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言风景画是“自然的再现”,而真正伟大的风景作品,从来不是对山川草木的复刻,而是艺术家与自然之间一次深刻的呼吸交换 — 向内吐纳,天地收摄为心象;向外感知,光线与空气凝为永恒。本季佳士得香港二十及二十一世纪系列,两件跨越三个世纪的风景杰作,恰恰呈现了呼吸的两种节奏——赵无极1957年作的《19.04.89》与鲁本斯(Sir Peter Paul Rubens)的《柳荫风景》(Landscape with willows) 联袂亮相9月29日晚间拍卖,一为战后巴黎时期东方心象的磅礴展开,一为古典大师晚年对自然的深情凝视,隔空对话,气息相通。

拍品编号33
赵无极 (1920-2013)
《19.04.89》
油彩 画布
130 x 195 cm.
1989年作
估价:港元 15,000,000 - 25,000,000
此作将于9月29日香港二十及二十一世纪晚间拍卖呈献
我要看的是空间:空间的伸展、扭转,和一片树叶在水中倒影幻化出无穷的蓝。
—— 赵无极
墨韵氤氲,浓重的笔触独占画面一侧,《19.04.89》在构图上采用单边式铺陈,向中国古典山水的章法致意:一侧聚势而生,另一侧则留以开阔虚境,使视线在不对称的张力中自然游走。赵无极在此展现出对油彩极为纯熟的驾驭力——笔触奔放而灵动,色彩层层叠染,交融留白,宛若墨色于宣纸上的渗化与呼吸,晕染出一片深邃流动如山水画一般的浩瀚景图。
本作最初展出于日内瓦Jan Krugier-Ditesheim画廊,其后经台北大未来画廊递藏,并纳入台北国巨基金会重要收藏。1998至1999年间,本作参与“赵无极绘画六十年回顾展”大型巡回展览,先后于上海博物馆、中国美术馆及广东美术馆展出。凭藉融贯中西的艺术语言与显赫的收藏渊源,本作无疑是赵无极1980年代创作中极具代表性的经典之作。

赵无极《19.04.89》
将亮相9月30日香港晚间拍卖

马远《山水人物》
台北故宫博物院
CC BY 4.0 @ www.npm.gov.tw
1985年重返杭州美术学院讲学后,赵无极再度回望中国古典文化。《19.04.89》中,深邃的墨绿、黝黑、藏蓝与晶紫层层晕染,磅礴色块偏据一隅,仿佛巍然耸立的山岳。泼点、擦笔与干笔交错其间,在厚重颜料的堆叠之中开辟出流动的气息与光感。此种单边聚势的构图方式,令人联想到宋代画家马远著名的“一角式”山水;而稜角分明、层层推进的笔触,亦隐然呼应传统山水画中的“斧劈皴”语汇。
另一侧的大面积留白,则展现出赵无极对中国山水“咫尺千里”空间观的现代转化。看似虚无一物,实则蕴藏丰富层次:灰粉、荧绿与褐色的细微色点散布其间,轻薄的色层反复晕染,在若隐若现的云雾深处,仿佛隐现一柳枝叶。
一九八六年之后,赵无极的绘画,似乎舍弃一切成法而回归自然与随性……有时像石涛,集结老、辣、生、拙为一炉。
—— 王哲雄
“中西文化灵性精神的妙合典范:抒情抽象艺术大师赵无极其人其艺”
《无极之美:赵无极回顾展》

1981年6月10日赵无极在巴黎大皇宫国家美术馆前
© 2026 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New York / ProLitteris, Zurich
赵无极的艺术语言深植于西方古典绘画传统之中。初到巴黎时,他最大的乐趣之一便是不断前往罗浮宫观摩大师原作,从提香(Titian)、伦勃朗(Rembrandt)到鲁本斯,汲取创作的重要养分。鲁本斯恢宏磅礴的构图、流动奔放的笔触,以及以色彩与光线营造空间张力的方式,与赵无极成熟时期恢宏而富有能量的抽象画面之间,呈现出值得关注的精神呼应。
赵无极并非直接借鉴其具象形象,而是将鲁本斯画面中充满动势与能量的视觉结构转化为抽象表现。在其之后的大尺幅作品中,交织奔腾的笔势、层层推进的空间感,以及充满生命力的色彩节奏,皆可见鲁本斯巴洛克精神的深层回响。透过这种转化,赵无极成功将西方古典绘画中戏剧性与崇高感的传统,融入其独树一帜的抽象宇宙之中。
如果说赵无极的风景是向内呼吸、将天地化为心象,那么鲁本斯的风景则是向外敞开——他以敏锐的感官捕捉自然中流动的光线与空气,在动态中凝固永恒的平静。这幅作品此前60余年间从未现身市场。目前已知仍属私人收藏的鲁本斯风景画仅存两幅,而本作便是其中之一,并极有可能成为未来市场上最后一幅可供私人购藏的鲁本斯风景画。
鲁本斯将画面的构图提炼至最精简的本质。画面左侧由一片柳树形成视觉上的屏障与支撑;右方两株树干之间,一名牧羊人坐在晨光中休憩,其鲜红色的上衣和天空中的朝霞构成全画唯一一抹鲜明的色彩。远处草地上的羊群则仅以几笔概括性的灰色笔触加以暗示。

彼得·保罗·鲁本斯爵士《柳荫风景》(作品局部)
作品大部分以色块渲染而成,巧妙利用浅棕色底层作为明暗过渡的基调,而画面中央两道厚涂的短笔触,一白一黄,生动地传达出阳光穿透朦胧天际的效果。在这里,鲁本斯并不是在记录现实的风景,而是通过流畅笔触捕捉自然中的流动光线与气韵,在动态中捕捉永恒的平静。
不同于他早期的大型风景画,本作品更属于一种私人化的艺术实践。通过鲁本斯逝世后所编制的《财产清册》,我们可以了解到,其家中藏有多达17幅由他亲自创作的风景画。这些作品既是对乡村生活的观察,也是艺术家晚年远离外交事务之后,对于自然与内心世界的重新发现。
在艺术的诸门类之中,鲁本斯在风景画方面的成就无人能及。
—— 约翰·康斯特勃
鲁本斯可以说是西方艺术史中相对比较早聚焦于风景的艺术家之一,对后世艺术家也带来了深远的影响。其作品中晨曦初现的微光、田野间湿润的空气与缓缓移动的云层,共同构成一种充满生命力的自然秩序。
在所有后来的艺术家中,或许最为鲁本斯倾心并深受其风景画影响的,莫过于十九世纪英国伟大的风景画家约翰·康斯特勃(John Constable)。如同鲁本斯一样,康斯特勃对自然诗意怀有深厚而真挚的热爱,醉心于捕捉空气氛围、生命活力以及自然之中的情感。
与康斯特勃齐名、共同争夺英国风景画最高地位的威廉·透纳(William Turner),对于鲁本斯的风景画向来不吝评价。1802年参观卢浮宫后,透纳曾评论鲁本斯的一幅风景画,称其“太阳的处理欠缺判断且运用失当…若以自然为尺度加以检验,几乎满是炫目的色彩与不合情理之处,却极具魅力”。然而随着时间推移,透纳逐渐摆脱其创作中的古典主义倾向,并在职业生涯后半期发展出极具开创性的绘画风格——在这一过程中,他似乎越来越接近自己曾经批评过的鲁本斯。

彼得·保罗·鲁本斯爵士《柳荫风景》
将亮相9月30日香港晚间拍卖

威廉·透纳《湖上落日》
伦敦泰特美术馆
从更广阔的跨文化视角来看,鲁本斯的风景画与晚明文人山水传统之间亦存在着耐人寻味的呼应。与鲁本斯几乎同时代的董其昌(1555-1636)同样将笔墨视为艺术创造的核心。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中的一则画论:“以蹊径之怪奇论,则画不如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决不如画”。
在《柳阴风景》中,鲁本斯以丰富的褐色调和流畅而富于节奏的笔触塑造前景树木,使枝干与叶丛充满生长与律动的生命感;与此同时,他又借助细腻的色调变化营造出空间深度与空气氛围。这种通过笔触与层次来组织自然景象的方式,令人联想到董其昌山水中常见的笔墨用法。尽管两人身处截然不同的艺术传统之中,但他们都坚信,画笔不仅能够再现自然,更能够超越自然。
从赵无极笔下墨色氤氲的东方山水,到鲁本斯画布上光影流转的欧洲乡野,两位大师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将自然的气息凝为永恒。而风景的呼吸,从未停歇于某一种语言或某一个时代,在二十世纪的艺术家中,演化出更为丰富的节奏。
9月30日举槌的香港二十世纪日间拍卖中,另有三件佳作点亮这一主题:朱德群《无题(雪景)》以水墨思维运笔油彩,让阿尔卑斯的飞雪在画布上回旋流转,凝成一首寒光氤氲的抒情诗;吴冠中《蜀中水田》以银灰色调与线性结构,将川渝梯田化为点线面的诗意交响;杰哈德·李希特(Gerhard Richter)《富士》(Fuji)则以刮板与铝复合板的工业媒材,在色带与薄幕之间,捕捉富士山巅那抹虹彩般的光辉。

拍品编号113
朱德群 (1920-2014)
《无题 (雪景)》
油彩 画布
55 x 46 cm.
1985年作
估价:港元2,500,000 - 3,500,000
此作将于9月30日香港二十世纪日间拍卖呈献
1985年冬,朱德群途经日内瓦,眼前瞬息万变的飞雪景象深深触动了他,成为日后雪景系列的重要灵感。《无题(雪景)》以薄荷绿与淡褐黄为底色,铺陈大片白色笔触构建层次——朱德群以水墨思维运笔油彩,滴洒与泼洒的笔触沿倾斜线势洒落,如飞雪随风回旋;细微灵动的点彩与拉线捕捉风雪轨迹,使雪不仅具有形态,更具有生命力。唐代王维于《山水诀》中论道“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倡导不以刻板临摹风景,而以真实观感将有形升华为无形。朱德群的雪景系列正是如此:阿尔卑斯的壮阔雪景被转化为一首抒情诗,寒光与气韵在画布间缓缓流动。
1970年代末,吴冠中深入川渝采风写生,《蜀中水田》正是这一珍贵旅程的见证。艺术家将早年于杭州艺专及法国留学所研习的现代艺术观念,融入对中国自然风景的表现之中——层叠的梯田被提炼为银灰色调中交织的线条与色块,既有写实的肌理,又具抽象的韵律。桂林、三峡、江南水乡及蜀中梯田等一系列代表性题材皆诞生于此时期,而本作正是其油画创作迈向成熟的重要里程碑。

拍品编号111
杰哈德·李希特 (1932年生)
《富士》
油彩 铝复合板
29 x 37 cm.
1996年作
估价:港元 3,000,000 - 5,000,000
此作将于9月30日香港二十世纪日间拍卖呈献
1990年代中期是李希特抽象创作的巅峰时期,《富士》作为该开创性系列仅有的110件油画之一,凝聚了艺术家此一阶段最为纯粹的诗意精神。在鲜艳的红色、印度黄橙色与祖母绿色水平色带之上,李希特以标志性的刮板拖曳出一层半透明的白色薄幕。这一系列也是他首次采用铝复合板作为底材——工业金属透过轻盈的色层反射光线,使颜料呈现出传统画布无法实现的虹彩般光辉与流动感,仿佛富士山巅的光影在画面上呼吸、流转。
风景画作的动人之处,从来不在“像”与“不像”,而在于艺术家能否将那一刻与天地相遇的震颤,凝为永恒的视觉诗行。无论是古典大师对光线与空气的敏锐捕捉,还是东方艺术家将山水化为心象的内向吐纳,抑或当代创作者以工业媒材重构自然的实验精神,它们都在诉说着同一件事:真正的风景,是心灵与自然之间一次深长的吐纳。
本季佳士得香港二十及二十一世纪系列,以风景佳作为线,串联起一条跨越时空的艺术脉络。期待与您在拍场相遇,共同感受这份跨越世纪的自然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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