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葛秀支
2026年11月10日下午,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四层报告厅举行“现代艺术的百年之路”学术沙龙。此会为配合“巨匠光华:庞薰琹特展”而设。刘巨德、汪晖、徐虹、段少锋、汪文慧五位嘉宾发言,学术研究与展览部葛秀支主持。

沙龙现场
把庞薰琹放回他的时代,与徐悲鸿的写实主义改良、林风眠的中西融合并置——同代人以不同方式应答百年社会转型,禀赋际遇各异,殊途同归。1925年,十九岁的庞薰琹自上海登船远航巴黎;1930年回国,1932年与倪贻德等发起决澜社,宣言中“用了狂飙一般的激情,铁一般的理智,来创造我们色、线、形交错的世界”,是中国现代主义最响亮的声音之一;1956年,他参与创建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并出任副院长。
一、“三种主张”与回到源头

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刘巨德是庞薰琹研究生,亲炙先生教诲。他先引王阳明“岩中花树”之说——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申言百年艺术之路“在每个人的感知之内”。继而转述前辈理论家的判断:真正持续而深刻地影响中国现代艺术进程者,唯徐悲鸿、林风眠、庞薰琹三人。徐悲鸿见中国绘画缺少科学,以西方写实主义改造之;林风眠嫌中国画陈旧疲弱,欲以现代艺术综合之;庞薰琹则提出“传统就是边传边统”——民族艺术的永恒性,在流变中不断统摄世界性与时代性。改造、综合、边传边统,概括了新文化运动以来中国艺术走向现代的三条道路。三人路径不同而初心一致:以艺术救国强国,谋民族文化之复兴。
刘巨德着重申说庞氏“回到源头”之论:复兴中国艺术,须回到春秋战国文化生机勃发之处,读老庄,“寻源不随流”。庞氏训“装”为“藏”, “饰”为生命的节律,又谓“饰”与“拭”同音,义在擦去污垢而非添加纹饰——装饰是做减法,是“为道日损”。在庞薰琹看来,工艺美术与文人绘画无分别,且先于绘画、雕塑;源头时代的艺术,是科学、哲学、艺术尚未分化的“元艺术”。庞薰琹二十二年的右派蒙冤,使他的思想长期无由传播;设计大兴的今日,人们才开始认识这位先驱的超前。刘巨德以大马哈鱼逆流而上为喻,谓此路艰难。
二、四个维度与现代性的气质

思想史学者汪晖自居于艺术史的“门外”。在他看来,二十世纪中国文化艺术有四个基本维度:中西、古今、雅俗、艺术与政治,四者在庞薰琹身上完全交融。论现代主义,欧洲世纪末的形式主义带着颓废与疏离,庞薰琹的形式是现代主义的,气质却清新刚健,他笔下周汉纹样与苗乡织物,皆非颓废的形式。汪晖由此联系1939年至1942年的民族形式大讨论:民族战争背景之下,各派都承认新的形式是诸种要素融汇之后的全新创造。他复引竹内好对中日两种现代化的分辨:日本是“转向”的、叠加式的,中国是“回心”的,须经与传统的断裂而再生;又引伊藤虎丸所论明治“政治的个人”与大正“非政治的个人”,以明中国路径的特殊。工艺美术在他看来恰是典型的现代形式,与工业化、城市化、科学技术和商业市场相关联;庞薰琹画苗乡,“有民间的底子,却不是民间艺术”,是带着设计眼光的现代转化。论及艺术与政治,他区分两种理解:一为艺术家在政治中被折腾,一为“美就是政治”——庞薰琹哀而不伤的诗教传统,内含独特的政治性,正是中国现代美术的底蕴。
三、风格、常玉与画家西行

批评家、中国美术馆研究员徐虹从美术史研究的“尴尬”切入:林风眠、徐悲鸿的地位早有定评,庞薰琹却始终难以安放,美术史终究要看风格与作品,而我们对其作品的理解还有很多遮蔽。她提出两个看点。第一,庞薰琹与常玉同在巴黎大茅屋画室作画,东方韵味,趣味相投;常玉以书法线条写变形人体,大俗大雅,最受法国艺坛推重。彼时日本绘画经巴黎的展览,是“最时髦最前卫”的东方趣味,《地之子》《丘堤像》诸作表现底层与都市题材,温文尔雅,哀而不伤,与西方现代主义的冷峻批判异趣。她以波提切利为喻,谓庞氏画中人如初醒者睁眼观看世界的目光;又忆水天中对三十年代归国画家的观察:他们画身边的中上层人物,画面带“洋味”,中国人正开始以有个性、有色彩的眼睛看世界。
关于“画家西行”,徐虹引陈寅恪“取塞外野蛮精悍之血,注入中原文化颓废之躯”之说,说明一战以后中国艺术家何以朝圣般西行:藏经洞的发现震动文化界,敦煌被视为民族血脉复兴的源头。而西行又有西北、西南之别——去西北者十之八九成名成家,庞薰琹、董希文的西南之作却长期不见重于画史。此中不全是艺术问题,与战时的集体心理相关。
四、学院、展览与设计

策展人段少锋从中国的美术学院学院发展史解释庞薰琹何以“被忽视”:1949年前后,延安鲁艺为基础的美术工作者对各美术学院的接管形成了不同美术学院各自的气质,延安鲁艺是革命塑造的美术;而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则诞生于1949年之后的建设时期而非革命时期,其设计属性和服务生活的属性反而保留了与政治的某种距离。他引高世名在电视节目《这就是中国》中对中国上个世纪80年代以来的“能量”与“质量”的论述,引发了对“能量”和“质量”到底哪个更重要的思考,他由此今天在普遍追求“质量”的时代,为重新理解工艺美术学院的传统,以及重新认识和理解庞薰琹提供了契机。作为策展人,他设想以庞薰琹为坐标,构建二十世纪的艺术与设计的“群星闪耀时”,将庞薰琹置身于体系中彰显其创造的意义和价值,比如呈现师承与交往网络,此前东京国立博物馆颜真卿特展的方式,以影响与被影响写成一部书法关系的历史。他并问:屏幕经验主导的今天,“画家西行”是否还有可能?

作为《居上LIFENESS》的联合创始人,汪文慧提出杂志始终以“策展式生活方式”的践行者与传播者身份,呼应庞薰琹先生“为大众生活而设计”的理念。杂志从缦合北京“藏家之家”、前门文华东方《华隐东方》、模范书局《器与飞光》及“音乐之家”等一系列空间策展实践,持续探索艺术融入日常的路径。在具体实践中,她深刻体会到传统纹样进入家居的“转译”之难;同时提及国外有专门的匠人设计师将传统纹样成功合作国际大品牌的案例为镜,提出愿景:国内需要有更多设计“引路人”,让“匠人”的匠心获得真实的商业价值,从而让濒危的匠艺在当代生活中真正活态传承下去。
五、问难与交锋
在观众提问环节,一位博士生以日本柳宗悦的民艺运动为参照,问中国的审美现代化是否始终在知识精英的立场上展开。汪晖答以“打碎重组”:二十世纪的中国变迁深及毛细血管,精英与民间俱经根本改造,“大众艺术不是民间艺术”;袁运甫式的丰收图景,既非传统文人画,亦非传统民间艺术,乃历史大转型造出的新物。一位从事人工智能行业的青年问,庞薰琹思想今日重受推崇,是否意味着“集体的觉醒”。徐虹认为:庞氏在巴黎时已是同情左翼的青年,“艺术为人民”本是时代潮流;今日重提,主要是美术史层面的重新定位。又有听众指出,全场发言由现代主义出发,结果“现代艺术之路变成了走向传统之路”。汪晖借此重申竹内好之辨:中国的“回心”式现代,须经与传统的断裂而重新发现传统;庞薰琹一笔一笔摹写周汉纹样时带着现代意识。
结语

沙龙历时三小时。葛秀支在结束语中说:艺术与生活、个人与时代、纯艺术与工艺、学院与社会,是庞薰琹一生往返其间的问题,“现在仍然还存在”。本馆现代艺术转型的个案研究仍将继续。综观全场,五位嘉宾路径各异。庞薰琹在中国现代艺术史上的位置,至今与其贡献不相称。徐虹所说的“尴尬”,正是本次沙龙的必要所在。至于其思想的当下意义,刘巨德认为:美感是一种智慧,真、善、美“都是道所生,谁也不能代替谁”。研究刚刚开始,巨匠的光华,还要靠后来者一点点擦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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