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昌专稿 | 算法之外：邹传安 “檐外观化” 中的观看之道

2024 年，邹传安将晚年力作、大尺幅工笔花鸟《老桧集禽》捐赠给湖南美术馆。今年 4 月，邹传安再度向湖南美术馆捐赠绘画、书法、手稿文献等共计 190 件 / 套藏品，其中便包含《老桧集禽》的白描底稿。这一组成品与底稿，成为湖南美术馆捐赠与收藏研究展“檐外观化 —— 邹传安艺术展” 的开篇。

本次展览分为“天地观化”“天趣妙化”“游艺大化”三个单元，从写生白描、以物观物，到代表性花鸟中色彩六法与“精工为骨、泼彩为蕴、光影为魂”，再到书法、陶瓷纹样、手稿等文献，是邹传安六十余年学养的集中精彩呈现。

作为展览的结束，是邹传安于2025年写下的书法作品《而今忘却来时路》，是他晚年书法境界的代表作。

站在展览开幕式上，邹传安的讲话低调又谦逊。一方面，他为这些手稿文献找到了合适的归宿而高兴，一方面也为本次展览呈现的方式和结果而心生欢喜。从早期在瓷厂为瓷器绘制图样，到晚年的工笔画力作以及书法作品，这些手稿和文献串联起他的一生，他将展览视为自己一生的缩影。

“每个人都有他的历程，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历程当中竭尽自己的力量去努力过。”邹传安希望，观众们在美术馆感受到一种文化氛围：“不是美术，不是美也不是术，我希望观众在作品中领悟到大自然、领悟到人生，领悟到大自然和人生交叉产生的结交。”

诚意与信任的双向奔赴

2024年，湖南美术馆启动“湖南美术馆捐赠与收藏研究系列”展览项目，得到了湘籍艺术家的大力支持并建立了长期的友好合作关系。其中就包括艺术家邹传安。

从捐赠到展览，湖南美术馆在背后付出了大量的细致工作。

邹传安生性低调，他原本只想做捐赠，搞一个小小的捐赠仪式便好。筹备期间，湖南美术馆工作团队多次前往邹传安家中拍摄、收集资料，馆长田绍登多次亲自同行并参与对话。

正是这种日常而真诚的交流，逐渐赢得了邹老的信任，让他从最初的“只想做个小仪式”，转变为愿意举办一场完整展览的想法。邹传安坦言，此次捐赠源于对湖南美术馆细致工作的感动。甚至他在筹备期间曾好几次想打退堂鼓，是湖南美术馆的坚持让他走到了最后。

“其实我们在现场谈论的内容都很日常，但是邹老的想法和格局，都让我受益良多。”田绍登回忆，他与邹传安的交集可追溯到20多年前，两人曾作为参展艺术家一同参展，这份多年的了解与信任，为双方的合作增添了温度。同时，同为艺术家，田绍登也能理解艺术家们的想法：“也许过几年我也会成为被美术馆联系的对象，换位思考，我们要尽可能为艺术家考虑周全，把他们的顾虑想在前面，把工作做细致，让艺术家感受到美术馆的诚意，而不是仅仅把他们当作收藏的对象。”田绍登表示，这场捐赠与展览既是邹传安先生对美术馆工作的信任，也是他对湖南美术事业做出的重要贡献。

艺术家捐赠为美术馆搭建起研究、展示与公共教育的实物载体；而系统化的馆藏保存、策展阐释与学术研讨，也让捐赠作品持续释放价值，实现馆藏建设与艺术家捐赠之间的双向赋能。

湖南美术馆副馆长、湖南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周玲子表示，这批藏品题材丰富、序列完整，兼具代表性与系统性，是湖南工笔画极为珍贵的馆藏基石，具备极高的史料与学术分量。未来，馆方将以馆藏藏品为核心，持续深耕研究、创新传播方式，让邹传安先生的艺术持续赋能湖南工笔画艺术的传承创新与当代发展。

作为老乡和相交多年好友，湖南省书协主席、湖南省文联原主席、中国书法家协会原副主席鄢福初曾经见证了邹传安将大部分藏品捐给了湖南省博物馆。此次见到这批手稿、文献，将其评价为“在博物馆收藏基础上另外一种艺术人生的展示、收藏”，并直言，邹传安还有很多除作品层面之外的成长经历值得我们研究。

“檐外观化” 的出处

“老先生做事特别细致。交付作品时，他自己就先分好了类别，彩色小稿、白描作品以及各类手稿的数量也都写得清清楚楚。”担任本次展览策展人的是湖南美术馆典藏部主任黄嘉。去年十月，湖南省博物馆 “涵本养原 —— 邹传安先生书法作品展” 开展，黄嘉专程前去看展，也是为这次新展做前期功课。

“我希望通过展览呈现一个松弛、本真状态下的邹传安。”通过对这批捐赠作品和文献的整理和研究，与博物馆历史溯源路径的线性叙事、重在讲述人生故事不同，黄嘉将本次展览主线聚焦绘画本体，形成一条清晰的演进节奏：从写生白描，到以光影为韵的代表性重彩工笔，继而泼彩，再逐步过渡至小写意、大写意，最后落于手稿小稿。黄嘉选择褪去繁复的展陈手段，以回归传统的方式来呈现——避免展释过多、展陈堆砌，展厅宽敞松弛，动线流畅，让观众安安静静、慢慢看展。

黄嘉在阐释策展理念时表示：“我在构思展览框架的过程中发现，邹老不只是深谙绘画传统，他还认真读过《论语》《庄子》这些古典经典并有自己的理解。这一点恰好与我当下的思考形成呼应。我们总在讨论传统，但究竟该如何重新回归、正确认识传统？自五四以来，再到八五新潮等艺术思潮的冲击，很多时候我们对传统的认知，其实是经过转述的‘二手认知’。借着此次筹备展览的机会，我也跟着邹老一起重读经典，重新梳理、理解这些传统经典背后的思想。”

本次展览的名称 “观化”取自庄子的思想语境。《齐物论》之中，庄子谈及如何观照万物、破除成心，体察天地运化。这里的 “观”，既是向外体察万物之化，也是向内返观自心，于内外之间观化。而 “檐外” 一词则取自邹老的手稿原件《我画工笔花鸟画》，在展览第一单元的入口处展出。

“邹老在文稿第三页提出一个思考：两宋花鸟画已经抵达一座高峰，身处后世的我们，立足于宋人奠定的传统之上，还能有何种新的作为？他提出要向宋人‘檐外求生活’。所谓‘檐外’意在走出宋人已建立的范式与成就，去开拓宋人未曾触及的空间。邹老将这条探索路径归纳为四点：其一，工中求写，实中求异；其二，让主体物象与其生存空间相融，拓展画面意境与容量；其三，追寻真实，捕捉花鸟在阴晴晦明之中丰富的色彩变化；其四，拓宽花鸟画题材边界，把山水意趣引入花鸟，题材不限于传统禽鸟花木，骆驼、企鹅等形象皆可入画。”

黄嘉认为，“檐外观化” 也是当下这个时代值得思考的命题。今天我们的观看方式已经改变，电子屏幕成为主要媒介，而古人是直面自然、与天地直接对话。我们该以什么样的眼光和心境去观照万物，这是需要向内求索的问题。

观其形、观其神、观其道

这是一个极为“朴实”的展览。展览现场几乎没有任何声光电的加持。作品和手稿错落有致地排开，观众可以沉浸式地安静观看作品以及阅读画面上的文字。

第一单元“天地观化”呈现的是白描与写生作品，不只是记录眼见之物，更是艺术家建立观看方式的起点。展厅中展出大量花鸟写生，还有记录鸟类动势、羽毛结构、运动体态等等的各类手稿。部分的手稿题跋上，邹传安还细致记录了当时下笔时的情境与心态，图文对照，写生场景跃然纸上。

策展团队还在该单元开头和结尾，将《老桧集禽》和《岁月》这两件作品分别与其底稿进行对照展出，形成首尾呼应。对照既展示了工笔画的创作过程，也直观呈现了白描与作品之间的关系，前者如骨架，后者为在骨架上生长出来的肉身。

第二单元“天趣妙化”集中展出邹传安的代表性作品。在看清物象之形以后，他进一步将物象内化于心，抓取事物最本质的特质，赋予画面神韵。在此过程中，他也吸纳光影、色彩等外来技法融入自身语言。

从作品中的题跋和展厅中的文字诠释中，我们可以看到邹传安所用功夫之深。在以水为主题的创作中，他反复琢磨一年有余，力求画出数尺深水的清透、流动与光感。他秉持 “看得准才能画得活”，沉心打磨，在形的基础上求神韵。

第三单元“游艺大化”串联起邹传安的人生阅历与心境变化，展出不止有绘画，还收录书法、文稿、思考笔记以及早年陶瓷纹样，完整呈现一条持续的文人修养路径，即如何由观物慢慢转向观心。展览收尾《而今忘去来时路》更是对庄子“物我两忘”的呼应：不再执着于得失与结果，不再刻意赋予作品附加的说教与意义，让事物回归本然。

以 “观看” 作为叙事线索，三个单元形成了“观其形、观其神、观其道”的叙事逻辑，不只是梳理邹传安的艺术成就，更是还原他的艺术生长轨迹。

观看邹传安的新角度

邹传安被称为“中国当代工笔艺术现代转型的标杆性人物”。在开幕式当天召开的研讨会上，由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李蒲星担任学术主持，近20位专家、学者围绕邹传安与湖南工笔画群体、泼彩入工笔的技法创新价值与意义，以及工笔花鸟画的当代面向等议题展开了深入探讨。其中，多位嘉宾表示，作为对这批捐赠的阶段性研究成果的展示，本次展览也给学界“观看”邹传安提供了新的角度。

广东省美术家协会主席、深圳市美术家协会主席、关山月美术馆原馆长陈湘波对邹传安晚年创作的泼彩作品印象深刻：“传统工笔画与写意泼彩本是较难相融的两种语言，邹老师却有力突破了二者之间的边界。这一点，也将成为我们今后探讨湖南工笔画发展路径时十分重要的方向。”他将其归功于邹老对材料不断探索，也源于邹老对传统的持续积累。

“我年轻时常去邹老师家中。清晨起床，他便给我们布置绘画功课，随后自己投入创作；到了晚间，我们吃饭，他还在抄写古诗，有时还会一边用餐一边读书。这些细碎的日常细节，一直深深打动着我。”

湖南省美协理论委员会名誉主任周功华教授对第三单元中的书法作品《认识你自己》特别关注。他表示，邹传安的工笔画虽向现代性推进，但其精神思想情感始终与中国文脉一脉相承，植根于儒家传统的《中庸》精神。但是，更值得注意的是他作为现代自觉学者的双重视野。

“‘认识你自己’来自古希腊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这意味着，邹传安不仅将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植入自己的艺术灵魂，同时也拥有面向世界的广阔眼光。人同此心，心同此景，在他的艺术世界里，并无中西之别。”

湖南省画院美术馆馆长、湖南省美协美术理论委员会主任李辉武重点关注的是邹传安细致入微的观察方式。他提出了一个关于湖南现代工笔画的结构性认知：以陈白一、聂南溪、郑小娟、邹传安四位先生为代表，他们的创作既带有湖南工笔画的审美特点与创作路径，又各有不同。其中，陈白一先生是“美在深情”，聂南溪先生则是“传神而美”，郑小娟先生是“求心而美”，而邹传安先生是“求大而美”。

“画百合花，他一定要配上蜻蜓；画荷花，他要添上露珠。他要把看到的这几枝百合花变成一个世界，把看到的一束荷花变成一片天地。他将所有能量集中在一个画面中，以一种‘求大’的思维方式和世界观去创作每一幅作品。《老桧集禽》便是最好的例证，他甚至把每一只动物、每一根树枝都变成世界的一个部分。这种创作追求与艺术家本人清淡简洁的生活方式形成了巨大反差。”

作为策展人，邹传安的细腻让黄嘉印象深刻。第二单元展出的《君山夜光》以芙蓉为主题。邹传安在口述史中提到，他观察芙蓉花与常规写生不一样。一般来说，写生就是抽一个时间对着事物，记录下这一刻的状态。

“邹先生是完整观察了芙蓉花的一生：什么时候开得最好，含苞待放是什么模样，临近凋谢又是何种状态。这种观察跳出了一时一地的写生模式，持续观看、记录了花的完整生命周期。”黄嘉建议观众可以反复观看、反复品味：“其实邹老师的作品已经是雅俗共赏，但依旧会有观众来问我，该如何欣赏。他们大多能辨认画面描绘的内容，只是想知道这幅画好在哪里。我感觉现在大家太想要一个确定结果，甚至希望有唯一的评判标准。但艺术最好的样子，就是不被定义。看画的趣味，就是琢磨的过程。”

结语：

“观看”是双向的：不只关乎艺术家如何观照万物，观众如何观看、如何感知，同样重要。在 AI 技术快速发展的当下，本次展览意在凸显手作、亲手体察的温度。工笔画需要一笔一画慢慢打磨，费时费心。而AI 可以瞬间生成图像，算法也能模拟工笔的样貌。但是它们都无法拥有一双带着情感去体察万物的眼睛，这是独属于人的观看。如同邹传安先生以长久的体察与手作实践所启示我们的，我们应当回归观看本身，回归人的感知，而非算法式的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