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昌专栏 | 朱浩云：艺术“三绝” 绘画“全才”——华嵒的艺术及市场走向

在扬州画派里，华喦无疑是一位比较特殊的人物，他不像高翔、李鱓、郑板桥是土生生长的扬州人，也不像金农、李方膺、‌汪士慎、罗聘、边寿民来自于扬州周边‌。他是生在福建闽西上杭，后来长期居住在杭州。由于当时扬州是全国盐业贸易中心，盐商徽商的聚集地，经济繁荣，富甲一方，华喦为了得到更多的卖画机遇，故常常往返于杭州与扬州之间，晚年定居杭州并在杭州病逝。也许是这个原因，后人在研究扬州八怪中没有将其列为重点，故对华喦的研究不够充分，没有系统梳理其艺术风格及历史地位，有些甚至把他排除在扬州八怪的核心人员中。今天，笔者就华喦的艺术及作品市场走向作如下分析：

生前穷窘  身后荣名

华嵒（1682—1756年）是清代杰出绘画大家，也是扬州画派的重要代表人物，同时在闽西与上官周、黄慎并称为“汀州三杰”。字秋岳，号新罗山人、布衣生、东园生、白沙居士、离垢居士等。福建上杭人。因上杭在晋代称为“新罗”，故华嵒在流寓他乡时，为了“不忘桑梓之乡”，故自号新罗山人。老年自喻“飘蓬者”。

华嵒《天山积雪图 》立轴（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华嵒出身于纸坊手工家庭，曾为造纸作坊当徒工，在景德镇为瓷器作画。由于华嵒自小聪慧且喜爱绘画，常替人作山水、花鸟、人物故事画，在寺堂庙祠画壁画。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家乡重新修建华氏宗祠，当地人主张华嵒给祠堂正厅画四幅壁画，正当22岁的华嵒满怀期待地准备献艺时，遭遇地方势力的反对。豪绅认为其身份低微，拒绝采纳提议，反而重金聘来汀州举人钟画师，当众羞辱华嵒。于是，华嵒准备离家出走，周游天下，但又不甘心，临行前的一天晚上，他翻墙进入祠堂，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挥动画笔，爬在梯子上面画了“高山云鹤”、“水国浮牛”、“青松悬崖”、“倚马题诗”四幅壁画，画完后，乡人看后大加赞赏。而华嵒便踏上了茫茫征途，开启“北马南船几度秋”的漂泊人生。他一生侨居时间最长的是杭州，长达数十年，曾客游北京、承德、扬州等地，以卖画为生。36岁时曾北上入都，“得交当路巨公，名闻于上”，曾获皇帝特旨召试，被授予县丞职，但未入宫廷供职。原因是他的绘画艺术在京城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感愤之下，日无心于这份有名无实的官职，翠年他即离京返杭。据戴熙《习苦斋画絮》载：“华秋岳自奇其画，游京师无问者。一日有售赝画者，其裹华笔也，华见而太息出都。”他的中晚年一直频繁往来于杭州、扬州，以卖画维持家庭生计。有资料显示，康熙末年华嵒已在杭州享有盛名，雍正元年为生计前往扬州卖画，乾隆六年返回杭州，乾隆二十一年病逝于杭州。

华嵒《金谷园图》立轴（上海博物馆藏）

从其艺术生涯看，他钻研诗歌、书画，广交文坛画苑好友，如在杭州交好徐逢吉、蒋雪樵、吴石仓、厉鹗等文人雅士，其中厉鹗还是开宗立派的文坛盟主；赴扬州则与金农、汪士慎、李方膺、高翔、李鱓、郑板桥等扬州名流雅聚，彼此交流切磋，诗画酬答，同时又遇到豪商如江春、贺君召、安歧、员果堂，尤其是盐商巨子“二马”（马曰琯、马曰璐兄弟）这样的金主。这些经历和交往使其绘画修养得到多方面的拓展，对成就华嵒的艺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71岁时在西湖附近筑简陋住宅“解弢馆”，仍以“岁月矢流，光景堪惜”的紧迫心情埋头作画，但因卖画少人问津，生活十分窘困，正如他抱病给友人的信中所说，“弟晚年作此巨幅，运腕甚是艰苦。至于润笔，绝不敢较论，望于会友处转致增惠一、二，则老人叩良友之爱多矣”。读后，让人潸然泪下。1756年华嵒在贫病交迫中离开了人世。

兼工带写 影响深远

华嵒自幼年起即勤勉自学，一生淡泊名利，以布衣自守，又善长诗书画，时称“三绝”。绘画属于全能型画家，工画人物、山水、花鸟、草虫、走兽。山水吸收各画派之长而为己用，先后融合了元人、吴派、董其昌等多家之长，并吸收石涛的奔放与恽寿平的没骨设色技法，又能外师造化，重视写生，形成了简率疏放、冷峭蕴藉的艺术风格。曾作《红树青山图》，采用少量勾线及皴法，石青、石绿、朱红等矿物颜料罩染山石，墨隐于色，工细中见写意 ，颇见功力。

华嵒1755年作《秋原射猎图》立轴（2025年佳士得152.4万港元成交）

华嵒的人物画得益于马和之、陈洪绶，注重神态刻画与情感表达，人物形象有所夸张而又不变形，线条似马和之的“兰叶描”，简练柔劲，外柔内刚，不失形似而更重精神，其题材多为文人雅士、历史人物，画作常配以诗文，诗画相得益彰，富有意境。他的花鸟画最负盛名，吸收陈淳、周之冕、恽寿平诸家之长，构图章法不拘一格，造型生动逼真，笔墨空灵，绵里藏针，设色浓丽又不失清雅，尤其善于在工笔与写意之间找到平衡，常用“勾染兼施”手法，笔法简约生动传神。所作花鸟通过勾勒与渲染结合表现，既保留工笔的细腻，又体现写意的灵动。同时，又特别重视写生，善于捕捉自然生物中的天趣和人间真切细腻的体验，将花鸟的动人姿态表现得淋漓尽致。张庚在《国朝画征续录》中曾评价华嵒的绘画艺术:“善人物、山水花鸟草虫，皆能脱去时习，而力追古法，不求妍媚，诚为近日空谷之音。”可见当时人们对他评价就很高，同时期受其影响显著的有扬州画派的王小梅、魏(婉)小眠等。

华嵒 1748年作《仙人白鹿图》立轴（2009年北京匡时国际1232万元成交，2003年中贸圣佳341万元成交）

之后，其艺术魅力还辐射到大江南北，如赵之谦、虚谷、任伯年、任渭长、居廉、居巢、钱吉生、任伯年、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张大千、金城、王梦白、王师子、徐宗浩、颜伯龙、王雪涛、汪慎生、沈子丞、唐云、江寒汀、张大壮、陆抑非、田世光、李鹤筹、郑集宾、梅兰芳等一大批名家都受其影响。

华嵒《松鹰图》立轴（2010年匡时246.4万元成交，2008年朵云轩89.6万元成交，2005年中贸圣佳110万元成交，2004年上海敬华77万元成交，上海文物商店旧藏）

像张大千、金城等就曾临摹过华新罗的山水；任伯年、沈子丞等临摹过华新罗的人物；陆抑非临摹过华新罗的翎毛，并称“恽东园创没骨花卉，华新罗创没骨翎毛”；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唐云、张大壮、江寒汀、颜伯龙、王雪涛、田世光等都临摹过华新罗的花鸟，其中吴昌硕常题“效新罗山人笔意”以示既表达对华喦艺术的推崇，也体现对其技法的传承与创新。齐白石更直言：“恨不生三百年前，为八大山人磨墨理纸，亦愿为新罗山人调色铺纸。”颜伯龙则明确表示“要研究我的画，须先研究透新罗山人的画”，表明他对华新罗艺术的深入研习 。至于他的“师造化”“重写生”理念，更被近代画家奉为圭臬。在国际上，华嵒绘画艺术也有影响力，许多文博机构都藏有华嵒作品，其中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藏《新罗山人花鸟册》，成为西方研究中国写意画的重要范本。

笔者认为，在华嵒的绘画艺术中，他的花鸟画成就无疑最为突出，影响深远，尤其是他开创兼工带写的花鸟小写意技法风格在画史上被誉为“新罗体”，后人将他与八大山人的大写意、恽寿平的没骨法并称清代三大开创性贡献，这些奠定了华嵒在清代画坛开宗立派的地位。

华喦书法近师恽南田、陈洪绶，远取晋唐，既有钟繇书法的厚朴，也有二王书法之灵和，深得魏晋之味，俊逸脱俗、文质相兼的书法风格在“扬州八怪”中独树一帜。他的诗文也有很高成就。主张“艺成则贱，必先有以立乎其贵者”，强调诗文修养对艺术境界的提升。他的诗文以古韵清奇、意境深远见长，其画作常配以自题诗句，融入个人情感与自然意象，诗画一体，相辅相成，深化了作品的意境 。著有《离垢集》五卷和《解弢馆诗集》。

书画作品 极受青睐

华嵒一生创作十分勤奋，求画者众多，特别是在当时扬州有很大的影响。那时，扬州作为全国盐业贸易中心，自然成为了盐商徽商的聚集地，像扬州的徽商巨子、经营盐业的马日琯马日璐兄弟，号为“扬州二马”，资助了大量画家。还有不少商人生意盘子做得很大，有些大贾为了附庸风雅或装点门面，也喜结交这些画家文人，商人们挥金如土，购买了大量字画。其中有个员果堂，虽是商人，但他识华嵒是个人才，只不过生不逢时，故特辟“渊雅堂”供华嵒专用，还不时给予经济上的资助。然不巧的是，员果堂因病先他而去，这个打击对华嵒来说非常大，这不仅让他失去经济上的依靠，更失去了精神上唯一懂他的人。 直接导致华喦晚年生活困顿、充满艰辛和凄凉。华嵒去世后，他的绘画艺术在清中叶后被逐渐发掘，敬佩乃至崇拜他的人与日俱增，到清末民初，华的作品已是民间的稀世之宝。记得民国时期，曾有张大千和张学良两位大收藏家在北平琉璃厂画店暗争华嵒《红梅图》的故事流传，当时张大千先与琉璃厂画店老板谈好300大洋的收购价，由于大千当时没带钱，准备明天一手交钱一手交画，不巧张大千走后，张学良看到此画，爱不释手，决定出500大洋收购，老板见张学良有权有势、且又肯出高价，故只能失信于张大千，将画卖给张学良。30多年后，张大千和张学良早已成为了知心朋友，有一次，张大千到台湾看望张学良等众多老友后回美国时，张学良亲自到机场送行，并悄悄地不露痕迹地将一包东西塞给张大千，并要大千回到美国才能打开，结果，当大千打开包裹一看，原来是新罗山人的《红梅图》，这让失而复得的张大千感慨万千，也为后人留下一段佳话。新中国成立后，各大博物馆十分注意收集他的作品，故不少作品已进入各地博物馆。在拍卖场上，华嵒历来是热门人物，他的作品在海内外市场常常有佳绩诞生。1990年他的一幅《花鸟》在纽约拍卖场上以25.3万美元拍出，同年，《松鹤长春》以23万美元成交。这些价格在当时扬州八怪中属于最高的。1996年《百禄长春图》被翰海拍至39.6万元；2000年《红叶翠鸟》被苏富比拍至158.4万港元；2002年《红树青山图》被上海敬华拍至143万元，5年后，也就是2007年《红树青山图》在中国嘉德在推此作，大受追捧，不少买家你争我夺，互不相让，最后被一买家以高达1960万元拍出，5年价格翻了13倍，轰动拍场。

华嵒《红树青山图》 立轴 (2007年中国嘉德1960万元成交，2002年上海敬华143万元成交，钱镜塘旧藏

之后，华嵒作品在市场上一路高歌猛进，有多件画作在千万元以上成交。如华嵒 1745年作《闲日韶华十二开册 》在2016年上海明轩以1955万元成交；华嵒 1748年作《仙人白鹿图》 立轴在2017年北京保利以1955万元移手。这两年由于书画市场处在疲软时期，藏家手上有华嵒作品的一般不肯轻易抛出，故市场上很少见到他的作品，偶有亮相仍有不俗的表现，2025年中国嘉德推出的华嵒《万松无尽图》手卷以1058万元拍出。

华嵒雍正九年（1731）作 万松无尽图 手卷（2025年中国嘉德1058万元成交）

从目前市场行情看，华嵒的绘画作品价格在八怪中同金农、郑板桥属于最高的。他的书法作品很少，偶有露面价格要低于金农、郑板桥，与汪士慎等不相上下，如2012年中国嘉德曾推出过华嵒一幅书法，获价20.7万元；2016年北京匡时国际推出过张大千的旧藏——华嵒《草书七言诗》立轴 ，最后以69万元成交。

鉴于华嵒的绘画艺术在清代美术史上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加上他功力极深，画路极宽，个性极强，影响极大，未来华嵒的绘画作品仍将是海内外收藏家追逐的热门品种，值得重点关注。

注：文中图片来自网络和拍卖图录

2025年12月28日写于上海五栖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