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剑南：当画笔遇上风土

文 | 宫剑南

我很喜欢广东。

2018年我来到珠海，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淇澳岛，并在这里度过了春节。或许对于生活在珠海的当地人来说， 去小岛上度假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是对于长期生活在内陆的我来说， 这里的风土人情还是很吸引人的。

淇澳岛位于伶仃洋上，由淇澳大桥与唐家湾镇相连。岛上只有一座村子：淇澳村，有两条主街，一条“五四街”，一条“南腾街”。《淇澳》所画为进入淇澳村时的模样，村口是一座面朝大海的橘色牌楼，上面写着“淇澳”，旁边有一棵大榕树， 冬天，牌楼在参天古木下被斑驳的阳光照映，人们依照广东习俗摆放着菊花和橘树，走亲访友的车进进出出，“广式春节”的喜庆扑面而来。在牌楼背面是一模一样字体，写着“南腾门”，当地人讲，淇澳古训：“从南腾门外出，可交好运。”淇澳村里的居民以钟姓、苏姓、蔡姓为主，讲着闽南淇澳话，在这里住上十天，基本就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了。

淇澳岛有他的风云历史，由于海岛面向浩浩汤汤的南中国海，物产丰饶，风光秀丽，又处于交通要道，因此历史上多被侵略者觊觎，淇澳岛也因抵御外强，打响了中国近代禁烟的枪声。1833年10月，英国鸦片贩子与淇澳村民发生了严重冲突，组织10余条武装舢板向淇澳村开炮，淇澳村民奋起还击并取得了胜利，同时获得英国人3000两白银赔款。村民用赔款修复了毁坏的祠堂，同时修筑了一条长约2公里的花岗岩街道“白石街”，如今，村里仍保留着当年的作战指挥部土炮台，并在淇澳抗英纪念广场修建雕塑群像，见证着19世纪淇澳村民奋起抗击鸦片英雄事迹。走进今天的白石街，里面呈现是原住民的风土民情，渔民卖着各式渔货、当地人家家供奉神明，处处流淌着自然的格调。

淇澳岛上的森林资源很丰富，离村不远的山林里有山泉水汩汩流下，味道甘甜，有的珠海人专程开车来这里接山泉水，回市区烧茶喝。原生态的惬意，只有体验过后才知道其中之趣。

从淇澳岛出发，站淇澳大桥上便可遥望波涛汹涌的伶仃洋。淇澳大桥横跨着的是金星门水道，我在《内伶仃》描绘的便是这片水域的景色。《内伶仃》实为居家期间依据此前拍摄照片所画，当时只觉得画这个景象应该会不错，后来才知道到此处也很有说道。 整个画面的色调较暗，同时为了突出云和水的流动感，夸张了色调，将厚厚的云层和涌动的海域连接一起，海面由近处画向远处，船只的细节越来越少，船的规模却越来越大、吨位越来越重，这是当代渔民的海上劳作。

金星门水道全长约50公里，自中山市崖口村起一路南下直达澳门，是一条海上古驿道。这条水道曾是香山地区重要的商贸通道，也是中国人打开视野、瞭望现代文明的道路。1879年，13岁的孙中山远赴檀香山就是由金星门水道前往澳门，感受“始见轮舟之奇，沧海之阔”。位于淇澳大桥处的水道处，有一坐小岛，这便是金星岛。据《香山县志》记载：“二峰相峙，隐若双龙，中有小屿如珠，亦曰金星门。”金星门便是因这座小岛得名，“二峰”就是淇澳岛和唐家半岛。当年从唐家湾走出的留美幼童们，也是从这里摇橹起程小心翼翼地驶向远方，承担起探寻救国富民之路的重任。今天的金星门两岸已日新月异，中国首个无人船研发测试基地坐落这里，一艘艘无人船同样从金星门水道出发，驶入湾区，“艇”进世界。尽管《内伶仃》里目前只画有唐家湾一侧的岸，我想未来再去这里，把“二龙戏珠”的场景都画进去。

沿着淇澳大桥，来到唐家湾。唐家湾的名气集中体现在山房路上，曲曲折折的路两边都是些青砖灰瓦的清代民居，这里有着“风云史迹近代名镇”之称——唐家湾走出了中华民国第一任内阁总理唐绍仪、清华大学创始人兼第一任校长唐国安、开平矿务局和轮船招商局创办人唐廷枢、粤剧剧作家唐涤生、版画家古元……如流的贤者讲述了唐家湾的人杰地灵。

位于唐家湾北面的鹅峰山下，始建于1910年的“共乐园”最为著名。当时唐绍仪退隐还乡，在家乡置地300亩建私家园林。受到苏东坡“日啖荔枝三百颗”情趣的感染，唐绍仪在园内种下500多株荔枝树，如今都还在密密地生长着。在共乐园石门坊的后面，是一条上山小路，林荫蔽日下的小径绿影婆娑。我在《共乐园》里画下这一难忘的景色，牌坊各蹲一侧的两个石狮子表情诙谐可爱，与见贯了的北京石狮子的庄严不同，我觉得它们在告诉大家：这是一个休闲的地方。我喜欢岭南的绿树成荫，因此将树木画得比原本更为高大，这是岭南带给我最深刻的印象。1921年，唐绍仪响应孙中山“与众乐乐”的倡议，亲笔题写了石门上“共乐园”3个大字，并手书“开门任便来宾客，看竹何须问主人”，后来唐绍仪将花园赠予唐家村，共乐园也由此成了香山县的第一个公园。在《共乐园》里，一个身着白衣撑着粉红伞的人在上山小路上走，那是绿荫的点缀，也是古老共乐园与当代游客之间的跨时空联系。

信鸽巢是共乐园里的标志物，是一座塔形多层的鸽巢，当年唐绍仪在共乐园养鸽，寄予民主与共和的希望。在《信鸽巢》 这幅画里，信鸽巢画得很小，主要突出描绘四周园林的环境。当时我站在山坡，望着下面的信鸽巢，想着这里曾经的样子，冬日树影下，深蓝的色调里透着阳光，小小的信鸽巢位于画面中心，园子里安静舒适，一只黑色猫咪闲庭踱步带着人的视线慢慢挪动，增添一些生活的趣味。而孙中山当年的“与众乐乐”倡议也已成为现实，如今的共乐园里欢声笑语，中华大地一片祥和。

珠海还有一处有趣的地方，那便是会同村里的栖霞仙馆，由于近期写创作谈，我看到了相关的信息，说那里已经关闭很久了。但栖霞仙馆曾经对外开放的时候，是一个很舒服的地方，游客们好像“行乐图”里的人，其乐融融。栖霞仙馆是珠海三大古园林之一，其主人是香港太古洋行买办华人（祖籍会同村）莫咏虞，为纪念其原配夫人郑玉霞，于清宣统二年（公元1910年）建造的中西合璧庭园建筑群。《栖霞仙馆》描绘了进门口的碉楼，登上碉楼，园林的情况尽收眼底，由于传说这里是“鬼宅”，色调也画得比较阴暗。《冬日庄园》则描绘了这座建筑的主体。比起主体建筑，园里的珍贵树木也很吸引人，虎皮斑纹的古树蜿蜿蜒蜒地伸向黄色的西式洋楼，非常有趣。而我觉得更有趣的是园林里大小不一的各种盆景，摆放得即随意又整齐，如到访一位朋友的家里。

珠海还有一条漂亮的骑楼老街——斗门古街。 记得当时坐公交车，投六个硬币就能从香洲区一路坐到斗门镇。在一众灰色调的骑楼里，色彩绚丽的骑楼不禁让人眼前一亮：“胜兰号”“均兴隆”“章荣”……光是这些五颜六色就足够让人兴奋了。《斗门》里画的就是“胜兰号”这一段的建筑，建筑上的雕塑、纹饰、内墙顶上的画面都能让人细细品味，“胜意喜迎千里客，兰开广纳万年财”——对联上的内容、店铺的商品，诸多细节都值得回味。也就是在斗门，我开启了对于骑楼的关注。

北京是我生活的地方，对我而言，这里的风光总是灿烂热烈的。

故宫、颐和园、香山、北海…… 生活在这里的人似乎对名胜古迹司空见惯了，但是北京总有让人出其不意的地方，比如八级阵风、冬天冰上的嬉戏，还有古老华丽皇家建筑里的成群游客，我觉得它们也是北京的风景。

许久没去颐和园，再见佛香阁还是那样庄严、震撼，很想画下来。《假日公园》画于假期中，那天去颐和园，刚好赶上八级阵风，昆明湖波涛汹涌，吹得人透凉，终于明白北洋水师官兵当年为什么在此操练。湖里的鸭子依旧坚强地飘摇，时不时水花拍在他们的头上，坚强得可爱。那些高大树木，在大风下有力地抖擞，树根却牢牢锁在地面。 我画下树木颤抖的样子，和佛香阁的稳作对比。然而八级阵风吹不走游客的热情，昆明湖边上有喂鸭子的人、有摄影爱好者， 北京无论在什么天气，总有乐于其中的游客。

冬天的什刹海是很吸引人的。那天我坐在大巴车上经过此处，车上有人说：“他们在做什么？”，猛然回头时看到了冰上嬉戏的场景，感觉非常喜欢，这个构图就这么印在脑子里了。为创作《什刹海》，我又去了一次什刹海采风，捕捉游客的形象。 冰面上，有孩子推着父亲的、初学滑冰的、堆雪人的、站在一起聊天的，还有原本属于这片水域，在这个时节被“边缘化”了的鸭子们，正接受人们的投喂。我觉得构成了一个和谐的画面。

我还很喜欢猫。朋友家的、美术馆里的、外出游玩认识的，只要对它们有所了解、相处过，基本都画了肖像。《老咪小憩图》画的是苏州怡园的网红猫“老咪”。那天早上，老咪看见我带着相机，就慢悠悠起身走过来，慢慢躺下端好姿势等我拍他，这时候突然有一个蝴蝶从他眼前飞过，吸引了他的兴趣，又想要扑它，又舍不得起身，我就画下了这么一个有趣的“耄耋图”，“老咪”躺卧在写着“清雅”的盆景前，身下是中式的花砖，远处是苏州园林的建筑和太湖石，好像这个园林的主人一样享受着清晨的惬意。

猫是一种懂得享受生活的动物，和他们相处久了就喜欢观察他们。总体来说，猫都很喜欢睡觉，《豹豹小憩图》 画的是一只在柜子上休息的小豹猫，他表情无奈，并不十分高兴，那是因为他在柜子前的专属座椅被主人占据了，他在等着主人从椅子上站起来那一刻，迅速跳回自己的位置。《豹豹的礼物》里依旧是这只小豹猫，把户外捕捉到的鸟小心翼翼地送给主人。《睡猫图》里的是美术馆看到的一只小猫。初春时节，桃花渐开，小猫在正午温暖的阳光和桃花的映衬下安然入睡，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一幅画面。

用画笔记录生活的乐趣，我觉得，画一幅让自己或别人看到后感到愉悦的画，是我创作这些作品的初衷。它们既是创作，也是一场场与美好记忆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