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祁庆龄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博士后
庞薰琹先生是中国现代艺术与设计的重要奠基人之一。2026年,既是庞薰琹先生诞辰 120周年,也是由他参与推动创建的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建院70周年。在这一具有特殊意义的历史节点上,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举办“巨匠光华——庞薰琹特展”,本次展览汇集庞薰琹先生的艺术作品、手稿、著述及相关文献四百余件,全面回望他“探索、探索、再探索”的一生。

《工艺美术集》封面 设色、纸本 36.5cm × 29cm 1941年 庞薰琹美术馆藏
此次展览分为四个板块,其中第二板块为装饰现代化的强国之愿,较全面地展示了庞先生设计面向的多重性和现代性。展览陈列《中国图案集》作品40余幅、《工艺美术集》作品近30幅、海报设计8幅(含合作)、书籍装帧及相关设计近40幅、火柴盒图案36件/套(含合作),这百余张设计作品无不透露着庞薰琹先生对新中国工艺美术方向的引领和期许,也交织着庞先生在新视阈下对中华传统工艺美术的汲取和选择,而这种汲取和选择,造就和生成的新艺术方式,正是奠定我们今天工艺美术设计基础和教学方法的重要基石。他的设计不仅结合了中国当下的现状,更开辟了艺术与科学融合发展的新典范。
一、迷上纹样
庞薰琹先生的学术实践,始于1925年巴黎万国博览会的震撼洗礼。归国后,他清醒地认识到,“从哪种土壤里长出芽来的,也只能在同样土壤上生长、开花、结果!”[1]。在面对中国现代美术与设计的前路时,他与徐悲鸿、林风眠不同,走出了一条独有的“边传边统”之路——既不采取“改良”,也不固守“调和”,而是将目光上溯至绘画与工艺美术还未分隔的源头,立足先秦至汉唐的诸子思想与装饰纹样传统,构建起一条具有中华文明主体性的现代设计路径。
1939年秋,庞薰琹由梁思成、梁思永介绍,进入国立中央博物院筹备处工作,开始醉心于彩陶、青铜、玉器、画像石等装饰纹样的搜集与研究,又在战火中实地考察西南地区民族服饰,使得庞先生清醒地认识到中华文明的瑰丽与博大,并从此走上回溯中华文明源头的纹样之路。他曾说:“只要看到一种我没有看见过的纹样,我就把它描绘下来。”

庞薰琹《中国历代装饰纹样手稿》 第二册《新石器时代装饰风格》 27cm×19cm 1940年代
庞薰琹先生前后搜集整理二十余册《中国历代装饰纹样》手稿,总结了中国工艺之品类及其样貌风格,并提出汉代艺术仍具有极浓厚的民族纯朴个性,而唐代在吸收佛教艺术之后,形成中国工艺美术的皓盛期,其后品格与气魄渐衰,精巧繁复过之。因之,他明确指出工艺美术设计来源是“采撷中国工艺图案固有之特性与精神,就现在之趣味与实用。”[2]此处提到的工艺美术设计观念,是来源于中国工艺图案之传统而后创新,是适合当代的审美和实用性,是对传统经典纹样的再创造。

《中国图案集3》 水粉、纸本 30.8 × 23.4cm 1939年 庞薰琹美术馆藏
庞先生强调中国现代工艺美术设计的源头来自中华文明的传统装饰纹样,中华文明传统艺术的价值是现代设计的轴心动力。对传统纹样的执着整理和搜集,为他后续的《中国图案集》和《工艺美术集》设计打下了坚实厚重的基础。
二、装饰四重阶
第二展厅系统全面地展示了庞薰琹先生历经20余年搜集的中国历代装饰纹样,从《新石器时代装饰风格》《殷周时代装饰风格》《秦汉时代装饰风格》《汉代装饰风格》《魏晋南北朝时代装饰风格》《隋唐时代装饰风格》《宋元明时代装饰风格》《清代装饰风格》等,到《中国图案集》,再到《工艺美术集》设计,这三个相互衔接的阶段连同庞氏家属监制的实物展品,并称为装饰四重阶。
不同的是,展览摒弃了以往孤立的同类型展品并置的罗列,而是以‘临摹整理(《中国历代装饰纹样》手稿)—图案转化(《中国图案集》)—工艺设计(《工艺美术集》)—实物呈现’为脉络,通过四个紧密相扣的环节,系统展示出庞薰琹从古纹化新到现代设计的演进路径,直观映现其推进‘装饰现代化’的四层进阶,构建了一组具有逻辑递进关系的空间思维模型——装饰四重阶。

《工艺美术集》第十二图 《漆器·匣》 纸本设色 38×29.2cm 1941年 庞薰琹美术馆藏
纹样手稿本身在陈述先民工匠对宇宙运行法则的观照和对生命节律的记录;《中国图案集》则是对秦汉图腾象征性、视觉性、现代性的成功改写;而工艺美术集则是在二者的基础上,融合现代餐饮器具、纺织品、包装等,灵活地将纹样组合方式重构并运用适合纹样装饰,使器物的造型和纹样相得益彰,不仅使器物美观,更将日用品提升到艺术的高度;实物的展陈则意在强调“装饰与器物造型、材质的耦合”,展示如何将抽象的“道”(图案精神)落实于具体的“器”(日用造型)之上,给人以可观、可感、可触的体悟。

《中国历代装饰纹样手稿》《殷周代装饰风格纹样》

《工艺美术集》第三图 《毛织·地毯》 纸本设色 38×29.2cm 1941年 庞薰琹美术馆藏

毛织·地毯(第三图)实物 HANRAD制作 2018年 50%新西兰羊毛、 50%丝 全图混色或渐变效果 编织方向按笔画趋势方向编织 家属监制
在设计史论家陶咏白眼中,庞薰琹是“为了解中国未来艺术的理想与前途,回归本土,从装饰性绘画到工艺设计,建立了新的学科体系”。[3]这种对纹样设计的学习和研究方法至今仍被沿用。
庞薰琹先生曾从文字学的角度,对‘装饰’赋予了深层的设计学含义。他引用古训指出,‘装’意味着‘藏’,指向设计的内在功能、实用逻辑与材料约束;而‘饰’意味着‘文采’,指向造型的节律、秩序与视觉之美。在他看来,现代工艺美术绝不是表面的‘粉饰’,而是要‘以藏为体,以饰为用’,真正实现传统造物精神与日常实用器物的有机统一。他还指出,中国古代器物的装饰和造型是中国文化“道器合一”的深层审美根性和“制器尚象”审美传统的来源,他的设计也由此生发,并服务于人民群众。
三、海报、书籍装帧设计
在第二展厅的最后一块区域,展出的是大熊工商美术社的海报设计和书籍装帧设计,其中两张为原作,其他已遗失。
在成立决澜社不久之后,生活的压力、西方设计的熏陶、上海商业美术的繁荣、国货运动的高涨、民族设计意识的自觉,促使庞薰琹自发转向设计,并与画家周多、段平右合作创办了大熊工商美术社,且定位为“广告公司”,成立于1933年,成立之初是为解决生计问题与决澜社的发展经费。“大熊星”的拉丁文为“Ursa Major”,其缩写“U.M.”在中国文化语境里,指的是以“北斗七星”为主体的“大熊星座”。因此,“大熊工商美术社”的名称来源与内涵应与庞薰琹的这首诗及其强烈的民族意识密切相关:“庞薰琹希望将工商美术社建设成具有指南性、标志性的设计公司。”[4]事实证明,在海报设计的历史发展进程中,大熊工商美术社无疑做出了很大贡献。
当时,《时代》图画半月刊不仅以《商业美术展览会之作品》为题评价“大熊工商美术展览会”(并附上英文:Exhibition of Design)展览:“陈列合作广告画数十点,均为欧美最新式之技术表演,惟对于东方之意味稍差,望有以改之”;而且以彩色图版刊登署名“庞薰琹、周多、段平右”共同设计的三则啤酒与香烟广告,具有强烈的西方形式主义风格。[5]
纵观上海彼时的商业广告画,最流行的为月份牌美人广告画,以郑曼陀、杭稚英工作室最为受欢迎,月份牌用擦笔水彩画旗袍美人、商品和品牌,精准击中大众的消费欲望。大熊所作广告则较多采用西式造型,重意向表达,重画面空间留白,营造视觉透气感。

《霍比格恩特香水》广告画稿 设色、纸本 75.3x58.4cm 1933年 庞薰琹美术馆藏
1930年代正值霍比格恩特(Houbigant)香水品牌的辉煌时代,在汹涌的西风东渐与国货浪潮中,这幅海报的创作是对西方装饰艺术进行的一次极具文化自觉的“视觉转译”。以《霍比格恩特》香水广告画稿《沉睡的森林》(Bois Dormant)为例,画面的转译逻辑,并未停留在对原版广告视觉蓝本的直接挪用,而是进行了高度的几何化重构。在图形建构上,不依赖原本的明暗光影,而将奔鹿动态简化为带有指向性的流线型剪影,同时借助远山的倾斜走势与云气的层叠交错,构成明确的几何块面穿插关系。这种对物象的概括与空间的裁剪,运用图形之间的比例与位置来导向视觉纵深,剥离了原版广告的繁复物像,呈现出一种纯粹且具有形式自律性的现代平面视觉。

《现代》第四卷第一期封面设计 上海:现代书局 1933年11月 清华大学图书馆藏
在色彩与知觉体验的构建上,淡蓝与棕黄的低饱和错落,不仅为画面锚定了清雅、静谧的感官底色,更以极其克制的手法完成了“视觉隐喻嗅觉”的通感构建。庞薰琹素来强调“装饰不是粉饰,而是内在节律的外显”,这里的色彩处理,恰恰以“奔鹿跳跃”唤醒观者对“沉睡之木”气味的想象。而品牌文字的极细化处理,是他对森林仙境意象轻盈、幽微之感的营造,也与此时他为《诗篇》杂志设计封面并发表组诗的“诗人”身份相合。
四、纯阳之象
展览开篇的序厅共展出9匹马,创作于1972年的《舞马》系列,其纹样母题源自北魏、汉、唐马的陶塑与石刻,而后敷彩,设色淡雅、活泼。

具装马<一> 水粉、纸本 29cm × 25cm 1972年 庞薰琹美术馆藏
《易经》中,“乾”为纯阳之卦,六爻皆阳,取象于“马”。乾卦《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庞薰琹先生设计的这9匹马在此处不仅表现马的形态,更是“刚健、奋发、永不停歇”的精神符号,与庞薰琹一生的命运轨迹相互映照。从上世纪30年代的决澜社,到40年代开创性的“边传边统”探索,再到直至70年代依然笔耕不缀,无论面对战乱还是人生的重重逆境,他始终保持着纯阳精进的面貌。《舞马》系列正是这种精神状态的视觉呈现。
从形式语言上,庞薰琹对这些唐代与南北朝时期的马匹造型进行了极其精准的图形归纳。将马的动态轮廓提取为极具动感与韵律的流线型。在色彩配置上,他以背景的朱红、纯白或淡青作为底色,将器物原有的釉色质感和图案附着在高度概括的色块结构之中。他采用平涂技法绘制这组马,与他在创作带舞和贵州山民图的技法截然不同,这种极简而纯粹的色彩平面构成,强化了图形的视觉表现力,是设计思维的自觉性的表现。《中国图案集4》的马脱离了考古图谱似的静态属性,呈现出一种跨越时代的视觉张力。

具装马<二> 水粉、纸本 29cm × 25cm 1972年 庞薰琹美术馆藏
历经劫难却依然奔跃而出的马,既是庞薰琹在20世纪70年代困厄处境中的精神突围,也印证了他致力于将古老节律转化为现代视觉语言的“古纹化新”之志。这种将个体生命节律与文化图腾相融合的设计路径,是庞薰琹工艺美术设计极为生动的注脚。
结语
纵观此次特展的设计板块,无论是“装饰四重阶”所串起的纹样衍变脉络,还是大熊工商美术社(U.M.)在海报商业实践中所展现的视觉转译,都深刻印证了庞先生对“装”“饰”的认识。在庞薰琹手中,设计不仅是对传统纹样的搜集,而是在新的工商业秩序中,以现代视觉手段,在回望传统中溯源,将古老节律重新编织进当代日常。《工艺美术集》封面的那一盏油灯,既是画面中的光源所在,也是他于战乱年代持续深耕的精神象征。这束光既照亮了个体又穿透了时代之夜,也最终在历史的纵深处,为中国现代设计指明了“边传边统”的内在方向,正是这种自觉,奠定了其作为中国现代工艺美术设计学科奠基人的历史地位。

祁庆龄,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现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博士后;合作导师刘巨德教授,从事庞薰琹艺术研究,作品多次入选国家级展览,并被收藏。
[1]庞薰琹《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7月,第86页。
[2]庞薰琹《<工艺美术集>序》,载于《论艺术、设计、美育:庞薰琹文选》,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7年8月,第39~40页。
[3]陶咏白《对庞薰琹的历史思考》,庞薰琹美术馆编:《庞薰琹研究》,南京: 江苏美术出版社, 1994年,第15页。
[4]瞿孜文《大熊工商美术社考略》,《装饰》,2017年第3期,第106页。
[5]《商业美术展览会之作品》,《时代》(图画半月刊,当时亦被称为《时代》画报),1933年第4卷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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