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9日,徐小国个展“双城”在白盒子艺术中心举办。展览以北京与上海为现实坐标,却并非关于两座城市的城市叙事。对徐小国而言,“双城”更像是一个切口:当生活在不同城市之间往返,当信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入日常,一个具体的人如何面对不断变化的现实,又如何在情感、价值与欲望、现实之间重新建立自己的判断?

艺术家徐小国
因此,“双城”真正关注的不是城市,而是城市之间的人;不是外部世界发生了什么,而是这些变化最终如何进入一个人的感受,并转化为绘画。
这也是理解此次展览的关键。徐小国并没有直接描绘北京和上海,也没有把社会现实转化成一种宏观的视觉景观,而是从自己的生活经验出发,对日常接收到的信息进行筛选,再将其中与自身感受产生关联的图像带入绘画。花、像、王冠、笼,以及来自建筑、历史和现实生活中的视觉片段,在进入画面之后都被重新处理,原本明确的文化属性逐渐被削弱,图像由此从一种既定的意义指向,变成可以被重新观看和重新投射的“容器”。
“双城”并不是两座城市
徐小国对“双城”的理解,首先来自一种非常具体的生活经验。北京与上海成为他长期往返的两个生活现场,家庭、工作等现实关系,使两个城市并非抽象的地理概念,而是每天都在发生作用的生活结构。正是在这种持续的移动中,他开始意识到,人的情感、价值观以及对于欲望、现实的理解,都在随着环境发生变化。


展厅现场作品《双城》
这些变化并不总是以重大事件出现。更多时候,它们隐藏在每天接受的信息、生活方式的改变以及一些看似微小的判断之中。艺术家将自己从现实中获得的这些感受概括为一种“信息感觉”。
由此,“双城”发生了第一次转换:它从地理关系转化为一种心理状态。


展厅现场
北京与上海是一体两面,现实与记忆是一体两面,个人经验与公共经验也是一体两面。艺术家真正试图捕捉的,是人在这些彼此交错的关系中如何不断调整自己。
展览空间也延续了这种关系。徐小国亲自参与展陈设计,通过暗与亮、背面与正面的转换,让观众进入展厅时首先经历一次身体上的变化。空间并不是对作品的说明,而是希望观众在观看之前,先感受到一种由变化所带来的判断转移。
当“信息”成为绘画的起点
今天的生活并不缺少图像,真正稀缺的是如何从大量图像中进行选择。
徐小国对此有着明确的自觉。他并不希望无休止地获取信息,而是主动控制自己接受信息的方式,对日常接触的内容进行删减和筛选。此次展览中的许多图像,正是从他的日常拍摄和视觉经验中产生,但进入绘画之前,它们已经经历了一轮主观选择。


展厅现场
这意味着,徐小国并不是在“描绘现实”,而是在处理现实经过个人意识筛选之后留下的图像。
更重要的是,他并没有直接把这些图像当作社会现实的证据,而是试图从其中寻找与自身内部经验有关的“关键词”。花、像、王冠等形象由此进入作品,并分别关联到情感、价值判断和欲望等层面。
这里已经显露出徐小国此次创作的一个重要特点:他关心的不是图像是什么,而是一个图像为什么会在今天重新触动我们。
“求而不可得”的绘画
花是此次展览中很重要的一类图像。在传统视觉经验中,花往往携带明确的情感意味,观看者看到花,几乎可以不假思索地进入有关美、生命、情感和记忆的联想。但徐小国并不满足于这种已经形成的观看惯性。他通过对明度、色彩和尺度的控制,使图像逐渐虚化,从而削弱花作为“情感容器”的既定属性。
这是一种有意识的“减法”。艺术家不是给图像添加更多意义,而是在不断拿走它原有的意义。当一个花朵不再明确告诉观众“应该感受什么”,观看者反而必须把自己的现实经验重新投射进去。

徐小国 花202601 Flower 202601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200×250cm 2025-2026

徐小国 《无忧花》 Ashoka Flower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60×130cm 2026
像、冠的处理亦然。它可能让人联想到战争、信仰和力量,也可能触及今天个体面对世界时的价值判断。但徐小国并不试图给这些形象设置唯一答案,而是让它们保持在一种开放状态。
这种处理使他的绘画获得了一个重要的空间:图像不再是答案,而成为问题发生的地方。
如果说图像的选择构成了“双城”的观念起点,那么对画面的处理,则决定了展览最终的绘画品质。

徐小国 像202607 Statue 202607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200×160cm 2026

徐小国 像202510 Statue 202510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200×160cm 2025
徐小国提出“求而不可得”的状态。他希望画面中的对象能够被触及,却始终无法被完全确认;它看起来清晰,却又保持着某种朦胧。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并不是通过简单的模糊制造这种效果,而是在相对清晰的绘画过程中,让最终的视觉结果产生“虚”的感觉。
因此,他作品中的虚实并非单纯的绘画技巧,而与人的认知有关。
我们看到一个清晰的形象,却未必能够确定它意味着什么;我们获得了大量信息,却未必因此更接近事情本身。这种视觉上的清晰与认知上的不确定之间的落差,恰恰对应了当下的生活经验。

徐小国 冠202608 Crown 202608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200×155cm 2026

徐小国 冠202604 Crown 202604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00×80cm 2026
今天的人并不缺少观看的对象,而是被太多观看对象同时包围。信息不断进入,情绪随之转换,判断也不断受到影响。徐小国没有直接描绘这种信息时代的混乱,而是将它转化为绘画内部的视觉经验,让观众在面对作品时经历一次“看见,却不能立即确认”的过程。
从秦岭旧厂到荣宅
这种观看并不局限于当下。徐小国还将个人成长经验与历史记忆纳入展览。
2025年,他曾在秦岭驻留两个月,进入三线工厂。由于自身成长于厂矿环境,这些废旧工业空间与他的个人记忆产生了直接联系。相关作品《茧房》被带入此次展览后,与艺术家近年来关于时间和信息的思考发生关联。过去的人处于信息闭塞之中,而今天的人则被过量信息包围;看似完全相反的两种状态,却可能都使个体陷入某种“闭塞”。

徐小国 茧房 Filter Bubble 白松 · 16件草 图White Pine 16 Sketches 2026

徐小国 双城 Twin Cities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230×180cm 2025
这种历史感在荣宅相关作品《双城》中进一步展开。徐小国从荣宅中的玻璃画获得创作触发:花卉图像与西方教堂艺术的视觉经验同时存在,这种中西视觉经验的交错使他产生兴趣。随后,他又通过查阅荣宅的历史,从一个具体图像进入中国近现代以来不断面对世界的文化经验。
在这里,历史并没有成为作品的说明文字,而是隐藏在图像背后的经验结构。花因此再次成为一种“容器”:它可以承载个人情感,也可以承载文化记忆;可以属于过去,也可以在今天被重新观看。
从“形而上”回到一个人的感知
如果把徐小国近年的创作放在一起看,“双城”所体现出的一个明显变化,是他正在从较为抽象的观念研究重新回到个体感知。
艺术家谈到,过去一段时期,他更多进入形而上的研究状态;而疫情之后,他重新追问艺术究竟与什么有关,并逐渐确认,艺术与个体之间的感知,以及现实感知和在地感知,仍然是艺术最重要的部分。
这并不是从宏大叙事退回私人生活,而是换一种方式理解公共性。两个城市之间的往返、社交媒体带来的情绪变化、秦岭旧厂的记忆、荣宅中的一块玻璃画,这些经验看似私人,却并非只属于艺术家一个人。它们恰恰构成了今天许多人共同面对的现实。

徐小国 《白笼子2》 A White Cage 2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220×180cm 2025-2026

徐小国 花202605 Flower 202605 布面油画Oil on Canvas 160×200cm 2026
因此,徐小国希望让自己的主体性逐渐产生公共性,同时把自己放到作品的“第二位”。
这或许是“双城”最值得关注的创作判断。艺术家没有放弃主体性,而是试图让主体性在作品完成之后退后一步,使图像拥有被他人重新解释的空间。花不再只是艺术家的花,像也不再只是艺术家关于价值判断的象征,王冠更不是一个关于欲望的固定答案。
当艺术家退后,观看者才真正进入作品。从这个意义上说,“双城”不是关于北京和上海的展览,也不只是徐小国个人生活经验的一次展示。它真正呈现的是一个艺术家如何从自己的生活出发,面对一个信息越来越密集、判断越来越复杂的现实,并重新确认绘画能够做什么。

徐小国 花202607 Flower 202607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60×200cm 2025-2026

徐小国 烬 Ashes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60×90cm 2025
徐小国没有试图替当下提供答案,而是通过对图像的削弱、对观看距离的调整以及对虚实关系的重新处理,让“判断”重新成为绘画中的一个问题。
当花、像、冠这些已经拥有明确文化经验的图像被重新变得陌生,观众面对的也不再只是作品,而是自己的观看经验。
这正是“双城”最终留下的价值:在两座城市之间,在现实与记忆之间,在大量信息与个人感知之间,绘画重新提供了一小段可以停下来判断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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