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立体车库，三届艺术节，95后海归团队的武汉实践

文字/Rui Ning

图片/武汉当代艺术实验室

城市更新中始终面临一个问题，针灸般的缝缝补补如何建立长期主义价值。在武汉，一块历经百年的土地从未停止对其功能性的探索。2026年深秋，这块土地短暂“变身”为C艺术节。

这个由两位95后海归创立的艺术节，在2024年首届便引发排长队进场的爆棚效应。从创作层面而言，这是一个扎根华中地区，辐射全球的艺术现场，激活武汉以及周边区域新型艺术生态的孵化器；从内容的丰富性而言，车库展览加舞台是让人印象很深的设置，会场不再只是艺术交易的场所，而是年轻人可以一起笑、一起玩、一起谈艺术的新场景。

自此，长江经济带核心城市武汉有了属于自己的、属于年轻人的艺术盛会。通过连续三年的武汉实践，一种以艺术为内容的新型社交与生活方式场景逐渐建立。

》》正文

一座建筑的身份可以被改写几次？武汉市中心花园道的这座立体车库，一百年前是中南汽修厂，成为城市的维修车间；后来变为商业体的停车场，成为城市的临停键；2024年起，这里有了第三个临时身份：C艺术节（C ART FESTIVAL）。2026年10月29日至11月1日，第三届C艺术节回到这里，继续这场关于空间的实验。

把目光稍微拉远一点，这座车库所在的武汉以及其所处的华中地区，长期处在中国当代艺术叙事的中间地带：这里有深厚的美术学院传统，有密集的高校与年轻的观众，有贯通南北、连接东西的地理位置，却很少被当作一个艺术中心来谈论。武汉保留了一种尚未被完全系统化的现场感——画廊、美院、商业体、工业遗产与日常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短兵相接。C艺术节选择从这里出发，正是想测试当艺术节不再依附于既有中心，能不能长出一种属于自己的组织方式。

每年，武汉当代艺术实验室（Wuhan C Lab）团队为这座立体停车库“换装”：在车位之间砌起白墙，24个展位、40多位艺术家的绘画、摄影、装置等作品，安置进一个个以车位为单位的观看单元；车库尽头竖起舞台和座位，肢体剧、音乐、DJ、演出与戏剧在那里发生。这样的艺术节形式，没有现成的模板可套，很多环节是靠团队“纯手搓”出来的：一个星期前这里还在停车，转眼无缝衔接成展览现场；艺术家们从世界各地奔赴而来，每年的形式和内容都有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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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届C艺术节现场

本届艺术节的主题是“空间、记忆与未来想象”。这座车库本身即主题的注脚：它是城市记忆的沉积层，百年汽修厂的历史、商业区的人流都沉淀入混凝土里；它同时是一个被反复重新想象的对象，每一届都是一次新的书写。

字母C是艺术节的核心意象：一个没有画完的圆。其承载四重含义：Contemporary（当代性）、Central China（深耕华中的在地性）、Creative Collision（打破不同艺术形式的创造性）、Community（打造艺术社群的共生性）。不闭合的圆，意味着永远为他者留出位置。

这个全员95后、海归背景的年轻团队并非本地驻扎，而是全球协作，从不同城市、不同时区奔赴武汉，或远程工作。选择武汉，因为他们相信非艺术中心同样能焕发新的活力。C艺术节面向全球招募艺术家，收到的申请里近一半的艺术家来自海外，本届将有艺术家从美国、意大利、法国、日本、乌克兰飞向武汉。对一个非一线城市的艺术节来说，这个比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全球化视野不是照搬国外，而是知道国际上怎么做，然后用本地的条件和方式再创造。

《艺术栗子》与艺术节两位创始人——策展人陆一尾和袁三三的对话，围绕空间与记忆、展位机制、全球招募与在地性几条线索展开。

》》栗子对话

艺术栗子：为什么是武汉？

袁三三：C当中的Central China（华中地区），就是我们想深耕的区域。武汉有很好的美院、艺术家、经济基础、观众、地理位置……这些都是优势。但我更想说的是一个结构性判断：未来的艺术市场不会只在北京、上海、香港，一定会有越来越多非传统的艺术中心涌现出来。非一线城市不是“等待被中心辐射”的位置，其本身就可以生产自己的艺术现场。C的在地性，不是把武汉当作一个展览地点，而是把武汉当作一个方法论——从这里的问题出发，重新组织艺术家、机构与观众的关系。

艺术栗子：为什么选择在车库做展览？

陆一尾：我在洛杉矶有一个画廊Yiwei Gallery，在全世界参加博览会，我发现我的展览核心都是白盒子。白盒子就是一套净化机制，抹掉光线、声音、气味和日常动线，让作品在一个被悬置的空间里被观看。车库自带尺度、回声和人来人往的日常感，与白盒子截然不同，这让我很兴奋。

一个车位就是一个小世界，艺术家必须在这个格子里自圆其说。观众走进来，不是走进一个被净化的观看空间，而是走进一座城市最熟悉的建筑。我们刻意保留车位线、地面和混响——这些东西在白盒子里是要被抹掉的，在这里则是材料。空间是有记忆的，但记忆在这里不是包袱，是材料。我们每年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把一座城市最熟悉的建筑，变成一个可以被重新观看的对象。

艺术栗子：艺术节进入第三届，可有新的变量？

袁三三：规模与媒介都更完整。展位数量是固定的，因为车位是固定的；但参展艺术家的形式和内容变得非常丰富，例如今年多媒体艺术占比高。今年让我个人感触最深的还有回头客的出现。意大利非营利组织Casa Regis的创始人Mikelle Stanbridge，今年是连续三届参加我们的艺术节；来自洛杉矶的艺术家Charles Christopher Hill也是第二次参展，他77岁第一次来武汉，一下子爱上这座城市。一个艺术节办到第三届，开始拥有老朋友，这本身就是在地性成立的证据。国际艺术家不是被一次性邀请来的，而是被一届一届的关系留下来的。

Casa Regis带来的作品

艺术栗子：一个全员95后、海归背景、从全世界聚齐的团队，在非一线城市做国际艺术节，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陆一尾：我们的成员在世界各地，我和三三住在洛杉矶，设计师蕊宁在纽约大学读书，活动总监倩倩和团队在武汉，所以找到共同时间开会挺难的。但这不是最大的挑战，最难的是没有现成系统可以借。在北京、上海，你可以找到成熟的画廊、藏家、执行团队；在武汉，很多事情要自己从头搭。

我经常开玩笑说我们是纯手搓艺术节，每个人都身兼多职。我上一秒还在跟艺术家聊艺术史，下一秒就要去和供应商砍价；一个星期前这里还在停车，一个星期后就是展览现场。这种无缝衔接不是靠外包团队完成的，是靠团队自己上手。我们有很多海外艺术家，这不是靠预算砸出来的，是靠一届一届的口碑攒出来的。这也意味着我们的国际性不是一种姿态，而是一种工作方式。

艺术栗子：每一个车位都是艺术家个展吗？还是有不同的单元？

袁三三：今年我们把展位分成三种形式。第一种是艺术家个展，一个车位交给一位艺术家，由艺术家自己来策划，完整呈现其个人语言；第二种是机构展位，由艺术机构、画廊或非营利组织带来群展；第三种是工作室/策展人展位，由工作室或策展人策划分组呈现。这三种形式混在同一个车库里，个展的纵深、机构展的谱系、策展展位的议题并置，观众走一圈就能感受到不同的观看节奏。

艺术栗子：机构展位这次有哪些？

陆一尾：群展展位包括湖北美术学院实验艺术学院、美术文献艺术中心，还有来自意大利的非营利组织Casa Regis。实验艺术学院是我们的老朋友，这次他们的老师和学生都会呈现作品；我们特别欣喜这次可以和美术文献艺术中心合作，他们是武汉第一个当代艺术机构，在武汉的当代艺术里承担了非常重要的角色。Casa Regis则是阿尔卑斯山脚下的一个艺术机构，Stanbridge作为策展人，今年第三次来武汉，带来多位国际艺术家作品。三个机构展位放在一起，学院的、本地的、国际非营利的线索同时出现，这也是我们说的在地性不是一句口号。

美术文献艺术中心提供的李继开作品

艺术栗子：今年的参展阵容，有哪些值得期待的名字？

袁三三：今年的阵容在代际和媒介上都拉得更开，也能看到很多关于个人经验、技术媒介和社会议题的思考。

1998年出生的赵梓辰，硕士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水性材料工作室，现工作、生活于杭州。他的创作常常从互联网亚文化、流行文化、电子游戏与神话传说当中汲取灵感，以绘画搭建出一片和现实彼此缠绕、互有映照的虚构世界。本次展出作品《奈亚的卧房》，正是其长期推进的在地艺术项目。艺术家将车库内的展位改造为充满生活气息的场景，打破观看距离，邀请观众亲身踏入他所构筑的想象空间。

来自意大利的摄影艺术家、策展人L. Mikelle Standbridge，同时是非营利艺术机构Casa Regis创始人。她长期探索摄影挣脱传统展陈方式的可能性，尝试让平面图像脱离相片载体，转变为具备空间维度、可感知触觉质感的实物。此次参展作品《Dating Profile》灵感源自弗吉尼亚·伍尔夫小说《海浪》，借助一组可移动影像，设想一位友人会怎样在交友平台塑造自我形象，从极为生活化的视角切入，探讨身份建构与自我表达的命题。

武汉本土视觉创作者严宓，本科就读于西南大学雕塑专业，硕士毕业于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扩展实践（Expanded Practice）专业。她的创作以个人记忆、梦境与日常物品为起点，思索在熟悉的社会结构逐步松动之下，个体该如何找寻自身的意义与归属感。她综合油画棒、铅笔手绘以及数字绘画等媒介，把私人经验转化为融合社会议题、神秘学与宗教元素的视觉叙事。

另有来自湖北美术学院实验艺术学院的王晓新，本科毕业于该校新媒体艺术专业，后续赴法深造。本次带来影像装置作品《雌竞-开了一百次的花》，融合AIGC、3D建模与3D打印技术。作品将数据库喻为不断增殖、持续生成的子宫，以此思辨数据时代之下有关生殖、演化的议题。我们十分期待，这些面貌各异的创作思路，能够在同一个车库展厅之中相遇碰撞，迸发独特的对话。

艺术栗子：舞台的部分呢？

陆一尾：今年刚好赶上万圣节，我们希望大家玩得开心点，所以舞台这部分的比例比前两届更重，每天都排得非常满。今年很开心邀请到我一直关注的女说唱歌手Cloud 9，她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武汉本地原创型音乐人。

肢体剧是我们每年最受欢迎的环节，吾来肢体剧场的汪夏梅、李慧慧是我们第三次合作了。“吾来”是“我临于此”，不是被动存在，而是以具身之姿介入世界。另外，我们还有万圣节主题的戏剧工作坊，由英国皇家中央演讲与戏剧学院背景的田羽蒙、乌镇戏剧节小镇奖得主刘添祺等导师领衔。在车库的混响里做这些，和白盒子里的剧场完全是两件事，环境舞蹈的前提是环境本身有话说。

说唱歌手Cloud 9

艺术栗子：对第一次来的观众，有什么建议？

袁三三：走到车位里面去，跟艺术家聊两句——我们的艺术家四天都在。不用担心能不能看懂，艺术节不是考试，就当来散个步。

艺术栗子：办到第三届，你觉得C艺术节最想留给武汉的是什么？

陆一尾：我们想留下的不只是一个每年出现一次的活动，而是一个可能性的证明：在非中心城市，一群年轻人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把艺术“玩”到国际水准。车库每年都会变，但这个没有画完的圆不会合上，我们的community会一直在。车库野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