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艺术家的作品、手稿、照片、书信、模型、设计方案、项目资料,以及储存在电脑硬盘中的数字文件,共同构成了艺术家完整的创作轨迹和人生经历。如果缺乏及时、系统的整理,这些珍贵的资料会随着时间损坏、因设备故障数据会丢失或在人员变动中逐渐散失。
艺术家的文献保存,不只是将资料留下来,还需要进行分类、编目与阐释,让作品与创作年代、项目背景、艺术观念和技术方法建立联系。在这一过程中,艺术家的家属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他们既是档案的直接保管者,也是最熟悉艺术家创作脉络和生命经历的见证者,还要承担资料整理、授权与长期保存等繁重的工作。这是一项常常隐于幕后,极其消耗心力的工作。家属不是简单地“替艺术家保管东西”,而是在帮助一个艺术家的创作思想进入历史、进入研究,也进入更广泛的公共文化记忆。
陈白一的1983年
2026年是湖南省画院首任院长、著名工笔人物画家陈白一先生百年诞辰。正在湖南省画院美术馆展出的“湖湘美术百年——陈白一先生艺术文献展”,以学术考据与文脉梳理为主线,共展出陈白一先生原作157幅、艺术文献资料200余件,系统梳理了陈白一的艺术轨迹、创作成果与美术事业贡献,也映照出现当代湖湘美术发展的主要脉络。

展览分为三个单元,结构清晰:三楼展厅以时间为线索梳理作品序列,从早期创作一路延展至经典之作《小伙伴》,观者可以从中读到新年画运动带来的影响,以及他对敦煌、永乐宫传统的研习借鉴,至《三月三》确立起成熟的个人艺术语言,其创作轨迹与中国美术发展历程深度呼应;二楼展厅聚焦陈白一晚年倾注大量心力的湘西苗、瑶题材创作,兼有工笔、写意、白描等多种形式。晚年的陈白一创作视野开阔,白描之外,还涉猎诸多民间题材,留下大量戏曲写意人物;一楼展厅 “人生志业” 板块则以文献展示为核心,展示了陈白一为湖南美术发展所做出点滴努力。
成品画作是陈白一先生艺术成就的外化代表;而手稿、书信、笔记、旧照片这些文献,不只是辅助材料,更是他曾经鲜活思考、持续探索的证明,也印证了一个创作者真实鲜活的生命轨迹。

“湖湘美术百年 —— 陈白一先生艺术文献展”展览现场
1983年5月23日,艺术家陈白一写信给王米、金克俊,希望在第六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中给湖南“稍宽一点”的送展分配数字。
“这些作品大多集中创作二、三个月,如果连上送的机会都没有,则不好做工作了。我们的意见,送展数量稍宽一点,有利于调动积极性,也不会埋没好作品,也不会给评选工作增加很大麻烦,而且有利于全国美展质量...”
在他的争取下,第六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中,全国共展出3742件作品,湖南共入选148件,超出平均水平124件,居全国第七位。更有多件作品获奖,其中还包括陈白一的《闹元宵》。

“湖湘美术百年 —— 陈白一先生艺术文献展”展览现场
展览展出了一张泛黄的单据。陈白一的作品《苗家欢歌》于1983年9月被中国美术馆收藏。
那一年3月,“湖南工笔画展”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以浓郁的生活气息和时代感为特点,湖南工笔画受到美术界的重视,中国美术馆收藏12件作品,这张泛黄的收藏单据成为展览和收藏的注脚。该展览受邀在国内外各地展出近30次。同年7月,“北京、湖南工笔画联展”也进入了筹备期。潘絜兹写信给陈白一商量具体事宜,两家展出作品各50,装裱自理,先湖南,后北京。

“湖湘美术百年 —— 陈白一先生艺术文献展”展览现场
展览还展出了陈白一的系列工作笔记。1983年,陈白一在手札上提及“关于解决湖南美术馆的建议”,建议将清水塘纪念馆改为“湖南美术馆”。建议中清晰写到,“我省每年举办各种美术展览一、二十次,观众达20万人次,每次展览都要租借场地,造成经费、器材的巨大损失。”
一张泛黄的收藏单据、一封封情真意切的信件,让陈白一的1983年具体而清晰。
记忆中的爷爷陈白一
而对于陈石虎来说,爷爷陈白一不是展厅里的名字,而是童年里那个最熟悉的亲人。早在上小学时,他就对爷爷的画家身份有了深刻认识。

陈白一 《小伙伴》绢本设色 59cm×69cm 1988年
“小学的第一节美术课上,我就发现课本的封底作品在我家里,就是那幅《小伙伴》。我举手告诉老师,老师不相信,还说我吹牛,把我留下来喊来了家长。我妈妈赶到学校后,跟老师确认了确有其事,老师才知道我没有说谎。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分,我从那时起就当上了班里的宣传委员。”
后来他学画,爷爷成了他最严格的老师。“爷爷给我提过不少意见。比如谈线条,他说线条分很多种:有看得见的线——轮廓线、衣纹线这些;还有看不见的线,比如人的运动线、动态线。理解了这些再去画造型,就会画得更生动。”
陈石虎回忆,爷爷晚年喜欢钓鱼,就把钓鱼和画线联系起来讲给他听:“钓鱼扯线的那一瞬间,鱼和你之间有一种拉力,这和画长线条时的张力是相通的。画线不是凭惯性去画,而是始终感觉有一根线在拉着你、有一股力量在扯着这根线。他讲这些的时候,非常细致,语言又很直接,一听就懂。我一下子就能听懂他要讲什么。我画画中遇到的问题,他都遇到过,所以他的话虽然不多,但是都能让我一点就通。他还夸过我,说我挺聪明、有天赋。”

“湖湘美术百年 —— 陈白一先生艺术文献展”展览现场
2014年4月2日,陈白一因病逝世。自 2008 年参与陈白一作品及文献的整理管理工作以来,陈石虎在持续的积累中,逐步深度参与到陈白一相关的学术与展览项目中。2017年在美仑美术馆举办“乡情·湘情——陈白一艺术文献展暨《陈白一》五卷本首发式”,2020年在湖南美术馆举办“湖南著名美术家推介工程·陈白一艺术展”,以及在2024年参展湖南省画院举办的“薪火相传——湖南省画院院藏精品暨学术成果展”,都有陈石虎参与其中。
陈石虎也是陈白一艺术的研究者。他的研究生论文写的就是爷爷的工笔画线条,此后研究陆续扩展到艺术史、历史背景与人文维度:陈白一的线条为什么和别人的不一样?他为什么画湘西的苗女、瑶女,又怎么从早期偏历史性的作品,一步步转向后来那些淳朴的女性形象?他也乐于看到学界的回应,越来越多的青年学者加入到陈白一的艺术研究中:“现在的美术教育越来越规范、越来越专业,学者们都有自己专精的研究领域——有人研究风格学,有人研究美术史,有人研究材料,都可以从各自的专业切入。条条大路通罗马,各取一瓢,都能有所得。”
在 “湖湘美术百年 —— 陈白一先生艺术文献展” 开幕式上,陈石虎作为家属代表致辞。展览展出期间,作为湖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师,陈石虎在系列公教活动中向前来参观的同学们介绍陈白一的人生志业与艺术创作,结合史料文献讲述其深耕本土美术的初心与坚守。
多年文献整理、展览落地与学术研究的并行,让陈石虎对陈白一的艺术理解,早已跳出家属的私人记忆,沉淀为一份持续、系统的学术工作。这一次展览,从展品遴选、文献梳理到叙事线索搭建,他全程深度投入。面对这次展览,以及长达十余年的文献管护工作,他有着许多真切的思考与感受。

陈石虎(左一)在公教活动中
【对话】
雅昌艺术网:我们先从本次展览聊起。本次展览是湖南省画院成立 35 周年推出的 “湖湘百年” 系列学术研究展首展,也是对 “湖湘美术从何处来、向何处去” 这一命题的价值追问。展览是从何时启动筹备的?
陈石虎:本次展览还有一个重要的时间背景,2026 年是陈白一先生的百年诞辰。我们在两年前就萌生了办展的想法,想借着百年诞辰,给先生做一次阶段性小结。同时又得到省委宣传部、省文联、省画院的大力支持,才有幸举办这次的展览。其实自陈白一先生离世之后,关于他的展览一直都在持续举办。也正因为这样,到了百年诞辰这一年,我们觉得不能重复以往,要有新的内容出来。学术研究就是不断挖掘的过程,新材料、新成果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亮相,百年诞辰刚好是这个契机。所以我们格外看重这次展览:一方面,为先生做阶段性梳理;另一方面,把新的研究材料、成果对外推出,推动陈白一先生的艺术研究再往前一步。
雅昌艺术网:本次展览以作品和文献相结合的方式,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是如何策划的?
陈石虎:我们最初的设想,就是让展览内容更加丰富:不仅能欣赏作品,还能感受作为创作背景的当时社会现状,比如工农兵题材与绘画的关系。这样,无论业内业外的观众都能有所收获,展览也会显得更有深度。本次展览得到了许多人的参与和支持。策展团队反复商量后认为,如果只做一场单纯的文献展,对普通观众来说,专业性太强,容易看得枯燥。观众到底还是要亲眼看见艺术家的原作才行。另一方面,现在很多年轻美术学习者更喜欢视觉化的表达,如果仅仅陈列作品,内容又会显得单薄。所以我们就有了这样一个思路:把作品的完整创作过程展现出来。大家不仅可以看到一个创作念头是怎么萌生的,还可以看到最初的草图到慢慢搜集素材、不断丰富形成小稿,再通过打格放大,一步步打磨,最后成为成品。把一件作品从无到有的过程完整呈现。就像《小伙伴》里那三只小狗,为什么是这样排布,刚好和人物呼应,生出生动的意趣?一张速写素材,又是经过怎样的挑选、取舍、反复琢磨,最后成就这一幅工笔画,这些细节,都值得慢慢品读。

“湖湘美术百年 —— 陈白一先生艺术文献展”展览现场
雅昌艺术网:本次展览由湖南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办,湖南省画院承办,参与策划和组织的人员众多。作为家属,在这个展览策划中,做了哪些工作?
陈石虎:本次展览中,我们家属主要负责提供作品与文献支持。一方面是确保作品以最佳状态呈现,在展出期间做好保护,避免任何损坏;另一方面是尽可能充实文献资料,为各类学术研究提供支撑。
雅昌艺术网:这些作品和文献中,有哪些让您印象深刻?
陈石虎:对我来讲,他的每一幅作品都非常经典。此次展出的作品中,《考古新发现》是难得展出。它是卷轴样式,创作时间早,反复收卷、展开很容易造成损伤,之前好几轮展览都没有完整亮相,但这件作品本身极具代表性。从题材上来说,能看出陈白一创作的敏锐度。他会用画笔记录下当时社会上的重大事件,马王堆考古发掘就是其中之一。为了完成这件作品,他在考古现场待了一个多月,一边记录现场人员工作的样子,一边描摹出土器物。作品不仅人物繁多,还细致描绘了棺椁等考古现场里的各类实物。这次能够完整展出,机会非常难得。
他的手稿也很有看点。三楼展厅里有一座由速写本堆砌的“小山”。以前他出去采风,身上带着的本子画满了就会随手在地找纸,大大小小的碎纸片都拿来画;铅笔、毛笔、钢笔,什么工具都用上。像这样的速写本子,家里存下的上百本。画小稿的时候,他整个人是放松的,与创作相比有着不一样的观看趣味。
至于文献,那些信件很有意思,能看到他当年和全国各地的名家如华君武先生交流往来。这些书信特别鲜活,能感觉到他不是那种被高高供起来的 “历史人物”,是一个有情绪、有温度的人。他写信时的语气、文字里的措辞,都很有味道,这些材料非常珍贵。

陈白一的画笔
雅昌艺术网:从这些文献能看出,家里人能将这些保存得很好。能否介绍一下各类(画作、手稿、书信、照片、出版物等)的大致规模?
陈石虎:除了以前捐赠出去的部分,其余的都保留在家里。作品基本上都在,还包括小稿、信件、手稿这些。几千件肯定是有的。
雅昌艺术网:这样完整地保留下来,是如何做到的?家里对文献保护有哪些共识?
陈石虎:这是我们家里的共识——先生的作品珍贵,文献资料同样珍贵,都应当妥善保管。这一方面是因为家中不少成员都从事美术创作相关工作,深知史料对后续研究的重要性;另一方面,大家也清楚,对一位艺术家的研究不能只靠作品,还需要大量真实、具体的文献材料作为支撑。其实从奶奶那时候起,家里就已经有意识地整理、收藏各类资料了。许多重要的信件、日记,最初都是由她亲手留存下来的。我们判断文献的标准也非常直接,只要和陈白一先生有关,不管是工作记录还是创作手稿,抑或是各种艺术活动记录,能保存的都尽量保存。
雅昌艺术网:在文献的整理和数字化方面,是否已经建立目录、档案或数据库?
陈石虎:目前这些资料大多已经完成电子化存档。陈白一先生的作品集此前已有多次出版,最早是上世纪 90 年代的工笔画册,当时拍摄使用的是反转片;2000 年之后,又陆续推出多部画册,均依托更新的影像技术制作。最近一次是在编纂五卷本全集的过程中,对相关文献做了系统性梳理,增补录入了大量内容。现阶段,这套电子档案已经基本完备,图像精度达到出版标准。
还有一些影像资料。湖南电视台主持人李兵曾采访陈白一,其中一段是他回忆画《欧阳海》时如何表现马的动态。他在部队待了一个月,注意到马被敲击马蹄时会受惊、扬起前蹄,他就在旁边把这些动态画下来。还有一段是讲《罗盛教父母会见崔莹》的创作。他曾在罗盛教家中住过一段时间,英雄的父母其实也是普通人,每天不过衣食住行,却对他非常关心、嘘寒问暖。讲到这一段时,他都有些哽咽了。这些素材都非常珍贵。

陈白一 《三月三》绢本设色 68.5cm×67cm 1983年
雅昌艺术网:在整理文献的过程中,您和您的家人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陈石虎:保护可能是最大的困难。首先,需要专门的时间和精力来管理这些作品,还要时常查看。湖南的雨季很多,天气潮湿会让作品发霉,就要及时干预;其次,频繁的展览对作品保存也是考验。有些作品要借展到外地,过程中我们就要把关:对方怎么展、怎么装裱,都必须事先沟通清楚。以前就出过这种情况。有幅作品被借展方直接贴在了木板上,拆下来的时候伤了背纸。有了这样的教训,后来我们对借展就特别谨慎,会专门提醒对方,装裱、固定都要按规范来。
整理的困难也有。但我们觉得问题不大。从奶奶开始整理到现在,一点一点延续下来。目前大类都已经分好了;而且,这些年一直都有持续举办展览活动,有些作品不停在展览,也会经常做一些整理工作,所以不管是作品还是文献都还是比较规整。
雅昌艺术网:这些年,为了让陈白一先生的艺术更好地传播和推广,家属做了哪些工作?
陈石虎:首先是制定展览计划、安排相关活动。比如临近百年诞辰,我们就要提前思考:怎么做这件事、与谁合作、要达到什么效果、有哪些新的研究点或新内容可以呈现给观众;第二是关注当下美术界的发展并给予配合支持。 先生与当下湖南美术界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别人做展览需要支持时,我们也会尽力配合;三是下功夫保管作品,这是投入最多、也最实在直接的工作。 保护好作品、监管好展览的各个环节比如装裱,尽量让作品始终保持最好的状态。这方面我们花的心思最多。
还有,我们必须在展出和保护之间做好平衡。就比如本次展览展出的《考古新发现》,它此前很少展出,因为装裱年代已久,纸张有些发脆,每展开一次都有损伤的风险。所以出于保护作品的考虑,我们会尽量用其他方式呈现如画册或者电子版。总而言之,传播推广先生艺术的前提,是先把作品完整、好好地保存下去,在此基础上再考虑展览与推广的种种细节。我们的目标就是持续下去。时代在发展,新材料和新文献的出现,也会让我们的研究会有新的推进。

《考古新发现》绢本设色 78cm×320cm 1973年
雅昌艺术网:目前有哪些新材料和新文献的出现?在您看来,这些新资料给陈白一的艺术研究带来了哪些新的启发?
陈石虎:现在的美术教育越来越规范、越来越专业,学者们都有自己专精的研究领域。有人研究风格学,有人研究美术史,有人研究材料,都可以从各自的专业切入到对陈白一先生的研究中来。本次展览的策展人之一,陈元幸子就是其中一位。她的研究专注于20世纪湖南美术史的文献梳理与展览策划工作,在策展过程中查访了大量资料,比如到省图书馆搜集老报纸、老县志,从这些文献中寻找与陈白一生平相关的历史性事件,再以此为角度将史料与先生的艺术生涯关联起来。同时,她还梳理了包括陈白一日记、工作笔记、生活照片及历史文稿等大量艺术物料。还有杨卫老师提供的一封信札,是关于湖南参加第六届全国美展的相关事宜讨论,也是非常珍贵的文献。
新资料的加入让我们看到更多的细节。以前我们可能只知道他做过某些事情;但新的史料出现后,我们就能更深入地代入当时的背景环境,更真切地了解当时实实在在发生了什么。比如一楼展厅里那些工农兵题材的画,其中有不少是新找到的史料。很多都是当时他组织的学习班里由农民、工人创作留下的。透过这些画,可以从侧面看到当时整个美术事业的发展。业内人士还能看到一条清晰的脉络:传统绘画如何一步步转向描绘当下生活。这些新图像的出现,总会改变我们看待这段历史的方式。
雅昌艺术网: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参与爷爷的文献管理工作?
陈石虎:大概是2008年左右,当时我正在读研,学的正是中国画。家里一直共同管理陈白一的这些作品和文献,我因为陆陆续续要配合一些展览送展等事项才慢慢参与进来。
雅昌艺术网:至今为止,您为陈白一先生的文献资料收集、归档、考证与研究具体做了哪些工作?
陈石虎:除了日常管理,我自己也在做研究,一是关注他的艺术与时代的关系;二是从形式分析的角度切入看他的作品面貌是怎么一步步发展出来的。比如,他的线条为什么不一样?他为什么画湘西的苗女、瑶女?他是怎么从早期偏历史性的作品,一步步转向后来那些淳朴的女性形象的?这中间的来龙去脉,都是我想深入研究的问题。我的研究生论文就是研究陈白一的工笔画线条。这些年来,我的研究也在陆续扩展:从艺术史的书写、艺术史的研究,到一些历史背景的研究。美术形式分析之外,也会关注历史、人文方面的内容。如何保管与收藏也是值得关注的问题。怎么去把这些东西保护好,怎么去寻求社会的支持和关注等等,这些都是值得深入研究的课题。
雅昌艺术网:坚持梳理爷爷的文献资料,对您现在从事的工作有哪些助益?
陈石虎:文献整理对我个人艺术创作的帮助是潜移默化的。首先,我能很好地接触到好作品,无论手上的功夫,还是对艺术的认识,对我的帮助特别大。其次,随着时代不断发展,总有新的东西出现,而陈白一就像一个坐标,我可以将当下发生的事情从各个角度进行比较:比如技法上,当下的工笔画有哪些传承与创新?再比如艺术认识上,当下的“当代”和他那个时代有何差异?所有这些比较和思考,都会成为我往前走一步的铺垫。这大概就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感觉。

“白一新境:陈白一艺术与人生”学术研讨会现场
雅昌艺术网:您通过这项工作对爷爷本人和其艺术成就有了哪些新的认知?
陈石虎:在我的印象里,他的话并不多,不是一个健谈的人,性格非常内敛。但是我从他与别人往来的信件中发现,其实他的语言非常丰富。可能他的专注力更多倾注在美术事业中。从这些信里能看出,他是一个特别专注的人,认定一件事,就会一直把它做到底。
至于他的成就,其实这次展览就讲得比较直观、清楚。总的来说,可以归结为两个方面:一是推动中国工笔画事业向前发展;二是在个人创作上,形成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和风格。在中国工笔画走向现代的这个过程里,他是一个非常好的样本。他的画扎根传统,但又没有被传统困住,走出了当代的面貌。特别是他后期这批湘西题材作品,不是单纯师从哪一家、哪一派,而是在大量的实践当中生长出来的一套完整工笔画体系;还有,他的治学精神也值得关注。他一辈子都扑在艺术上面,去湘西采风就跑了几十次,坚持了很多年。对我们后辈来说,他这种治学态度、对待艺术的人生态度,是特别好的榜样。
雅昌艺术网:您和家人尽全力做这些文献的整理和保护,希望最终达到什么样的目标?
陈石虎:如果能有一个专门机构来系统管理和研究他的艺术,那当然是最好的。比如成立陈白一艺术馆,持续做相关研究,并从他这一点辐射开来,惠及整个美术界乃至社会。不过目前还只是一个愿景。因为这件事需要社会各界共同付出努力,单靠我们家人是做不到的。现在建一座美术馆其实并不难,难的是建成之后的运营,比如不停产出新的学术研究成果。这也回答了刚才那个问题,为什么这个展览要做文献。展览不仅是把画挂出来,更要让更多的人看懂、看进去、从中受益。这里面还有责任,要去挖掘学术研究,公共教育等配套也要跟上。

陈白一 《苗岭欢歌》绢本设色 107cm×172.5cm 1988年
雅昌艺术网:如果有机构或者个人提出合作,您希望是什么样?
陈石虎:我们希望是公益性质的。目前我们家人还没有考虑到这么细致的合作方式上,因为我们的想法还是尽量让研究持续地做下去。
雅昌艺术网:雅昌目前推出了艺术家艺术数字文献系统,正是希望通过数字技术,对艺术家的创作、出版、展览、市场、评论及学术研究进行系统性整理。您对此有哪些关注和研究?从家属角度,如何理解数字文献的系统性整理及其对艺术史研究的价值与意义?
陈石虎:我认为它是一款十分好用、便捷的工具,但同时也存在需要面对的问题:工具的使用要找准落点,并且往专业化方向推进。举个例子,在查找研究资料时,它应当具备归类、筛选信息的能力,而不只是简单地把内容罗列出来。学界对陈白一先生的研究还在持续推进,2026 年依旧不断有新的相关论文发表。这些分散在不同文献里的观点、史料,本身是零散的。如果它能够按照研究脉络,帮我们梳理出不同阶段的研究重点、学界争议、尚未被充分挖掘的空白,就能帮研究者省下大量梳理文献的时间。
雅昌艺术网: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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