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3日,刘小东个展“河东,河西”在泰康美术馆开幕,此次展览是刘小东四十年创作的回顾,也是一次新的出发。展览汇集他自七十年代末至今的七十余件原作,其中相当比重的作品如《田园牧歌》《晚餐》,已数十年未曾公开呈现。那些被岁月遮住的画面,如今重新被点亮,让我们再次看到一个画家与世界同行的脚步。

策展人胡昊导览
“展览的核心问题是——刘小东之所以是刘小东。” 策展人胡昊在导览中概括《河东,河西》的出发点。在他看来,这场展览的意义不在于回顾,而在于回答。刘小东的创作横跨四十年,题材与媒介多变,却始终以绘画为思考方式。胡昊认为,策展的首要任务是让观众“看见这些变化中不变的精神内核”。
绘画里的时代与自我
展览以刘小东早年的自画像为开端。1983年的《自画像》记录了他尚在美院附中求学时的面孔,画面中流露出一种青涩的拘谨。而2008年他以同样构图重绘的自画像,则以成熟的笔触与更深邃的目光回应了时间的流逝。胡昊指出,这一组作品不仅是艺术家自我认知的时间切片,也提示着他如何通过绘画与“自我”对话。
这种“从自身出发”的逻辑贯穿刘小东早期的创作——他以家人、朋友为描绘对象,逐步发展出“新生代画家”的写实语言。《父子》、《仲夏》等作品,都以生活中真实的人际关系为线索,在平凡场景中捕捉微妙的情感张力。策展人认为,这些作品之所以重要,不仅因为其形式上的成熟,更因其映照出1980年代末青年艺术家在社会剧变中的身份觉醒。

展览入口展示的自画像

左边为1983年创作,右边为2008年创作
步入1990年代,刘小东逐渐将视线从熟悉的亲友转向更广阔的社会现场。胡昊指出,这一转向既是艺术家创作观念的拓展,也源于生活的现实考量。绘画作品的市场化要求他从私人情感走向公共叙事,而他选择以画笔进入社会现实,却始终保持一种“距离的凝视”。
《17岁的单车》即体现了这种转向。作品取材自导演王小帅的同名电影场景,以拼接的画面重构90年代北京的青年群像。经济腾飞与精神贫乏并存的时代背景,使画面中的青春充满了张力与困惑。胡昊强调,这类作品并非对电影的简单再现,而是对时代心理的绘画化叙述。

《17岁的单车》
此外,刘小东的创作从电影、摄影等媒介中吸取叙事手法,又始终坚持以油画为核心媒介。胡昊提到,艺术家曾一度希望进入北京电影学院学习导演,但未果,这段经历却使他在绘画中形成了独特的“镜头感”与叙事节奏。
进入21世纪初,刘小东的创作开始显现出更为复杂的社会关怀。2000年之后,刘小东的作品在构图、色彩与笔触上都展现出更高的概括性与流动感。他开始以连作或大型群像画呈现时间的延展性,同时在画面中融入偶然与未完成的状态,保持绘画的开放性。

《三峡新移民》
《三峡新移民》《温床之一》等大型现场绘画,标志着他从个人叙事走向历史现场。胡昊讲到,2005年刘小东在三峡地区实地创作《温床之一》,顶着高温与身体不适,与拆迁工人共同生活、工作。画作中未完成的笔触与颜料的污迹,都成为时间与现实的痕迹。这种“带着身体去现场”的方法,成为他此后创作的重要特征,也让绘画重新具备了记录社会变迁的力量。

《温床之一》

《温床之一》局部
展览呈现的刘小东最新作品,如《少年通天》、《天门关》以及赴美国底特律期间完成的群像画。这些作品在色彩上愈发明亮大胆,呈现出一种与年龄相反的“年轻化”倾向。胡昊解释说,刘小东在访谈中提到,随着视力的衰退,他更渴望“看到更多颜色”,于是以颜料弥补肉眼的不足。这种对色彩的执念,正是他晚期创作中理想主义的回归。
胡昊将这种倾向比喻为“超现实的写实”。表面上他描绘的是具象场景,实则在重构记忆与情感的真实。正如他在底特律所画的那群中世纪装扮者——他们既来自现实,又似乎游离于梦境之间,成为艺术家对时间、身份与文化的多重隐喻。

《少年通天》(左)、《天门关》(右)
在策展过程中,胡昊注重让作品的时间线与艺术家的生活线交织呈现。他认为刘小东的绘画“不是单一的时间叙事,而是一个人的存在方式”。因此,展览空间以开放的流动形态布置,观众可以从任何一点进入,也可以沿着时间的河流向前或向后观看。
在胡昊的策展语言里,展览是一种思辨的构筑。他希望通过这次展览,让人们重新理解“绘画”这一传统媒介在当代语境中的位置——“刘小东的画是当代的,但他的当代性来自他对绘画本身的信念。”
绘画依然能够持续地提出问题
“刘小东的创作实践体现了我们一直关注的主题——艺术如何回应社会、回应人的处境。”泰康美术馆馆长唐昕在解读展览时指出,《河东,河西》不仅是艺术家个体的叙事,也与泰康美术馆的学术方向密切相关。她认为,泰康美术馆的展览体系强调“艺术、社会与人文”的交织,而刘小东的作品正处于这三者的交点上。
在她看来,这场展览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在制度层面验证了绘画的持续价值。唐昕指出:“在影像与科技艺术不断扩展的今天,刘小东仍然以绘画为主要语言,但他的绘画不是退回传统,而是以一种开放的方式重新介入现实。”


展览现场
她提到,策展团队与艺术家的合作始于对“现实主义”的再理解。泰康美术馆希望通过这次展览,呈现“现实”这一概念的复杂性——它不仅是社会的镜像,更是个体经验的沉积。唐昕说:“刘小东的画让我们看到,现实不是外部世界,而是人与世界之间那种持续的感知关系。”
在展览的整体布局中,唐昕特别关注“观看”的秩序。她希望观众能够在行走中感受到时间与空间的张力。唐昕还谈到刘小东与泰康的长期关系。多年来,泰康收藏并研究了艺术家的多个时期作品,而这次个展则是对这段关系的系统呈现。她强调:“泰康美术馆并不是为了纪念某位艺术家,而是通过展览建立起一个理解中国当代绘画的知识系统。”





展览现场
在她看来,《河东,河西》是一场关于绘画的当代实验——它既呈现个人生命的轨迹,也揭示制度与艺术之间的互动方式。“我们希望让观众看到,不论时代怎样变化,绘画依然能够持续地提出问题。”
刘小东:重要的是如何塑造一个人
在展览的群访中,刘小东谈到:“我用绘画去切开生活,看里面是什么。” 这句话几乎成为《河东,河西》的注脚。
他回忆自己的创作起点——从家乡金城的河边,到北京的生活现场,绘画始终是他观察世界的方式。“我喜欢画活生生的人,他们让我觉得真实。” 对刘小东而言,绘画不是记录某种社会现象,而是参与一种生活状态。“我画他们,也是在画我自己。”
在谈及创作方式时,他强调“现场”的重要性。他说:“我必须去到那个地方,和他们在一起,才能理解我要画什么。” 对他来说,绘画的过程比结果更重要——那是一种与现实相处的方式,一种看待时间的态度。

艺术家刘小东在接受媒体群访
刘小东提到,这次展览让他重新整理了自己与作品的关系。“有些画我很久没见,它们像老朋友;也有新的作品,还在长大。” 他笑着说,画画对他而言从不是回顾,而是继续。“我想知道自己还能画到哪儿去。”
对于“现实主义”这个标签,刘小东并不拒绝,但他也不希望被固定。“现实不是一种风格,而是一种感受方式。每个人都活在现实里,只是看得不一样。”
他说,他更关心“人”本身。“无论是工人、朋友,还是家人,我画他们的时候,其实是在画人与环境的关系。那里面有温度,也有距离。”
对于绘画是否让他更接近生活的真相,刘小东认为真相并不可言说。他说:“生活是一场戏,所谓真相太残忍。我们只是为了支持日常生活的继续。”他把绘画看作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共感方式——如果一幅画能让他人与之产生共鸣,那就是真实的本质。

媒体群访现场
对于创作中的“手感”,刘小东也有着执着的坚持。他说,笔触不仅塑造形象,也承载情绪与心理的投射。“一笔之间,包含了色彩、造型的准确性,还有情感的强度。”这种复杂性,正是他不断追求的“难度”。在他看来,绘画的意义不在于完美,而在于不断与难度对抗。
当谈到照片绘画与机器人绘画时,刘小东表现出开放的态度。他认为照片是“必然的结果”,因为绘画与摄影之间的互相影响已经成为当代视觉文化的一部分。而他对机械绘画的尝试,则源于一次偶然的合作。“无论是人还是机器,最终都要回到手感。”他说,技术不是目的,关键是作品能否与人的心灵产生共振。
“最重要的是如何塑造一个人而不是艺术,不要失去自己的逻辑。”
结语:
《河东,河西》并未为刘小东的四十年下结论,它更像是一场对话:策展人与艺术家之间的思考,美术馆与社会之间的呼应,绘画与时间之间的延伸。
正如策展人胡昊所言:“刘小东的作品提醒我们,绘画的意义不在于再现,而在于重新让我们感受世界。”
此次展览的价值在于,它让我们看到绘画仍然可以是一个思考当下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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