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双年展策展人Vannucci谈石琳-静默之形

石琳：静默之形

文｜薇薇安·万努奇

中国当代绘画，尤其是21世纪的抽象绘画，是一个极具研究价值的领域。它打破了西方人习以为常的二元划分：一边是中国传统，另一边是西方现代与抽象艺术。事实上，当代许多中国艺术家，正是在这两者之间的中间地带开展创作。

自20世纪80年代起，中国艺术发展出多元方向：具象绘画、现实主义、新波普、表现主义、观念艺术、摄影与装置，同时也涌现出强劲的抽象艺术探索。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如今人们越来越多地谈论“水墨艺术（ink art）”，而非仅仅说“中国画”。这个概念的范畴更为广阔：水墨可以和西方绘画对话，借助摄影、装置、书法以及各类当代材料展开创作。2026年北京唐当代艺术中心举办大型展览《1985‑2025：中国现代水墨艺术》，汇集68位艺术家的120余件作品，完整呈现这四十年的艺术演变。

中国的抽象艺术并非简单照搬西方抽象主义。在中国书法与水墨传统之中，本就蕴含可以从抽象角度解读的元素：动作、节奏、留白、线条的变化、虚实相生。进入20世纪，中国艺术家接触西方现代艺术，双向交流就此发生。50年代，中国台湾与香港出现重要的抽象实验；中国大陆的抽象艺术，则主要在70年代末至80年代才获得更大发展。2024年上海美术馆举办的重要展览《蓄势于自然——第一季：中国非具象艺术研究》，便将70年代末视作中国抽象艺术正式崛起的起点。

石琳的视觉语言，正是诞生于这样多元、国际化的艺术语境之中。她是画家石齐之女，担任北京画院副院长、中国石齐艺术研究会副会长。2010年，石琳修习石齐的现代中国画课程；2012年出版《石琳油画集》；次年于石齐美术馆举办个人油画展。2016年，她入选香港国际水墨大展500位优秀艺术家；2017年，进入中国国家画院深造。

石琳的创作，处在中国当代绘画一个关键的边界地带：具象、抽象与水墨传统在此相互转化。若仅仅把她定义为抽象画家，未免过于狭隘。她的艺术语言并没有彻底抛弃形象的可辨识性，而是将形象悬置、使之变得不稳定、碎片化；让眼前可见的物象，逐步为内心感知的意象让出空间。

她2025年的作品，部分借鉴欧洲象征主义、立体主义与表现主义的语言，同时以东方传统重新加以审视。很多作品以全新维度诠释自然风景：线条、形态、色彩与环境彼此交融。例如画作《良辰美景》，女性形象（这也是艺术家钟爱的题材）仿佛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少女和她所属的自然达成共生，化为一体。这种人与自然重新寻回的和谐平衡，正是这位中国艺术家近年大量作品的解读钥匙。

作品名称：良辰美景

尺寸：50 x 70 cm

材料：布面油画

她的创作根基，是对中国水墨传统的深刻理解。水墨于她，不只是绘画材料，更是表达创作思想的图形与精神工具。在中国视觉文化中，水墨并不只是复刻现实世界的媒介，它能够在画面之上传递创作者动作的节奏、内心的专注、笔墨线条的气韵以及运笔的速度。

石琳继承这份遗产，并以现代感知重新演绎，改写了传统中线条、空间与形象之间的关系。尤为值得注意的是她对中锋的运用——这是中国书法的核心技法，笔杆保持中正，令线条均衡、连绵地延展。在石琳的画中，线条不再仅仅用来勾勒形体。它留存书法运笔的记忆，流畅的走向让观者可以感知绘画行为本身的时间性。线条由此成为艺术家身体的痕迹：画布之上，既是形态，亦是动态；既是图像，也是身体动作的表达。

线条背后留存着书法的底蕴，但不再只是装饰符号，也不只是对传统的简单引用。书法被内化，转化为构建画面的全新体验。正是这种转化，构成石琳创作最迷人的特质：传统并非一套可以重复模仿的形式库，而是一种深层的视觉思维结构。

她的绘画，诞生于“在场”与“缺席”的辩证关系。画面并不只依靠被呈现的物象构建，也依靠被删减、悬置、暗示、托付给留白的部分。疏密、厚薄、透明、笔迹与间隙，共同构成画面的本体。

正是在这一层面，石琳的探索趋近抽象的观念：并非要彻底抹除形象，而是图像的意义超越了外形的辨识度。面孔、躯体、风景、花卉依旧可以辨认，但它们不再是视觉体验的终点。它们成为媒介，借由绘画去探寻感知、记忆、情绪与时间。

从这个角度看，石琳的艺术，可以解读为两套图像观念之间复杂的对话：

一方面是中国绘画传统，重视留白、墨色变化、线条浓淡、笔势节奏，讲究以笔墨写意，而非单纯描摹；

另一方面是西方绘画传统，尤其现当代艺术，关注物质质感、形体拆解、光影，以及色彩独立的表达力量。

这些特质在2025年油画作品《精卫》中清晰可见：神话人物、汉字、书法笔意、黑白美学、虚实平衡等传统元素，都经由一种向内自省的全新诗意被重新诠释。

不过，如果仅仅将石琳的创作理解为东西方的简单碰撞，未免过于片面。她的探索，更趋向一种具有普世性的图像维度：不同视觉传统在此相遇，却并不丢失各自独有的特质。艺术家无意把两种文化糅合成单一的风格公式，而是让不同的观看方式展开对话。

这种张力，在她处理风景与自然的创作中尤为突出。风景不再是对现实的简单复制，也不是单纯描摹地点的独立题材。它成为一种向内观照的载体，艺术家借它探索自身的内在体验。自然不再仅仅是描绘对象，而是借由绘画抒发心境的媒介。

艺术家本人的一句话极具启示：“不在于言说，而在于聆听。”

这可以视作她的艺术宣言。对她而言，绘画首先是聆听：观察内心发生的一切，接纳感受与情绪，再将它们转化为画面叙事。绘画诞生于一种静默的专注，一种向内的沉淀；图像不是强行强加给现实，而是从感知体验中升华、自然浮现。

2025年代表作《玉京春色》便是绝佳例证。艺术家重新诠释传统山水，在可见与不可见之间完成一场丰沛的相遇。层层叠叠的画面中，石琳拆解、重构物象，构建出全新的视觉平衡，这份平衡唯有在观者的脑海中才能完成重组。

作品名称：玉惊春色

尺寸：90 x 97 cm

材料：布面油画

另外如《以共春光语》《南湖倒影》《瑶池醉》等作品，都源于现实与想象偶然、瞬间的碰撞。画面描绘的不再是完整的自然，而是破碎、变形的记忆，情绪从中喷薄而出。

作品名称：以共春光语

尺寸：90 x 97 cm

材料：布面油画

作品名称：瑶池醉

尺寸：90 x 97 cm

材料：布面油画

这种观念性、情感化的创作方式，同样体现在她的人物形象体系中。正如她自己所说：“我画的是人，更是心境。”

画中的人物，并不是绘画的最终目的；而是媒介，用来将那些本无形的东西化为可视：情绪、记忆、生存状态、心绪不安、静默。人物形象于是成为投射无形之物的载体。身体，尤其面孔，成为内在情绪沉淀的场域，却不必直白外露。艺术家并不图解情绪，而是创造条件，让情绪被细腻地感知。

由此诞生了一种“悬置的绘画”。石琳笔下的人物常常沉静内敛，远离戏剧化的表演。她并不刻意追求夸张的心理表情；恰恰相反，她聚焦于那微妙的瞬间：情绪尚未化为动作，感受仍处于潜藏的状态。这是极具现代性的特质：图像不去讲述一个故事，而是低语一种存在。人物仿佛活在被放慢的时间里，脱离叙事链条。观者被邀请驻足凝视，而非立刻解读人物。

在这里，静默不等于意义的缺失，静默本身就成为一种表达。2025年作品《惜韶光》便是如此：时光静静流淌，透过流动的线条、颜料与浮动阴影包裹、塑造整幅画面，画中少女的形象却安然不动，情绪温柔而克制。

作品名称：惜韶光

尺寸：68 x 68 cm

材料：布面油画

光线也扮演着决定性角色。光线不只是塑造面孔、躯体体积的传统手段，它构筑出空间的心理维度。光既隔离、拉近、揭示，同时也遮蔽。人物从黑暗中浮现，却又仿佛本就属于黑暗。光影关系由此拥有隐喻意义：阴影不只是光照不到的地方，它是内在世界、记忆、那些潜藏在图像表层之下不可见之物的栖居地。

光影的象征意味，在《月夜》这幅沉思的女性肖像中尤为明显。这幅2025年油画，明与暗的波纹交错，解构、打散整体画面，却丝毫不破坏画中女子温柔的情绪。仿佛主角少女没有被周遭汹涌的光影、色彩与黑暗吞噬，如同超越时间的圣像，悬浮静止，拥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从容。

作品名称：月夜

尺寸：100 x 80 cm

材料：布面油画

石琳的绘画由一系列对立关系构筑，这些对立并不追求一劳永逸的和解，而是保持开放、富有创造力：具象与抽象、笔迹与物质、在场与缺席、光明与幽暗、东方与西方、现实与记忆、可见与不可见。正是这种边界状态，让她的创作在中国当代绘画图景中格外引人注目。

石琳没有抛弃传统，而是将传统内化；没有放弃具象，却剥离了形象单纯的叙事描摹功能；不追求绝对抽象，而是一步步把图像推向感知与精神的维度。

归根结底，她的绘画是向内静默的绘画。这是一种视觉体验，并不执着讲述确定的故事，而是捕捉那难以定义的时刻：情绪已然可以被感知，却尚未完全显露。

石琳借人物形象，让无形之物得以显现。她真正描绘的对象，不只是画中人、风景、自然，而是借由它们浮现出来的东西：心境、记忆、脆弱又转瞬即逝的存在。绘画由此成为聆听之地：运笔的动作、油画的材质、水墨的传统、光影与留白，一同构筑图像。它不求去解释世界，而是归还世界内在的回响。

或许，把可见转化为体验，再把体验化为静默，正是石琳艺术最本真的力量。

 Viviana Vannucci 

第58届威尼斯艺术双年展 展馆策展人

威尼斯双年展基金会

2019年4月‑至今 · 7年6个月

威尼斯

布雷拉美术学院 艺术史 教授

布雷拉美术学院2019年2月‑至今 · 7年8个月

意大利 伦巴第大区 米兰

Curator, Pavilion, 58th Venice Art BiennaleLa Biennale di Venezia FoundationApr 2019 – Present · 7 yrs 6 mosVenice

Professor, History of Costume, Brera Academy of Fine ArtsAccademia di Belle Arti di Brera · ContractFeb 2019 – Present · 7 yrs 8 mosMilan, Lombardy, Ita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