的共性视角——这种描述本身，即是对当下艺术生态某种感性化、景观化倾向的潜在回应。

　　在展览论坛中，这种“回应”变得更加直接。从40后到00后，跨越六代的艺术从业者聚集在海军学堂的旧厅内，讨论的话题从“85的历史意义”迅速转向“当代艺术的现实困境”。在算法和流量主导的传播环境中，艺术的批判性如何可能?在市场与体制的双重压力下，实验精神如何存续?

　　讨论逐渐从“如何纪念”转向“如何行动”。高名潞与在场艺术家反复强调：“纪念是为了当下。一段历史之所以能够成为有意义的历史，正是因为它时刻准备着超越自己和被超越。”这种超越性，在参展艺术家新作中已有体现。徐冰近年来对科技与艺术关系的探索，杨诘苍在全球语境下的文化身份思考，孟禄丁对抽象语言边界的持续突破——这些创作或许不再有85时期那种集体性的“运动感”，却延续着对艺术本体和社会现实的深度介入。

　　作为入海口的“小型纪念展”

　　展览自称“小型纪念展”，这一定位本身值得玩味。在艺术日益走向大型化、庆典化的今天，“小型”反而成为一种态度宣言——不追求全面回顾，不试图盖棺定论，而是选择以切片式、抽样式的方式，呈现历史与当下的对位关系。

　　结语：《入海》展无疑是一次重要的、必要的学术梳理。它像一部编纂严谨的视觉史，为理解“85新潮”及其四十年的流变提供了关键坐标。但从更具前瞻性和批判性的“策展批评”角度看，它更像是一次在入海口附近进行的、庄严的航道测绘，而非一次驶向未知深海的启航。

　　“入海”是在特定时代语境中把握自身社会性、当代性和身份性的能力，是在思想批判和艺术建构之间寻求平衡的尝试。意味着离开熟悉的岸，进入充满风险、挑战与崭新可能的广阔城邦。它要求我们不仅要回望来路，更要审视：在碎片化成为常态的今天，当代艺术能否以及如何重新集结，形成新的、具有建构性的批判话语?当艺术创作日益体制化、学院化、市场化的今天，如何重拾那种“不看人脸色”的自主精神?这些，或许是《入海》展留给观者，更留给整个中国当代艺术生态的核心叩问。

　　纪念，不是为了因循过去，而是为了校准未来的罗盘。在这个意义上，《入海》展开启的对话，必须在我们走出展厅后，由每一个关切艺术与时代关系的人，在各自的实践与思考中，奋力将其延续下去。

　　展览将持续至2026年4月5日，而它提出的问题，将在更长时间内回响：在一个新的历史转折点上，中国当代艺术如何再次找到“又破又立”的建构性力量?这个问题，等待着每一位观展者的回答，在观看中，在思考中，在行动中。

　　展览信息：

　　《入海》——1985–2025“85美术新潮”40周年纪念展

　　展期：2026年2月5日-4月5日

　　地点：海尚艺术中心(南京市鼓楼区中山北路346号老学堂创意园1号楼)

　　学术主持：高名潞

　　参展艺术家：李山、梁绍基、徐冰、谷文达、钱大经、杨志麟、杨诘苍、张培力、管策、张晓刚、徐进、沈勤、孟禄丁、李迪、魏光庆、赵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