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上海玻璃博物馆“退火”项目推出《星之所自——胡项城个展》,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材料转换,而是一场从木到玻璃、从碳基生命到硅基智能、从个体修身到宇宙秩序的多层追问。展览以入口先导、一楼两厅与二楼《游戏》《燮理》层层推进,在繁密与虚空、幽默与忧虑、装置与影像之间,构建出一条“生命边界—文明秩序—宇宙格局”的观看路径。雅昌观察聚焦其空间叙事、材料语言与“燮理”方法论,试图辨认胡项城如何在游戏感之下安放技术时代的焦虑。
2026年11月8日,上海玻璃博物馆艺术项目“退火”迎来《星之所自——胡项城个展》,由克里斯汀·斯塔克曼策展,展至2027年3月31日。艺术家筹备至完成此次展览历时两年半,展览以木与玻璃为核心材料线索,串联多组大型装置、影像与手稿,将碳基生命与硅基智能的命题置于宇宙物质演化的宏观视野中。策展人语以“人生没有攻略”起笔,提示胡项城一贯的“游离”与自由;而艺术家自述则把观众带入具体作品:从入口的《狗尾巴草山》到《君子豹变》《游嬉》《游戏》《燮理》,一条由物及人、由人及星尘的叙事逐渐展开。

入口:从狗尾巴草到水墨源头
展厅入口右侧,《狗尾巴草山》以各色旧玻璃拼接出山形装置,斑斓玻璃如未来之城,其间生长着狗尾巴草。胡项城自述中,狗尾巴草遍布全球,是寻常野草;玻璃自两河流域起源,如今渗透人类生活方方面面——显微镜、望远镜让人望向微观与宏观,手机、电脑、车窗、门窗让城市中人透过玻璃观看外界。玻璃如山般堆叠,放大了这一现实:一种如野草般遍布世界的材料,正深刻参与并推动人类时代命运的转变。入口左侧的一长排水墨手稿偏向抽象、半抽象,胡项城称其为整个展览所有思考的源头,后续装置与影像的观念都可在这批手作水墨中找到根由。先导作品一左一右,一边是材料与文明的现实隐喻,一边是视觉思考的起点,为展览定下“从物质追问观念”的基调。

展厅入口右侧《狗尾巴草山》(局部)

入口左侧的一长排水墨手稿偏向抽象、半抽象作品(局部)
《君子豹变》:玻璃场域中的碳硅并置
第一展厅《君子豹变》几乎以玻璃构建出巨大场域。中心主体为琉璃豹身,部分肢体与尾巴由木头制成,机械关节搭配螺纹状尖尾,碳基与硅基材料并置,直观呈现相融共生状态。胡项城借“君子豹变”的古意——幼豹日渐生长、皮毛焕彩、内里修养同步长进——将其从个体人格完善的象征,拓宽为碳基与硅基深度交织时代对整个人类文明命运的叩问。豹子立于透明玻璃山坡之上,身前塑有玻璃浪花,用材克制,仅少量木作,干净凝练地托举主题。展厅内悬挂带孔洞的深色板片,光线穿透孔洞,在暗色墙角散落光斑;走近以光源照射,豹与人的影像浮现,如同远古岩画,隐喻豹向人的转化。古老的蜕变意象由此从个体修养延伸为对人类集体走向的祈愿。在雅昌观察看来,这一展厅以“少”建立张力:玻璃的通透与木的有限介入,使“豹变”不只是造型叙事,而是材料属性之间的相互定义。






第一展厅《君子豹变》几乎以玻璃构建出巨大场域
《游嬉》:繁密宇宙与游戏感下的忧虑
第二展厅《游嬉》与首厅形成节奏对照。首厅近乎百分之九十九以玻璃构建,本厅调整材料配比,木头约占百分之六十五,玻璃比例相对减少,但仍配置数量可观的大体量玻璃作品与精致小巧的灯工作品,材料比重的差异构成展览整体的起伏。




第二展厅《游嬉》展览现场
展厅中心矗立高大球体组与球柱,球体甚至散落地面,象征DNA与宇宙系统;球柱上安置木雕,有写实生灵、凭空想象的异兽,也有保留自然风化痕迹的木件。球体结构内嵌入数十个玻璃盒,播放四十余段影像:实地拍摄的虫、鸟兽、植物与人的日常百态,以及AI生成的玻璃幻想形象,层次丰富。星球柱上分布近千件昆虫模型,前方两件巨大玻璃花瓣上栖满昆虫,表达地球只是宇宙中一颗星球,人类从来不是孤立中心,而与微生物、万千生命共生共存。展厅内还有驮载玻璃的马、带有风化古木的骆驼,还原西域往来意象,暗喻古玻璃自两河流域向东方流转的漫长路径。四件玻璃展盒分别陈列雷公墨、汉代古琉璃、马达加斯加水晶、恐龙蛋化石碎片,搭配艺术家创作的螺旋形态玻璃——这些古老之物生成年代迥异,却都起源于宇宙运动与变化。厅内还有一批退火状态不稳定的玻璃,展期内可能开裂、碎裂;胡项城认为碎裂不是失败,万物本就处在流变之中,形态随时转换。




第二展厅《游嬉》展览现场
四周装置由风化老木、木雕、玻璃人形与动物交织,现实生灵、幻想异兽、《西游记》人物、外星生命、未来生命并置;两件蓝色大型玻璃人形尤为醒目,眼为螺旋纹样,闭目朝向镜面回看自身,叩问硅基生命前路。玻璃人头头顶托举物件,成排木质人手捧着新奇器物,如一场热闹的生命游戏。胡项城自述,这份游戏感下藏着生态危机、AI冲击、各地冲突等深重忧虑,但他不愿让作品再加重压抑,希望观者包括孩童都能获得新奇、奇妙的视觉感受。繁密,因此不是堆砌,而是以信息密度包裹问题。









第二展厅《游嬉》展览现场
《游戏》:过渡空间里的镜像与傀儡悖论
二楼《游戏》主展厅进出口设两间过渡小空间,承接前序宇宙生命图景,转向人与工具、碳基与硅基的思辨。其一以木头与玻璃构建镜像对照:木质人形手持人类最原始的文明工具——钻木取火的钻头,静立通透玻璃座椅之上;座椅下方以模具翻印成型一尊完整玻璃人形,手持玻璃工具,与上方木人精准呼应。透明座椅底部散落各式木制工具,铺陈人类文明各时代造物根基。作品温柔而锋利地隐喻文明迭代宿命:碳基人类从钻木取火开始创造工具、建构文明,直至创造人工智能这一终极硅基工具;当硅基智能持续进化,原本被支配的工具终将反转位置、反向规训、支配人类。

二楼《游戏》主展厅进出口设两间过渡小空间,以木头与玻璃构建镜像对照的雕塑作品
其二以银色笼体安置真正明代傀儡戏木偶,保留古旧头部与传统戏服,其上叠置玻璃人形,透明硅基形体包裹、嵌套古老碳基木偶,形成“今人套古人、硅基覆碳基”的层层嵌套。作品直指人工智能时代的双向悖论:人类深度依赖技术与算法,但AI的数据、知识、逻辑与文明基底又取自人类千年积累;我们看似掌控人工智能,实则日渐被算法支配,成为硅基的傀儡;人工智能依托人类而生,本质上亦是人类文明的傀儡与延伸。谁主宰谁、谁依附谁,没有绝对答案。两件过渡作品以极简视觉把复杂碳硅博弈凝练为可读寓言,在“游嬉”的繁密之后留下留白。

其二以银色笼体安置的傀儡戏木偶“谁主宰谁、谁依附谁,没有绝对答案”作品
《燮理》:虚空、影像与动态秩序
第三展厅《燮理》以影像为主,搭配十个玻璃盒子构成影像装置。影像采用水墨、摄影等多种技法,全程未使用AI生成,画面偏向抽象,着重呈现旋转、涌动、相互对立又彼此依存的动态:矛盾并存,没有一方压倒另一方,秩序并非静止固化,而是持续生成、不断调适的流动气场。十个玻璃盒分置空间,中间两件、两侧各四件;远看仿佛空无一物,走近细看,光线穿过玻璃发生折射,观者透过盒子观看影像。胡项城自述,现代物理学提出光具有波粒二象性,光既是电磁波,又由光子组成,光子没有静止质量,始终以运动形态存在;盒内封存空气,平日易被视作“无”,却是生命赖以存续的实在,盒内是立方体空气,盒外相对而言即是负的立方体空气,虚实彼此映照。整个空间幽暗,仅一点红色光源持续跃动,原想用火焰表达生命,受场馆规范限制改用跳动红光,象征生命搏动。前一厅内容繁密充盈,本厅转向虚空、简淡,形成强烈节奏反差;空间仅置一件老木长椅,供观者静坐感受不断斡旋、生生不息的燮理之气。至此,展览从物的繁密走向光的虚空,从叙事走向感知。


第三展厅《燮理》展览现场
燮理不是折中,而是动态制衡
胡项城作为“精神的探险者”与“深度的思考者”:他不愿把严肃问题讲成一堂课,而以幽默、荒诞甚至狡黠的方式,把复杂人生经验转化为艺术;观众先发笑,继而生疑,最后意识到笑声背后还有值得追问的现实。展览观念的核心“燮理”,即差异秩序的调和共生,根植于阴阳相生的动态平衡逻辑,不追求以同质化消解差异、以统一化消解对立,而让相悖相依的力量保持独立特质、形成共生制衡。木材沉淀碳基生命的生长记忆、人居实践、劳作痕迹与生命限度;玻璃承载硅基文明的视觉革命、建筑革新、算力运行与全域传播功能。二者不是有机自然与现代技术的对立符号,而是文明迭代进程中协同演化、彼此延展的共生载体。策展人语进一步将“燮理”展开为生命边界、文明秩序、宇宙格局三重维度:生命不是有机肉身单一范畴,而是躯体、器物、环境、技术与宇宙物质协同共生的动态关联;文明演进不是新旧替代的线性进程,而是层层叠加、彼此渗透的未完成式;碳与硅则回到宇宙本源,皆来自星尘熔聚。在雅昌观察看来,胡项城的作品并不提供技术解决方案,也不定义文明终极形态,而是以材料对话和空间节奏,把“碳硅对立”“人机对抗”的固化叙事拆解为相互嵌套、彼此制衡的关系场。玻璃的透明、折射、易碎与退火的不稳定,木的温润、风化与有限性,共同构成一种“观看的方法”:远看是游戏,近看是追问;繁密处是生命万象,幽暗处是秩序生成。

胡项城在上海玻璃博物馆布展,2026,安鹏俊供图
结语:《星之所自》最终跳出“技术超越、文明迭代”的浅层叙事,提出更深的时代命题:人类文明从有机生命到数字智能的演进,始终依附于先于人类、超越人类的宇宙物质秩序。追问星象本源,本质是追问物质如何构筑世界、差异如何生成关联,以及艺术何以揭示万物共生的脆弱秩序。胡项城以木与玻璃为线索,把宏大命题藏进具体形象与意想不到的组合之中;观众在笑过、疑惑过之后,再次把目光投向世界,也投向自己。当算法与技术试图为一切描摹精确路径,展览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一种继续向未知提问的能力——这或许正是“退火”项目与《星之所自》在当下最值得观察之处。
(注明:图片由艺术家和香格纳画廊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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