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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昌专稿 | 露音回响:被看见的湖南油画拓荒者陆露音

2026-11-19 11:35:30 作者:江静  来源:雅昌原创专稿 0次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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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美术馆二楼的六号展厅,“露音回响——陆露音艺术展”正在展出。这是艺术家陆露音的首次个展。当65件由家属无偿捐赠、历经修复的油画作品,连同一批素描、速写手稿在展厅里重新焕发光彩,一位在湖南油画领域默默耕耘近三十年、去世已经九年的艺术家、美术教育家,终于走到大众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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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谁是陆露音?

陆露音是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湖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她的一生被时代的起伏裹挟。

1933年,陆露音出生在南京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1938年随家人自南京辗转逃难至重庆,漂泊多年后,于1946年回到南京。在战乱中度过童年,离散经历淬炼出她坚韧沉静的性格,陆露音成为了一名中学生。女子中学的艺术熏陶让她与绘画结缘,在1952年至1956年期间先后就读于湖北省广济师范、武昌艺术师范,毕业后被分配至襄阳初级师范任教。1956年,陆露音如愿考入中南美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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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学一年后,学校自武汉南迁广州并更名为广州美术学院,陆露音也因此成为广州美术学院的第一批学生,师从徐坚白、郭绍纲、袁浩等名家。陆露音素描功底出众,塑造力扎实。一张作于1957年3月的素描,被选入中南美术专科学校暨附中招生简章。马克西莫夫油画训练班的教学理念、苏式造型体系滋养着她。

1960年,陆露音从广州美院油画系毕业。为了离武汉的家人近一点,她放弃留在广州,选择了当时油画人才十分稀缺的湖南。彼时,湖南只有一所湖南文艺学院,仅有钟以勤、蔡吉民等少数几位美院毕业的油画教师,专业油画力量寥寥无几。陆露音自幼饱经磨难,不畏艰苦,她更看重这里尚未被充分开拓的艺术空间。陆露音成为学校当时不多的女性油画教师,开启了近三十年的执教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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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馨人家》油画 1974年 57×74cm

陆露音在自传中将教师生涯形容为自己“生命的主旋律”。她在自传中细数自己曾经教授的课程,包括油画、素描、创作、毕业论文指导、风景写生、教育实习等,以油画、素描为主。同时还围绕教学从事编写教材、绘制示范作品,参加教研活动等项工作。每次新课前,陆露音都要绘制一部分课堂需要的示范作品,上静物课就画几张静物,上人体课就画几张人体画。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工农兵学员招生阶段,陆露音常常独自深入乡村、工厂,翻山越岭寻访有绘画天赋的青年,从田间地头发掘热爱美术的璞玉。如今不少活跃在湖湘画坛的油画创作者都曾受惠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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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她将自己的创作与教学心得汇聚成《油画肖像初探》《油画风景漫谈》两部著作。前者被列为新中国成立三十五周年庆祝活动推荐书目,为湖南油画学科建设、人才培养与艺术发展奠定了坚实根基。

与时代同频的创作脉络

多年后,陆露音回忆起对湖南的初印象:“下火车后搭乘轮渡,还要走过一座木架小桥,才抵达湘江西岸;从荣湾镇到左家垅全靠步行,近十里路程,路上尘土飞扬、遍地砂石,道路两旁茂密的橘树林中,掩映着湖南艺术学院的校舍。”当她背着一个旅行包、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抵达学校办公室报到时,还被人当成了来上学的新生。

1966年至1976年是湖南美术史上的特别时期。十年间,先后有近百位省内外美术家参加“革命纪念地”的建设与革命历史画创作。这一时期的油画创作与教学都以反映国家重大历史题材的现实主义为主,积极探索中国油画的本土特色,湖南油画也真正开始在全国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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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60年代,陆露音(中)与画家陈子云、李光烈深入萍乡安源煤矿搜集创作素材时留影

陆露音就是其中之一。上世纪60至70年代是陆露音革命历史题材创作的高峰期。她加入韶山、清水塘、第一师范等革命纪念地创作组,投入到红色历史主题创作中,也常深入工厂、矿区,为矿工、空军飞行员写生造像,着力刻画劳动者朴素厚重的精神气质。1969年创作的油画《山村诊所》参加1984年湖南省美术作品展;与曾晓浒合作的《卑贱者最聪明》,参加1974年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二十五周年全国美术作品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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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小提琴的姑娘》油画 1979年 76×53.5cm

进入80年代,随着创作环境的开放,陆露音的创作重心转向肖像和风景创作。依托学院为教员提供的进修室,陆露音和深受老师吴大羽影响的钟以勤、蔡吉民等一众同事在此一同作画,彼此交流、碰撞艺术观念。她一边深耕苏式写实体系,一边也接纳印象派、后印象派的色彩与形式探索,兼顾写实功底与画面的诗意表达。

曾进还记得,母亲陆露音拿着放大镜一张张细看列宾、苏里科夫这些巡回画派大师的画片,那是当年能看到的最好的印刷品:“她会跟我分析苏里科夫笔下的人物,一个颧骨能分出四个面,冷暖关系层层过渡,每一块颜色如何在结构中衔接。她对苏里科夫佩服得五体投地,说那些颜色璀璨得像珍珠,即使在夜里也能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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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初夏》油画 1990年 46×68cm

晚年的陆露音,将创作热情都留给了身边的风景,熟悉的校园、长沙的周边以及南方的城市风景,被一一纳入她的笔下。与早期风景作品偏重光与影的色彩变化相比,晚期的风景画开始从写生转向更有意味的表达,带着中国画“意境”的精神内核,开始探索油画的意象式表达。

热爱孕育出的真诚艺术

在儿子曾进的印象中,母亲陆露音对油画的热爱是从始至终的。多年后,曾进一直记得母亲跟他讲述的考学细节。陆露音考中南美专时,面试她的是杨之光。

“杨之光老师就对她说,陆露音同学,国画系老师对你印象不错,把你分到国画系,有没有意见?当时我妈妈就说,只要进到中南美专就行了,结果真的被分到了国画系,可是她还是喜欢油画,就申请转系,过程很迂回,最后还是达成了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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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在母亲的引领下,曾进也走上了艺术之路。为了让他打好基础,母亲带着他去敬老院画老人,去菜市场画农民,母亲对艺术的热忱也深深感染着他。虽然曾进后来追随父亲走上了水墨之道,但母亲带给他的艺术熏陶和训练让他至今受益。

2017年,陆露音去世。除了被机构收藏的作品,陆露音一生没有卖过一幅画。曾进坦言自己没有能力妥善保管这些油画,它们常年搁置家中,画面蒙满灰尘,背面长霉变质,颜色退化,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在完成了父亲曾晓浒的作品捐赠后,他和家人再次做出决定,要将母亲留下的所有作品无偿捐赠给湖南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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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岛余晖》油画 1994年 53×83cm

在展厅里看到母亲的作品焕然一新,曾进非常激动,很多作品都留下了他和母亲的回忆。创作于1994年的《海岛余晖》在展厅入口处呈现,画中的人物就是以他为原型。

在曾进看来,这次展览更像一次郑重的昭示:在时代浪潮里,国画长期备受关注,油画却一度相对边缘、备受冷落,很多创作者只能在寂静之中自我坚守。但真正的艺术价值,不会因为一时的冷热而消弭,母亲的一生,正是最好的印证。

被时光遮蔽的艺术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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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家属曾进(左一)在湖南美术馆副馆长周玲子(中)的陪同下观看展览,右一为本次展览策展人刘雅慧

本次展览的契机,来自家属提出捐赠作品的意愿。

湖南美术馆典藏部刘雅慧是本次展览的策展人,她还记得赴湖南师大老宿舍楼清点这批遗存画作时的情景。受早年居住条件限制,每一幅油画作品都存在霉变现象,部分画面有颜料剥落、开裂的严重问题。作品接收之后,馆里请专业油画修复人员历时20天对所有油画作品进行修复。

在清点遗存、与家属长谈的过程中,陆露音的艺术路径慢慢清晰起来:她的油画植根苏式写实体系,作为广州美术学院毕业后最早赴湘从事油画教育的艺术家之一,其扎实的结构意识、概括凝练的造型能力,贯穿在素描与油画创作之中。同时,她与艺术家曾晓浒伉俪一生,长期的相处也让她的画面不自觉吸纳了中国画的意境与笔意;她的色彩语言里有着独有的女性特质,细腻而明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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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展览方案在作品修复完成之后正式推进。考虑到陆露音的创作大多来自课堂示范、外出写生与自主探索,作品尺幅都不大,展览最终从家属捐赠的335件作品中精选65件油画,辅以一批素描、速写手稿,在湖南美术馆二楼六号厅展出。作品排布遵循她一生两大创作主线:外圈为风景,内圈陈列肖像。其中,肖像板块里,《戴黄围巾的少女》《村姑》《拉小提琴的姑娘》尤为动人;风景创作大致分为乡野风物、岳麓山系列、师大校园周边景致。不少校园景象如今早已不存,这些画作也跳出单纯审美,成为记录老湖南师大的珍贵图像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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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黄围巾的少女》油画 1984年 76×53cm

在策展人眼中,陆露音最可贵的地方,是她自广美出发,和先生曾晓浒一同扎根湖南,这份选择本身就带着十足的勇气,并在以后的三十多年里甘之如饴,成为湖南早期油画教育与创作的拓荒者。有一段家属告知的往事令她印象深刻:陆露音晚年罹患阿尔茨海默症,很多人事记忆都已消散,但走上讲台依然能自主转换到讲课的状态中,由此可见教师这个身份在她生命中的重量。策展之初她曾设想将这一幕转化为展陈叙事,又担心流于煽情而放弃。

展览主题“露音回响”,“露”取朝露之意,象征新生与开端,呼应陆露音作为湖南油画教育开拓者的身份,轻盈却有力量;“音”则是一次迟来的发掘与回望,让这段被时光遮蔽的艺术脉络重新发出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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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策展人刘雅慧提到,作为一位创作者,陆露音是一位纯粹的学院派教师,画面带着一代人典型的学院训练痕迹,这种“老派”的油画语言是艺术发展历程里的珍贵切片。更重要的是,在湖南现代美术史上,像陆露音这样的创作者还有很多。和此前湖南美术馆推出的水彩艺术家王正德相似,他们远离市场喧嚣,以讲台为阵地,潜移默化地影响一代又一代学生。这场展览,正是希望把这段曾经被淡忘的历史重新带到观众面前。

结语:

“露音回响”,回响的不只是陆露音一个人的艺术生命。它提醒我们,美术史的构成是多元的。除了被反复书写的名家,还有无数像陆露音这样的教育者、拓荒者在讲台与画布之间安静前行。他们或许没有耀眼的头衔,没有高昂的市场价格,却以一生的坚守埋下艺术的种子。他们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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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江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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