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齐白石 (1864~1957)
2026秋拍大观—近现代专场,以齐白石《致杨度工笔花虫册》领衔,集结了白石老人二十年代以来的多件精品,涵盖工笔花虫、山水、水族、鹰石等多种题材,系统呈现其“衰年变法”后的艺术脉络与交游网络。
白石“尽精微”的绢本《致杨度工笔花虫册》,此册自金冬心笔意化出,参以白石自家写生之趣与匠心经营,生机盎然,格调极高;敷色大胆鲜活,不落窠臼,此类经意工笔花虫册白石笔下极为稀见,目之所及仅同时期画与曹锟的《广豳风图》册可与之比肩。齐白石与杨度二人相交莫逆,杨度曾邀齐白石进京、资助其游历,白石感念“可共患难”,此册正是这段知遇之情的纸上见证。
三十年代山水《夕阳晚归图》牵出与画僧瑞光的师徒交谊,《晓天青柳》对应其“删去临摹手一双”的独立探索,简中求繁,平中见奇;《葡萄鼠趣》为与徐悲鸿醉后所作,寿石工题跋,见证齐、徐二十五载亦师亦友的情谊;《赤霞丹竹》以朱砂代墨,承苏轼朱竹之意而自出机杼;《福禄鸳鸯》《锦烂重阳》展现“红花墨叶”在荷花、菊花题材中的典型面貌;《水族图》赠史学家张政烺,为学界与艺坛互通声气的缩影;《拟八大山人鹰石图》则临自陈半丁所藏八大《独立睥睨图》,是齐白石“英雄独立”题材脉络的起点,在艺术史与文化史上意义不凡。诸作从不同侧面补充了齐白石的艺术面貌,既见其笔墨从工细到豪放、从冷逸到雄健的演变轨迹,亦折射出民国北平知识分子的情谊温度与时代呼吸。

致杨度工笔花虫册
题识:
(一)齐白石翁画。
(二)齐大。
(三)濒生。
(四)枇杷未能工,不称裱褙。齐人。
(五)此虫生于厨下,不合花草。寄萍堂主者。
(六)借山老人制。
(七)阿芝。
(八)释虎法正。辛酉四月朔望之间画,弟璜。
(九)虎公既喜余刊印,又喜余作画,亦多事也。为画此十六页之中,独枇杷过于粗鲁,愿公弃之。白石。
(十)1.庚申(1920年)六月,燕京有战事,友人郭五移家帅府园外人界也。请余携儿孙共居之。感郭五可共患难,亦如释虎。此虫之本得于帅府园,因及所来由。白石记。
2.前丁巳(1917年)夏,余来燕京,适有战事。时释虎居于天津,余往焉。释翁留饮十日,且赠银四百圜,劝余修补草堂,此系可共患难,亦如虎公之注也。辛酉(1921年)夏,白石又记。
钤印:
木居士(三次)、白石翁(三次)、齐大、木人(二次)、阿芝、老萍
上款:
1.杨度(1875-1931),字皙子,号虎公、虎禅师,湖南湘潭人。1894年中举,师从王闿运。1902年起三渡日本求学,为留日学生领袖。回国后历任宪政编修馆参议、内阁学部副大臣等职,参与南北议和,并为复辟帝制效力。1917年后转向民主革命,与孙中山国民党合作;结识李大钊、接触马克思主义后,为中共情报工作作出贡献。192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有《杨度集》传世。他与齐白石为湘潭同乡、同出王湘绮门下,曾邀齐白石来京并资助其游历名山大川,洪宪失败后两人过从甚密,常一起研究诗词绘画,齐白石曾为其治印多枚。
2.“郭五”即郭人漳(?-1922),字葆荪,一字葆生,号憨庵,湖南湘潭人。历任山西道员、两广巡防营统领、广东钦廉兵备道。与齐白石为至交。
出版:
《嘉德精品录2014-2023·中国书画·近现代书画·上》,第116-117页,文化艺术出版社,2024年版。
说明:
此册赠杨度时为16开,惜后散佚。其中两开已难觅画踪。十余年前,拍卖市场曾有四开白石老人工笔草虫释出,四开分为“芭蕉鸣蝉”、“稻叶天牛”,“花丛蝼蛄”,“红叶孤蝗”,由王方宇自曹仲珊之子处购藏。王方宇将此4帧装池成册,并于册后题曰:“此齐白石六十岁以前之作也。有五十九岁为曹仲珊作草虫册,可证此画为齐白石乡人杨度旧藏,谨存四页,定非完璧。他日延津剑合当拭目待之。已酉年初。王方宇”。再以四开尺寸、画风、成画年代、所绘内容略推,此四开或为本次大观夜场亮相册页中散佚之四开。虎公旧物完璧之日可期。
此册自金冬心笔意化出,参以白石自家写生之趣与匠心经营,生机盎然,格调极高;敷色大胆鲜活,不落窠臼,此类经意工笔花虫册白石笔下极为稀见,目之所及仅同时期画与曹锟的《广豳风图》册可与之比肩。
“鸣蝉抱叶落,及地有余声”齐白石画的是目光,是凝视本身,是被“懂得”的生命。他用一生的耐心,去换取对视,把那一瞬,封存成时间的琥珀。时光变慢,故乡的夏天也回来了。那些在纸上活着的草虫,不是被凝固的标本,而是他用笔墨换来的,曾真实对话过的自己。

世事沧桑谁料得,草间问虫自宁神。它不催促你理解,只邀请你注视。你会发现,那些最细微之物,原来藏着最深的时光。而所谓治愈,不过是一个生命,曾经认真地,关照过另一个生命。

时间的琥珀
齐白石《致杨度工笔花虫册》
1921年的北平,时局动荡,齐白石正处于艺术生涯最关键也最焦灼的蜕变期,开启了以“红花墨叶”为标志的“衰年变法”。他的内心向往大写意的酣畅放逸,追求 “大叶粗枝胡涂乱抹不足快意” 的自由,却又时时为生计所迫,寻求着理解与突破。
白石为挚友杨度精心绘制的这套花虫册,笔墨清雅,富有情趣,盎然有天真之态。 他主动“删去临摹手一双”, 兼具工笔与意笔,凭着敏锐心灵和奇特想象力,创造性地记录了大自然的律动。册中藏着乱世里的知遇之情,也记录下他变法阶段最真实的专注与诚恳。钩沉这段往事,齐白石与杨度结为莫逆,往来交游,是近代艺林文史圈中最生动的一段佳话。

杨度(1875-1931)
此情可共患难
杨度,号虎公,是齐白石湘潭同乡,同门师兄弟,同为王闿运门下的得意高足。从1903年在陶然亭饯春时首次相识,二人的交往贯穿数十年。杨度一生跌宕,从“筹安六君子”的显赫到洪宪失败后的闭门礼佛,尝尽了政治场上的翻云覆雨。而齐白石无论杨度是学部副大臣还是虎禅师,对待这位知己的情分从未变过。
1917年,齐白石为避家乡兵乱第二次来到北京。不久遇上张勋复辟,躲到天津,探访同样在天津避乱的杨度。杨度热情地接待了这位老友,留其在家中畅饮十日,赠银四百圆,劝他修补老家草堂。齐白石深情感叹“此系可共患难”。他随身携带并不被时人理解的《借山图册》,杨度立即提笔写下长跋,诗中久别重逢、故交零落与对齐白石的支持欣赏,为老友提供了无尽的精神支持。多年以后,这本册页被视为“衰年变法”的重要前奏,称为直接推动中国画从传统走向现代。更早年,杨度任学部副大臣,觉得齐白石久居乡间不能尽展其才,便邀他进京,资助他遍览京华名胜、遨游名山大川,以开阔眼界。这份知遇,齐白石记了一辈子。其中情谊的分量,不言自明。

齐白石为杨度所治印章 上海博物馆藏

齐白石印章“释虎”湘潭博物馆藏
倾谈金石之余,齐白石常为杨度即兴奏刀:为虎公刻“南无阿弥陀佛”印,边款:“丁巳五月,余重来京华,避乱天津,皙子(杨度)先生令刻佛家语。齐璜记。” 从1917年正月所刻的“虎公所作八分”开始,他为杨度一生治印约有三十余方。“湘潭杨氏”、“虎头陀”、“虎禅师”……都是二人过从的见证。上海博物馆藏有客居天津时所制“杨度”“释虎”对章,体量硕大,都可见白石翁心底油然的敬重。

1918年北洋政府发布特赦令后杨度返京,齐白石住法源寺庙内,亦曾和杨潜庵(杨度)同住,二人往来愈发频繁。互相之信任,甚至可以“将钱款寄存于对方处生息”。齐白石将自己鬻艺所得的钱款存放于杨度处,约定周年八厘生息,彼时杨度为华昌炼矿公司的运营正在筹措资金,齐白石对其人品财力高度信任,自此也走入了杨度的人脉圈层。后来杨度为他写《湘潭齐山人自圹志铭》说他 “性厌拘束,动违古式,任意创作,不顾非笑”,并首次明确提出齐与吴昌硕当并称“南吴北齐”。
当1921年的春天,齐白石极尽能事,画下这套花虫册,在其中一开的题识里写道:“虎公既喜余刊印,又喜余作画,亦多事也为画此”。这“多事”二字,是湘潭人特有的亲昵与自嘲,只有对极熟极近之人才会是用的口吻。

时间的琥珀
齐白石擅画草虫渊源有自,《白石老人自传》说他幼时读蒙馆,偷着在写字本上画画,就画过“蝴蝶、蜻蜓这一类眼前常见的东西”。27岁拜师胡沁园,“学的是工笔花鸟草虫”。黎锦熙《齐白石年谱》也说,齐白石“在家一直养草虫,时常注视其特点,做直接写生的练习。” 张次溪在《齐白石的一生》中说,他曾从长沙一位姓沈的老画师处得到草虫的稿本,因而画艺大进。他的草虫,从画谱中来,更是从泥土里来,立根于观察写生,下过长期的功夫。

展读此册,最动人心魄的,是”博物志“没有的生机勃勃,它们“有筋有骨、有皮有肉”。触须在空气中轻微地试探、摆动,透过薄薄的双翅,弯曲的弧度隐约可见。“富贵花落成春泥,不若野草余秋色”,故乡的秋被还原了。
草虫的品种极为丰富,蚂蚱、蛐蛐、螳螂、蜜蜂,搭配得也极妥帖,贝叶、稻穗、牵牛花、白菜、枇杷、丝瓜、红蓼,朴实而生动。似有空气在流动,有光在叶面上闪烁,有微妙的远近空间,缜密的思量,这使他的草虫与博物学插图彻底分道扬镳。它们是活的,带着乡间晨露的湿润与灶边烟火的暖意。
具体到每一开,螳螂,挥斧奋笔,颇有拟人姿态,蜜蜂画了两种,蟋蟀也分出雌雄。配上一只青花铃铛杯,满绘缠枝莲宝相花,栖只蟋蟀在旁鸣叫。善斗的蛐蛐又称“将军虫”,可比作能争好战的将帅而称“四帅图”。或栖息树叶之上,或振翅欲飞,栩栩如生、跃跃欲动,为画面赋予一种永恒的美感。

册中有一开画枇杷,齐白石认为未能工,在题识中直言“枇杷过于粗鲁”。这种对自身作品的挑剔与不安,恰恰是变法者最真实的心理写照。他知道自己在突破什么,也清楚自己要抵达的地方。
杨度收到此册时,正在一心学佛修禅。从叱咤风云的政治人物,到闭门读经的虎禅师,他的人生经历了剧烈的翻转。齐白石精心营构,显然非等闲视之。草间偷活,或许是一种无言的慰藉。抛开宏大叙事,回到精微的世界里。一息尚存,便可自在呼吸。

左图:齐白石 杨度挽联稿 《白石诗草》 北京画院藏
右图:齐白石 《丙子杂记 》 北京画院藏
这份深厚的情谊,在杨度身后数年仍未随岁月消逝。1931年,《白石诗草》中有挽杨度联:袁室筹安五六人,智计超群,帝职就终君不朽;王门同学三千辈,才华无两,世人欲杀我犹怜。向他的才华和功业深鞠一躬。1936年,齐白石还在关心他的后人:杨度之子公庶,现在重庆大学教授,次子公兆,现任南京国防委员会。
他们的交往中还有同乡挚友郭葆生(郭五),跋中提到1920年6月,郭葆生移家帅府园外人界,邀齐白石携儿孙前来避乱。动荡岁月里,这份患难相扶的情谊,令白石感念至深。居于帅府园小院,他静观庭间草虫,细察形态,落笔写生。一开的蚂蚱即得之于帅府园。乱世中,小院暂避烽烟,安住画人一颗漂泊之心。

十余年前释出市场的齐白石工虫四开或为此套册页散佚之四开
此套册页,后来散佚,如今我们见到十开,另有四开曾被王方宇自曹仲珊之子处购藏,装池成册。题跋中写道 “他日延津剑合当拭目待之”。王方宇是齐白石在西方世界最重要的推手之一,他一眼便认出这四开的来历与价值,惋惜它们在大时代中无可奈何的分离。

广州拍卖会,2021 秋拍,第 53 号拍品,齐白石致曹锟《广豳风图》册(十六开) ,1921 年作,成交价 :9200 万元。
这是一段绵延到北京城的知识分子情谊的见证,承载着一个时代的温度与呼吸。齐白石和杨度,在艺术追求、人生认知层面上高度契合。刀笔注春秋,肝胆问天下,他们以各自的方式回应时代,又在彼此的目光里确认来路。如草间微鸣,不因世事翻覆而停歇。如今,纸上虫声犹在耳,替岁月保存了,数十年的互动脉络,和两个知己未曾说尽的对话。

拟八大山人鹰石图
题识:
余年七十矣,未免好学,一昨在陈半丁处见朱雪个画鹰,借存其稿,从此画鹰必有进步。白石山翁记。
钤印:
白石、木居士记
鉴藏印:新会霍氏宗杰鉴藏、世代长留
霍宗杰(1929-2023)题签条齐白石临八大山人笔法写老鹰图。惟妙惟肖,诚为国宝。新会霍宗杰珍藏。 钤印:霍氏宗杰鉴藏
出版:
《齐白石画海外藏珍》,第67页,荣宝斋(香港)有限公司,1994年版。
著录:
1.《齐白石画论》,第47页,河南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
2.《二十世纪中国美术大家·陈半丁》,第283页,文化艺术出版社,2008年版。
3.《中国近现代画家·陈半丁画集》,第190页,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2013年版。
来源:香港拍卖会,1989年11月15日,第21号拍品。
说明:
齐白石对八大山人推崇膜拜,早年学画即从八大冷逸一路入手。然而真正促成其画鹰题材蜕变的,正是1932 年这次向陈半丁借稿的经历。八大山人《独立睥睨图》,原为陈半丁旧藏。画孤鹰踞于石上,是八大写鹰的名迹。八大的孤鹰意象被齐白石转化为“英雄独立”的象征,1950 年,齐白石将依此稿本反复斟酌画成的《苍鹰图》(1941年作)赠予毛主席,足见这件事在其心中的分量。

著录、出版 封面
陈半丁藏
齐白石拟“八大山人鹰石图”
齐白石《拟八大山人鹰石图》,是其“英雄独立”题材的前身。1932年,时年七十的齐白石画的这件作品在其艺术生涯中位置特殊:它既是一次对八大山人的郑重临习,又是一条延续近二十年的创作脉络的起点。临习陈半丁所藏八大山人《独立睥睨图》,后来衍生出赠予毛主席的《苍鹰图》,在艺术史与文化史上意义不凡。

1956 年齐白石寿辰雅集大合影。齐白石身侧即为陈半丁。
陈半丁与齐白石的交谊
1932年的齐白石,已非初到北京时的落寞状态。自1917年五十五岁北漂,“冷逸如雪个,游燕不值钱”的困境曾让他深感苦闷。所幸他结识了陈师曾与陈半丁,二人成为他艺术道路上最重要的推助者。尤其是陈半丁,不仅在“衰年变法”中与他切磋往还,更在日常生活中以知己相待。齐白石后来亲带三子齐良琨叩拜陈半丁为师,以师礼相托,足见信任之深。

陈半丁藏 八大山人《独立睥睨图》
正是在这一年,齐白石在陈半丁处见到了八大山人的《独立睥睨图》。这幅八大晚年精品以“白眼看青天”的孤傲姿态著称,用笔挺劲刻削,构图奇险。齐白石深受触动,借稿回家临摹。题识中写道:“余年七十矣,未免好学,一昨在陈半丁处见朱雪个画鹰,借存其稿,从此画鹰必有进步。”语气谦和,却透出一种老而弥笃的精进之心。据陈半丁家属回忆,齐白石所借实为陈半丁的临本,而非八大原作。这意味着此幅是八大的精神经由陈半丁传递到齐白石腕下,师承的脉络在此后发扬光大。

齐白石《为主席作英雄图》
1941年,齐白石又依此稿本重画一鹰,自觉满意,遂自藏家中。九年之后,这件自藏之作终于迎来他需要赠予的伟人。1950年春,毛泽东邀齐白石至中南海做客,留他共进晚餐,吃的自然是富有湖南风味的家乡菜肴。席间毛泽东对齐白石说:“你原名纯芝,我原名润芝,两人小名都叫阿芝,你我可以称得上是同乡同名兄弟,你年长,我该尊称你一声老哥哟!”听了这番风趣的话语,齐白石情不自禁爽朗地笑了起来。毛泽东接着说:“听说国内不少收藏家收藏你的字画,我也是白石艺术的爱好者。”齐白石归家后,即选出那幅1941年所作《苍鹰图》,补题“毛泽东主席,庚寅十月齐璜”与“九十翁齐白石藏”两款,连同青石雕花砚一并赠予毛泽东。

1957 年,陈半丁参加国务会议

陈半丁参加政协会
三十年代初,陈半丁已在北平文化圈相当活跃。他为盐业银行做事,并已任北平艺专中国画教授。1931年底成立的北平国剧学会中,他与梅兰芳、余叔岩、张伯驹等同列理事,可见其在北平文化界的交游之广。而齐白石初到北京时,画风“冷逸如雪个”,不为时人所喜,落寞之际得陈师曾、陈半丁相知推助。两人自此相交半世纪,在艺术上不断切磋鼓励,情谊日笃。题识中“一昨在陈半丁处见朱雪个画鹰,借存其稿”一句,正是二人交情匪浅的直接记录。陈半丁始终是齐白石北漂岁月中少数真正懂得他、帮助他的知音之一。这份情谊延续至晚年:1956年,陈半丁与叶恭绰共同促成北京中国画院(今北京画院)的创建,叶恭绰任院长,齐白石任名誉院长,陈半丁与于非闇、徐燕孙同任副院长。从私谊到公事,两人始终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从八大中取形与意
八大山人画鹰,鹰背巨翅沿用林良“积墨法”,浓笔厚重以见坚挺,而鹰嘴、鹰眼处则出以己意,眼珠顶在眼圈上角,作“白眼看青天”之态,笔墨极简,孤傲而冷寂。齐白石早年学八大,北上后“冷逸如雪个,游燕不值钱”,深知其中甘苦。八大的冷逸让齐白石沉寂了许久,也让他受益良多。他曾说:“青藤、雪个、大涤子之画,能纵横涂抹,余心极服之,恨不生前三百年,或为诸君磨墨理纸,诸君不纳,余于门之外,饿而不去,亦快事也。”这份近乎痴绝的推崇,正是他借稿临写的心理底色。

八大山人《双鹰图》,现藏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齐白石鹰画稿,北京画院藏
然而在本幅中,齐白石并未亦步亦趋。他参以金石笔力,画面中雄鹰屹立岩巅,攫身侧目,鹰身用墨沉厚,爪喙勾勒刚健,志翮凌云之姿仍在,但笔墨间多了一层雄茂与朴拙,少了八大那种刻削逼人的锋芒,多了几分沉厚可亲的生气,雄健之气由此增强。这正是齐白石“似与不似”主张的实践:取八大画鹰的傲骨与章法,而换以自己从生涯中锤炼出的拙重笔性。借八大之稿炼自家之笔,简而不空,拙而有力,终成朴茂刚健的白石风貌。八大之鹰是文人孤愤的化身,白石之鹰则开始向一种更大众的“英雄”象征过渡。

齐白石常以“鹰”谐音“英雄”,画鹰赠予伟人。“松柏高立”“英雄独立”“踞高声远”等一系列延伸,悄然从艺术家的自我临习,转为对领袖的致敬。艺术家的自我砥砺与对时代的敬意,也在这一题材中竖立起来。这次对陈半丁藏八大鹰石图的临习,开启了齐白石的又一次自我深化:以金石笔力化冷寂为雄健,向文人画更进一步。“鹰”从此成为他晚年反复锤炼的题材。七十岁老人依然在成长、顿悟,正是这份不息的精进之心,才成就了他晚年的“辉煌”。

本幅《拟八大山人鹰石图》后为收藏家霍宗杰所得。霍宗杰雅好书画,尤以收藏齐白石精品著称,其藏品曾辑为《齐白石画海外藏珍》。题签中“惟妙惟肖,诚为国宝”的评价,是对其临八大笔法的高度认可。这件作品连接着齐白石私淑八大的艺术脉络,又因赠予伟人的同一图式而更具特殊历史份量。鹰穿越了私谊、艺术与时代,完成了它自己的“英雄独立”。

齐白石的三十年代
山水画中的革新精神
一组齐白石的三十年代
嘉德2026春拍,一件伦池斋旧藏的齐白石《柏树山屋》以1552.5万元成交,三十年代齐白石山水市场表现依然强劲。学术上,三十年代恰是齐白石山水“不合时宜”也最独立的阶段。当时徐悲鸿力排众议,于1932年在中华书局为他出版画册,山水占了20件,并在序中盛赞“艺至广大尽精微”。齐白石收到样本后题道“安得悲鸿化身万亿,吾之山水画传矣”。学术定位清晰,后来被认定为他山水画中最具原创性的一路。

中国嘉德2026春拍,第2812号拍品,齐白石《柏树山屋》,成交价 :1552.5 万元
三十年代,是其山水画最精熟的时期。1931年的《咫尺天涯—辛未山水册》,1932年的《四季山水屏》(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都创作在此时。
齐白石山水画的根基,定于1902 至1909 年的“五出五归”。此前,齐白石的山水主要沿袭《芥子园画谱》与“四王”风格,尚未形成个人面目。八年间,他游历陕西、北京、桂林、江西、广东等地,跋涉洞庭、长江、黄河、漓江,登临华山、嵩山、庐山。在交通极不便利的年代,他一路走一路写生,日记中留下了大量对景作画的记录。远游不仅使他饱览真山实水,摆脱了程式化束缚,更让他有机会品鉴八大、石涛、金农等名家真迹,开阔了眼界。归乡后,他整理远游画稿,创作了《借山图》系列,初步确立了独特的山水画风格。陈师曾见此图后,肯定其“画格”。可以说,没有“五出五归”的积累,便没有三十年代那个“胸中山水奇天下,删去临摹手一双”的齐白石。
北京画院另藏有1931 年所作的山水册页,1932 年的山水册页十二开等。大幅如《万竹山居》《桃源山水》等,山水形象趋于高山大峰,构图紧密,用色光鲜,“馒头山”形象由此定格。《借山吟馆》《柳汀》等,取材村头屋后,意趣盎然。尤其是一批纯以水墨写成的作品,依靠水墨的自然融合表现雨雾云烟,显示出他在花鸟画用笔之外对墨法的前卫探索。徐悲鸿评价齐白石山水“独创一格,深合自然”,为其出版画集,有为山水正名的知音之举。1932 年,徐悲鸿在中华书局为齐白石出版以山水为主的《齐白石画册》:收录作品35 件,其中山水达20 件,花鸟14 件,人物1 件。其山水画也因而被后世所重。
本季我们有幸征集到齐白石《夕阳晚归图》、《晓天青柳》,恰好对应了齐白石三十年代山水的文人诗意。《夕阳晚归图》是京华西城之西鸭子庙侧,也是湖南乡间的日常经验。题观画者“雪盦上人”即齐白石的得意门人瑞光和尚。1917年齐白石初到北京备受冷眼,时任衍法寺住持的雪庵却对他执礼甚恭,齐白石感念至深,后收其为徒,师徒常对坐论画。此图借白居易“朝踏落花相伴出,暮随飞鸟一时还”诗意,写松林村屋、红衣小孩与扶杖对语的乡人,枝干挺直刚健,卧笔横点,金石笔法明显,意境清幽平朴,传达出田园生活的独特感受。《晓天青柳》为“麟之”所作,大片花青占据视觉中心,石桥边杨柳迎风漫天飞舞,简淡笔墨间意境全出。石桥等候来人,连起水面和坡岸,水波极克制,几笔干润相间,笔触虽简而荡漾之意全出,上部水面则留白了,表现空阔浩渺之意,以饱满墨色直接涂抹远山。
题识:
朝踏落花相伴出,暮随飞鸟一时还。借白司马句题画。三百石印富翁时居京华西城之西鸭子庙侧。观画者雪盦上人及儿辈也。
钤印:
木人、阿芝
出版:
《嘉德二十年精品录·近当代书画(卷一)》,第325页,故宫出版社,2014年版。
来源:
中国嘉德2010秋季拍卖会,第489号拍品。
说明:
题中“雪盦上人”即瑞光和尚(1878-1932),号雪庵、雪盦、雪厂,别号问石山僧,出家前俗名续昙,著名画僧。曾先后任阜成门外衍法寺、广安门内莲花寺住持,齐白石极器重的入室弟子。其专攻石涛一路山水,是齐白石的知交友人。1917 年齐白石避乡乱初到北京、寄居法源寺时二人相识。彼时齐白石在京画业冷落,瑞光独倾心其画,背临《借山图卷》,诚心拜师,虽身为方丈,执弟子礼甚恭。山水笔势豪放、恣肆苍莽;自称借白石笔法,写出石涛神髓。齐白石评价他是弟子里山水最出色的一位,曾对启功说,当时国内山水画家,他最看重瑞光与吴熙曾。1926 年,瑞光提议,齐白石、瑞光、冯臼(臼庵)合称 “西城三怪”,齐白石为此作《西城三怪图》,是他们交游的重要物证。二人名为师徒,实为画友,时常切磋、互相启发;齐白石帮他推介、定润格、代觅藏家。瑞光卒后,齐白石亲赴莲花寺吊唁,悲痛不已,自述怅然久之。北京画院藏有《借山问道图》等,另有《寒碧登高图》、《大涤子作画图》等见于著录。
朝踏落花 暮随飞鸟
齐白石的京华交谊
齐白石的山水画数量远逊于花鸟,却分量十足。他曾刻“胸中山水奇天下,删去临摹手一双”以自道甘苦,《夕阳晚归图》牵出齐白石定居北京初期的交游往事。
画面记录了一个静谧的田园黄昏。如屏青山壁立,数株松树挺立其间,几间瓦房掩映于山下。青山之上,晚霞铺陈,将整幅画面笼罩在夕照的余温里。屋前立一红衣小孩,冲天小辫。不远处路侧两位长者对语,一位扶杖遥指家的方向,似在邀同伴往家中稍坐。点景人物虽小,姿态却极生动,与山石树木的朴拙笔法形成微妙的呼应。

Lot2625《夕阳晚归图》 局部
卧笔横点的树叶与挺直刚健的枝干,透露出齐白石衰年变法期间对金石笔法的自觉借鉴。粗中有细,拙中有味,格调平朴而不寡淡,意境清幽而不冷寂。万籁俱寂中“似乎能听到好友二人欢声笑语”。这种以简驭繁、以静含动的处理,恰是齐白石的山水实践:不靠繁复的皴擦堆叠,而以寥寥数笔撑起一个可居可游的世界。

瑞光和尚
“朝踏落花相伴出,暮随飞鸟一时还。”借白居易句,写的是友人清晨结伴出游、傍晚相随而归的日常。画面与诗意彼此映照。齐白石1926年迁入北京跨车胡同十五号,因住所邻近鸭子庙,故署“鸭子庙侧”。而“雪盦上人”即瑞光和尚,是齐白石定居北京后第一位正式拜师学画的入室弟子。瑞光本是北京阜成门外衍法寺住持,后调任莲花寺,在北京画坛已有声名,却向当时画风冷逸、卖画萧索的齐白石执弟子礼。

左图:齐白石《西城三怪》图,中为释瑞光
右图:齐白石为“雪盦”瑞光和尚作《拈花微笑》题跋,1925 年作,现藏北京画院
中国美术馆藏有一件齐白石 《西城三怪图》,即是在1926年,画的齐白石、瑞光(雪庵和尚)和冯臼(臼庵)。在1926年的北平,齐白石题下: 余客京师,门人雪庵和尚常言:前朝同光间赵撝叔、德砚香诸君为西城三怪。吾曰:然则吾与汝亦西城今日之两怪也,惜无多人。雪庵寻思曰:臼庵亦居西城,可成三怪矣。一日臼庵来借山馆,余白其事。明日又来,出纸索画是图,雪庵见之亦索再画。其一共画了两张,一张给瑞光留存。所谓 “怪”,指三人都不入当时北平主流画坛的习气,不求迎合、笔墨独立、性情疏狂。本幅没有多余的皴擦,没有炫技的构图,一切服务于“晚归”这个朴素的情境。京华西城,弟子在侧,儿辈环观。画中的夕阳照着山,照着树,照着归家的人。而画外的那个黄昏,一位画僧站在老师身旁,看着他落笔题字,交谈对晤,都在画中。

晓天青柳
题识:麟之先生属。乙亥,白石齐璜。
钤印:老白
上款:
“麟之先生”或可参考中国嘉德香港2015秋拍出的乐绍虞、乐守勋旧藏的齐白石《荷花蜜蜂》(1935年作),亦为麟之上款。乐氏即北京著名老字号“同仁堂”后人,乐绍虞开设宏达堂药店,解放后出任济南市副市长。本幅《晓天青柳》藏家与辛冠洁先生交好。辛冠洁(1922—2022)是新中国时期重要收藏家,尤以齐白石书画收藏著称。他旧藏齐白石《辛未山水册》(十二开),1994年经中国嘉德释出时即创齐白石拍卖纪录。此外《芭蕉书屋图》亦为辛家曾藏。其藏品规模与品质,在近现代书画鉴藏史上具有标志性意义。

齐白石 1935 年作《荷花蜜蜂》亦为麟之上款
这幅《晓天青柳》据题款可知作于乙亥年(1935年),时齐白石正值其“衰年变法”的成熟期。画面以柳树、远山、坡岸与板桥构成,去除了繁复的皴擦渲染,以极简的笔墨与色彩铺陈出春日水岸的实景,体现了齐白石晚年山水画“简中求繁、平中见奇”的理性构建。
画面采用竖长形构图,呈自下而上的层叠式布局。中景与近景被大片柳林占据,远山则退居画面顶端。远山以淡青蓝和浓淡墨没骨法直接铺陈,分出前后远近;而近景柳树的主干与垂条则因春风吹拂,一致向右飘荡。主干以浓淡墨笔写出,苍拙有力;垂下的万千柳条则用细劲的线条层层铺排,线条虽密,但用笔中锋使转,疏密交叠处留白透气,毫无滞涩杂乱之感。中部水岸坡地用赭石暖调,与细波纹横向平铺,作为底座稳住了中上部倾斜的重心,使画面险中求稳。远山的色块平涂与柳条、水波的线质勾勒形成“面”与“线”的对照,丰富了画面的形式语言。

Lot 2626《晓天青柳》局部
水岸右下方画有一座极简的板桥,以寥寥数笔勾勒而成,不作细致刻画。这座板桥并非单纯的景物点缀,而是承担着关键的空间提示功能。桥体向画面右下方延伸,自然地引出了画外空间,暗示水岸之外尚有可游可居的去处。板桥的出现也为这片柳林水岸提供了一个出入的通道,使静止的风景有了被人迹接通的潜在可能。齐白石以最少的笔墨,完成了对画内外空间的连接,这正是其“以少胜多”的构图智慧的体现。
此作处于齐白石“衰年变法”的成熟阶段。他在此时期对吴昌硕的取法已脱离表面形似,转入内在的笔墨精神。画中柳树的画法,既保留了文人画中柳条的书写性,又融入了乡野写生的具体观察。画面层层铺满,几乎不留大片留白,却依靠树干的穿插、枝叶的疏密和坡岸的过渡,营造出层次分明的空间感,避免了满幅的拥塞,可谓匠心独运。

赤霞丹竹
题识:白石山翁齐璜。
钤印:木人
鉴藏印宗杰欣赏、新会霍氏宗杰鉴藏(签条)
陈风子(1912-2008)题签条齐白石硃竹图真迹神品。罕见国宝也。八十八叟求是山人陈风子题。 钤印:求是山人
出版:
《中国当代六大名家书画集·Ⅱ》,第154-155页,历史博物馆(台北),2001年版。
说明:
霍宗杰旧藏。霍宗杰(1919-2023)为加拿大华裔实业家、慈善家,祖籍广东新会,曾任香港恒昌泰参茸药材行董事长,雅好书画,尤以藏齐白石精品著称。其藏品曾辑为《齐白石画海外藏珍》于1994年由荣宝斋(香港)有限公司出版,书中收录多件霍氏旧藏,如《墨蟹》、《丝瓜》、《灯鼠图》、《雏凤群戏》等,部分作品钤“霍宗杰精选齐白石书画之印”“新会霍氏宗杰鉴藏”等藏印。霍氏生前亦将部分珍品慈善拍卖,所得捐助学生,藏鉴与义举并重。
在齐白石的艺术生涯中,竹子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自言“余喜种竹,不喜画竹”,因为竹子“平直”,画来画去容易与世人雷同,缺乏新意。然而正是这份清醒,让他在少有的画竹之作中,格外用力于突破与变法。这幅朱竹图,便是他以朱砂代墨、以胆魄破常规的典型代表。
画面构图取竖幅立轴之势,竹竿挺拔向上,自下而直贯上部,竹叶则自上而下层层垂落,形成一种纵向的张力。与传统墨竹的清逸疏淡不同,此作以朱砂色直接写就,竹竿用笔沉稳涩重,节节分明,朱色在笔触的轻重缓急中自然生发出浓淡变化。竹叶以中锋撇出,迅疾而有弹性,叶尖出锋处略带飞白,既保留了书法的书写节奏,又让朱砂的颗粒感在纸面上留下一种近乎呼吸般的质感。整幅画不施墨色,纯以朱红铺陈,却因笔法的刚健与疏密的错落,毫无甜俗之气,反而透出一股朴质爽朗的骨力。

齐白石《朱竹》,北京画院藏
朱竹的渊源可追溯至苏轼,相传东坡醉后以朱砂代墨画竹,反问“世间亦无墨竹,何尝不可以用朱画”。齐白石承此大胆之举,却并非简单效仿。他一生所画朱竹极少,且多因特定机缘而作,或为祝寿,或为感恩,例如北京画院即藏有一幅齐白石为樊樊山八十大寿所绘的朱竹,朱砂的贵重与红色的吉庆意味,使这类作品天然带有郑重与祝福的分量。在这幅画中,朱砂之色既是“竹报平安”的吉祥象征,也是齐白石对“与世之画家自相雷同”的一次有力回应。他以最艳烈的颜色画最寻常的题材,却用笔力与构图把艳色压住、把俗意洗去,这正是他“艳而不俗”的本领所在。

锦烂重阳
题识:锦烂重阳节到时,繁霜梦里傲霜枝。晚香带冷凝丹粒,秋色封寒点绛蕤。谢宗可句。白石。
钤印:白石翁
来源:北京拍卖会2005秋拍,第452号拍品。
齐白石一生画菊极多。他早年学徐渭、八大,笔下的墨菊多带冷逸之气;衰年变法后,菊花成为他实验“红花墨叶”的代表题材,用色逐渐大胆,花朵也越来越饱满。本幅中两朵并立盛开的大红菊与另一朵因花头盛开而垂坠侧倚的菊花构成画面的核心,配合长短参差的枝叶与右侧行草题诗,呈现齐白石晚年“红花墨叶”风格在菊花题材中的典型面貌。
画中顶部两朵红菊并立,中部另有一朵红菊自左向右伸出,打破纵向排列的呆板,使上下布局有开有合。菊茎以赭墨写出,用笔果断,挺拔而略带弹性,衬托出花朵的饱满。这种“以花为点、以茎为线”的布置,在齐白石画菊中颇为常见,花朵聚散有序而不拥挤,整体简洁大方。
菊花以洋红点染,以浓红色勾勒花瓣,再以浓淡色点然,浓淡叠压之间使花头呈现球状的体积感。齐白石画菊到七十岁以后,更趋简练,常以花瓣中间掖上一点浓色来表现立体感。此作红菊的花心处颜色略深,向外层层舒展,配合花瓣的翻卷向背,确实有圆浑饱满的效果。菊叶以墨青、汁绿大笔平铺,再以浓墨勾筋,墨色淋漓而层次分明,与洋红的明艳形成冷暖对比。这种“红花墨叶”的对比,正是他自创的招牌语言,在菊花题材中尤其鲜明。
值得注意的是右侧长题。所题诗句为元代谢宗可的《红菊》中的句子:“锦烂重阳节到时,繁霜梦里傲霜枝。晚香带冷凝丹粒,秋色封寒点绛蕤。”谢宗可原作中“繁霜”“晚香”“秋色”“寒”诸语,都在强调菊花经霜而艳的品性。齐白石以红菊配此诗,用意并不晦涩:红菊之“红”不只是在悦目,更是在说一种不避寒霜的姿态。借用“傲霜枝”的古典意象,白石老人画面中的热烈与文字中的清冷,恰好形成一种意味深长的张力,令人不禁击节。

福禄鸳鸯
题识:福禄鸳鸯。白石老人四百四十四甲子时制此四幅,不易得也。
钤印:白石
出版:《书游(第593号)》,封面,书游会(日本),1998年版。
来源:中国嘉德2018秋季拍卖会,第21号拍品。

出版封面
尽管从元代王冕开始,荷花便已成为文人笔下常见的意象,历代画家多有描绘,但在画法上真正独辟蹊径、自成一家的,齐白石大概是最成功的一位。他自创的“红花墨叶”,以浓艳的洋红直接点染花瓣,再以酣畅淋漓的墨色写叶,红黑相映,色墨交融,堪称中国文人画着色最大胆也最成功的尝试,早已成为他最具辨识度的招牌风格。

Lot 2630《福禄鸳鸯》局部
齐白石以荷花作为自创家数的突破口,显然有其特定原因。实际上,这不过是他怀乡情结的再次升华。他的家乡湘潭盛产湘莲,夏日荷塘连绵,“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这自然成为寄居北平的齐白石抒发乡情的最好载体。他笔下的荷花,将本不相类属的纯红配上鲜活的墨色,造成强烈对比,彼此衬托之下,产生一种朴质、爽朗的艺术感染力,令人心畅神往。这种大红大墨的胆魄,既来自民间审美的大胆直率,也融入了文人画的笔墨修养,俗中见雅,艳而不俗。
以荷花与鸳鸯搭配入画,也是齐白石早年就常画的题材,寓意和美吉祥。郎绍君先生说:“(齐白石的荷花鸳鸯)大体都是描绘数枝红荷,两只并列的鸳鸯游于枝叶之间。20年代所画大都枝叶疏落而细瘦,荷梗很长,荷叶不多。30年代后,枝叶渐密,鸳鸯也有些肥壮,色彩也愈加强烈,到40年代末50年代初变得十分绚丽。”以此看,此幅正是。

Lot 2630《福禄鸳鸯》局部
本幅中花、叶与鸳鸯的安排独具匠心,画中处处洋溢着深深的祝福:鲜红的荷花作并蒂,荷柄作连理,憨态可掬的鸳鸯则作比翼,三者相互呼应,极为巧妙。而洋红所画荷花与藤黄所画鸳鸯之羽,同荷叶的浓淡墨色形成对比强烈又十分和谐的关系,色与墨、工与写、艳与拙之间取得微妙平衡,别具一番风韵,耐人反复品味。

水族图
题识:
苑峰先生雅属。丙戌六月,借山老人齐白石。
钤印:
白石、王樊先去天留齐大作晨星
上款:
“苑峰”为张政烺(1912—2005)。字苑峰,山东荣成人,中国当代著名历史学家、考古学家、古文字学家、版本目录学家。张政烺早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历史系,后进入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工作,师从傅斯年等学术大家。他曾长期在北大任教,后转入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并曾任中华书局副总编辑。张政烺在甲骨文、金文考释,商周社会形态研究,以及《周易》起源等领域取得了突破性成果,同时深度参与了“二十四史”点校及马王堆帛书、银雀山汉简等出土文献的整理工作,为中国古籍整理和考古学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张政烺毕生致力于中国古代史、古文字及文献学的研究,以博闻强记、治学严谨著称,学界尊称为“活字典”。

张政烺

1973 年标点廿四史清史稿同人合影,三排中为张政烺。

张政烺、任继愈、启功合影。1987 年 6 月,文物出版社成立三十周年

张政烺致傅斯年信,谈及押运图书入川事宜
齐白石久居北平西城,与北大诸多学人往来密切,如胡适、马衡等学者多有与其翰墨交游的经历。此幅《水族图》为齐白石丙戌年(1946)赠史学大家张政烺(苑峰)的水族精品。张氏博通古籍甲骨,是学界公认的 “活字典”。白石敬重读书人的学识风骨,笔墨丹青自然也格外用心,无俗世应酬之态。本幅可谓艺坛、学界互通声气的缩影。

Lot 2632《水族图》局部
本幅生机满纸,尽显白石晚年炉火纯青的笔墨功力。画面布局错落灵动,自上而下绘虾、游鱼、螃蟹,大小穿插,疏密相生,没有繁复布景,以空白为水,活泼灵动。青虾以淡墨勾身,长须轻盈飘逸,透明虾身、坚硬虾钳,笔墨简练传神。两尾游鱼肥硕而似有拟人姿态,大鱼浓墨写背层层鳞片,寥寥数笔,鱼身游动的弹性与在水中悠游的自在跃然纸上,一尾小鱼点缀左下角,平添趣味。螃蟹墨色沉厚,蟹壳与大鳌的厚重墨块与虾、鱼轻灵的线条形成鲜明对比,刚柔相济。齐白石画水族,不刻意描摹外形,重在写生机。线条凝练,墨色层次丰富,干湿浓淡随心变化,虚白处即是浩渺水波,观者虽不见水,却满幅流动着水意,寄托着自在闲适的心境。整幅不事雕琢,质朴鲜活,笔墨简而神完,寥寥数物,格调清雅,尽得自然天趣,富有文人雅趣与交游深意。

葡萄鼠趣
题识:
与悲鸿醉后画此小幅,使酒气从十指间出去。白石记。
钤印:白石翁
寿石工(1885-1950)题本幅酒酷胸为荡,颜酡气转豪。新味又葡萄,能狂输鼠辈。易陶陶。景威仁丈画师索题。癸酉(1933年)四月,寿玺谱南歌子。钤印:寿玺、印匄写记
“景威仁丈”即胡嗣芬,字景威,号宗武,贵州开阳人,光绪二十一年(1895)乙未科进士,入翰林院,散馆外放河南夏邑知县。民国入清史馆,参与编纂《清史稿》,还主持江南通志局。善书法、能绘画,小篆学《峄山碑》,玉筋篆一路,行楷融魏碑,书风瘦挺,是民国北平金石书画圈中人,和齐白石、寿石工交游。
说明:
王一平旧藏。王一平(1914-2007),山东荣成人,1932年入党,革命战争时期历任华野八纵政委、第26军首任政委,建国初期从第八兵团政治部主任转业至上海市委工作,历任市委常委、组织部长、秘书长、书记处书记,“文革”后任市委书记、副市长、政协主席,十一大当选中央委员、十二大、十三大当选中顾委委员。王一平长期在紧张工作之余,酷爱收藏,斋名“海隅文房”、“海隅书屋”、“小方壶石室”,退休后于1998年秋把大部份藏品无偿捐赠给上博等国家博物馆。
北京画院藏有一纸徐悲鸿致齐白石的短札:“白石先生:兹着人送上清江鲥鱼一条,粽子一包,并向先生拜节,鲥鱼请嘱工人不必去鳞,因鳞内有油,宜清蒸,味道鲜美……”小札由廖静文代笔,写于1951至1953年间。以粽子和“稀为贵”的清江鲥鱼拜节,还细细叮嘱蒸鱼的做法,字里行间是浓浓情谊。一纸信笺,一句“不必去鳞”的叮嘱,胜过千言万语。徐悲鸿对齐白石的敬重,不在虚礼客套,而在日常的挂念与具体的体贴。
这样温情的往来,贯穿了他们相交的二十五年。1953年6月23日,全国文代会休会时,徐悲鸿与齐白石在怀仁堂门口等车,徐悲鸿亲切地拉着白石老人的手,亲热叙谈。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碰面。几个月后,徐悲鸿辞世,这段亦师亦友的情谊遂成绝响。

齐白石、徐悲鸿与北平文化界
回溯起点,两人交往始于1928年。订交后不久,徐悲鸿迫于压力辞去院长职务南下,但与齐白石的交往从未间断。二人年龄、家庭背景、学艺经历均迥然相异,却因共同的艺术旨趣、创新精神和风骨节操结为莫逆,相交二十五载。二十五年间,或一南一北鸿雁传书,或聚于北京往来盘桓。白石老人说自己有“知己二三人,其恩高厚”,知其甚重的“徐君”定是其中之一。
徐悲鸿对齐白石尊崇有加、关爱备至,情同父子,令人感沛。黄苗子说,过去社会“文人相轻,自古已然”,但也有相反的事例,南田、石谷之交,石涛、八大之交,为艺坛称道。齐、徐二君同样经历崎岖时代,同样满怀忧愤,同样誉满人寰,他们的成就也同样为广大群众所尊重,这却是历史上少见的艺坛佳话。

齐白石与徐悲鸿,1946 年
这份率真与温情,同样流淌在齐白石的画笔之下。老人画鼠,不止于吉祥符号,更带着幽默诙谐的日常观察。浓淡墨块直接晕染成形,寥寥数笔便交代出浑圆体态;鼠目浓墨点出,瞳孔留白,眼神专注地盯着葡萄,馋而欲得的神态跃然纸上。葡萄以淡墨没骨点出,葡萄脐复以浓墨轻点,与鼠背浓墨拉开层次,一浓一淡、一静一动,视线自然落在鼠与葡萄相接处——那是全幅最富戏剧性的瞬间。白石老人以行书题跋记录了这一温情时刻:“与悲鸿醉后画此小幅,使酒气从十指间出去。”白石老人不善饮,却能与徐悲鸿同醉,说醉却未醉,尚能稳笔画此,可见老人之“狡黠”。
两位艺术大家,一长一少,一中一西,却在崎岖时代里彼此扶持,以真诚与风骨写就了一段艺坛佳话。那封信札上的墨迹虽已泛黄,而其中流淌的温暖,至今读来仍令人动容。

大观——中国书画珍品之夜·近现代
预展时间
11月22日-24日
拍卖时间
11月25日(周三)15:30
拍卖地点
嘉德艺术中心B1层 A厅


网友评论仅供其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本站同意其观点或证实其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