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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德香港•秋拍 | 凭记忆重画一座城——汪鋆《扬州湖上诸胜》册页的四重读法

2026-09-18 00:00:00 来源:What's On 0次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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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册页里住着一整年的扬州

光绪二年,汪鋆在泰州寓所摊开一叠素笺,提笔时,距扬州陷于咸丰三年兵燹已二十三年。他画的不是某一处名胜、某一次雅集,而是一整座城在十二个月里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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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t 455

汪鋆1816-1883

扬州风物册

册页二十四开

光绪二年(1876年)作

34.5×40cm(每幅)

估价:HKD 240,000-460,000

说明:姚正镛题引首、王菼、万同伦、王桐各开题裱边,

展览:“古调新歌:费立哲神父珍藏十九及二十世纪中国书画”,檀香山艺术博物馆(美国),2007年8月30日至10月28日。

出版:

1.《古调新歌:费立哲神父珍藏十九及二十世纪中国书画》,第148-153页,檀香山艺术博物馆(美国),2007年版。

2.《中国绘画总合图录·三编·第一卷》,A50-18,第185-187页,2013年版。

来源:

1.中国嘉德2000春季拍卖会,第800号拍品。

2.香港拍卖会,2019年10月,第7号拍品。

正月,东园老梅下支炉煮茗,刀鱼初上市,剖以佐酒;二月,街巷土地庙前扎灯,小儿逐灯影走;三月,瘦马踏青,筱园芍药大放,纸鸢拖着长线裁过湖天;入夏,红桥下龙舟竞渡,莲桥一带半大小子赤脚在浅港里跑水马;秋来,傍花村菊畦连片黄透,湖蟹膏满,桂花蒸的甜气从园墙缝里透出来;岁暮,市井人家腌藏冬菜、挂腊鸡腊鸭于檐下。最后一开,平山堂一坡残雪,山门半掩,没有人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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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开,随节气走,随水程走,也随灶头、码头、桥堍、花畦走。它不是文人卧游那种拟某家笔意的山水册,画面里没有孤峰、没有空亭、没有为留白而留白的玄远。有烟火,有叫卖,有湿漉漉的河沿和刚起锅的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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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上园亭、四时花信、时鲜小馔、里巷岁时——汪鋆把扬州人怎么过日子,一笔一笔补了回去。这不是方志里冷掉的条目,也不是竹枝词里被韵脚压扁的风俗口号,而是一个在扬州活过大半辈子的人,凭皮肉记忆把一座城市的日常肌理重新敷上绢素。东园哪株梅歪着、红桥第几档石阶被船篙磨出凹痕、筱园的芍药种在东墙还是西墙、跑水马的孩子裤脚卷到第几寸——这些方志不记、笔记偶及、诗家懒得细写的琐碎,恰恰是这座城真正活过的证据。

读这二十四开,比翻半部《扬州画舫录》更让人觉得:原来那天、那地、那群人,是这么过的。

扬州:一部用千年诗笔养出来的文化依恋

但汪鋆下笔之前,扬州早已经不是一座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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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张若虚在扬子江畔写下"春江潮水连海平",这座城就领到了中国诗史里最贵的一张入场券。李白一句"烟花三月下扬州",把一次寻常送别写成天下人春天里的共同朝向。杜牧三年幕府、十年回望——"二十四桥明月夜""春风十里扬州路""十年一觉扬州梦"——干脆把扬州从一个地名,锻成一种关于繁华、风流、可遇不可求的生命至情的文化符号。此后韦庄、徐凝、欧阳修、黄庭坚、纳兰性德一路追摹,张祜更干脆:"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中国人肯把死后归宿托付给一座城,这是别处没有的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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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扬州的书写史从来不是单声部。姜夔淳熙年间过广陵,金兵退后荠麦青青,写"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同一座桥,杜牧听箫,姜夔听空。自姜夔起,扬州同时背着两层底片:一面是杜牧的灯月酒气,一面是废池乔木的冷。南宋以后,凡写扬州必带黍离,凡追繁华必带寒月,这座城从此成了中国文人练习怀念的专用操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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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清代,这条线从诗伸进画与方志。王士禛红桥修禊,"绿杨城郭是扬州"又添一笔清远;李斗《扬州画舫录》把湖上园亭、市声食单尽收卷中;汪鋆自己此前著《扬州画苑录》,以"怪以八名"搜辑乡前辈事迹,已是扬州书写向内转的信号——不再只追杜牧的梦,而开始替扬州自己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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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等汪鋆光绪二年坐回泰州窗下,他面前摊着的,是一整套被诗、词、笔记、方志、雅集题跋叠了上千年的扬州。他要是顺手,大可画一套"二十四桥明月""红桥修禊""平山堂远眺"的文人山水,谁也挑不出错。

他没有。

他画的是东园哪株梅、红桥下抢旗的龙舟、莲桥浅港里卷裤脚跑水马的孩子、傍花村菊畦连到谁家后墙、岁暮檐下挂的几只腊鸭。姜夔是把杜牧的繁华抹成荒城,汪鋆是把"扬州"这个已经被诗人供成月亮与箫声的符号,重新拆回灶台、码头、花田、酒肆、纸鸢线。拆回张祜说"只合死此"时真正舍不得的那些东西:不是二十四桥,是桥下怎么跑水马;不是二分明月,是三月东园梅下怎么煮那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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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张若虚定月色、杜牧定风流、姜夔定沧桑、王士禛定绿杨、李斗定园亭,到汪鋆这一笔,定的是日常。而日常,是前面所有符号落回地面时最后的那个影子。

没有这一笔,扬州在晚清以后会继续活在"二十四桥""二分明月"的复读里,像个被供熟的典故;有了这册页,后人能看见:典故底下,城是怎么过日子的。

记忆本身即是遗民的文字

但为什么是凭记忆重画?

原册绘于道光二十九年,彼时汪鋆正当盛年,亲历亲见,对景写真,笔笔有据。三年后癸丑之难,太平军入扬州,城破,册页散佚于灰烬与乱兵之手。汪鋆携家避地北乡黄珏桥,再移泰州,一介布衣携几卷残稿,在江淮之间流寓了十几个寒暑。等到花甲之年重拾旧题,旧城已非旧城,湖上二十四景存者不过一二,当年同游者或死或散,或改头换面做了新朝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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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重绘的那支笔,从第一开起就带着一种不可能复原的自觉。

第二十一开追忆道光庚子红桥旧宴——同席郭少卿、吴筱、庄幼莲、倪种云,倪曾为作《红桥买醉图》一卷,乱后亦不知流落何所。汪鋆不写感慨,只淡淡记"图今不存,追写其意"。可你盯着那开画面看:桥是旧桥,水色却比前面几开灰了一档,酒帘还挂着,却没有人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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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开《山堂积雪》,汪鋆自记:

“癸丑乱后湖山胜地什不存一二,忆而写此亦微寓《清明上河图》之意。回首当年,能无慨叹。”

汪鋆没有像一般遗民那样题"故国不堪回首",也没有用郑所南画兰不写土的硬骨头姿态。他选的是更日常、也更沉痛的一种写法——把故国还给人间的炊烟、花事、市声、舟楫。他画的不是前朝山水,而是前朝的一碗刀鱼面、一束芍药、一场没人再看的跑水马。当一切宏大的故国叙事在咸同之际被炮火碾碎之后,真正还能托住"故国"二字的,恰恰就是这些最不起眼的、最不悲壮的、灶下檐角的琐碎。

风物即故国,日常即遗民。一个不标榜气节的老人,用二十四个生活切片,替一座死去的城做了一副温热的拓片。

二十八家题跋——一座城在众人口中再活一次

册成之后,汪鋆没有把它锁进箧底。从光绪二年至光绪十六年,十四年间,他把这叠册页在流寓江淮的故旧间递转题咏,方浚颐、姚正镛、刘寿曾、顾澐、王素以下凡二十八家次第落墨。各家著录家数间有二十八至三十之出入,明清册页递藏中后加题、重装归并叶次使然,要皆一时江淮遗老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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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浚颐做过两淮盐运使,癸丑后亦出都南返,他的跋从"砚山此册,非画也,梦也"起笔,往下全是梦醒后重新认取旧影的温语;刘寿曾出自仪征刘氏经学世家,家藏尽毁于兵火,题句只说"湖山如梦酒如尘",不提别事;王素与汪鋆同辈,同出扬州画坛,跋中追记当年与汪、倪辈在湖上买舟的旧约,"今独余两人霜鬓相对"——一句话把在场人数点到了尽头,却并不凄厉,倒像两个老人就着一壶隔年茶把旧湖山重新摆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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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留意的不是任何单条题跋写得多好,而是二十八条叠在一起之后生成的那个效果:同一个人记忆中的扬州,经过二十八个不同位置的眼睛再看过一遍——有人补一两条自己记得的湖楼名字,有人纠一句某开花事其实在四月不在三月,有人干脆不谈画、只抄一段自己癸丑前最后一次过红桥的日记。于是这册页不再只是汪鋆一人的追忆,而变成一群散落的扬州人借着一叠画纸,把一座已经不在的城重新活了一遍。

方浚颐自己主持过平山堂雅集,刘寿曾家几世经籍尽焚于兵火,王素与汪鋆同承扬州画派余脉——他们每人身上都背着一份扬州的文化账。他们题在册上的每一行,都是把汪鋆拆回来的日常,再缴还到张若虚、杜牧、姜夔、王士禛那条文脉里去。一本册页,前端接着春江的潮水、扬州的箫、广陵的冷月、红桥的绿杨,后端借着二十八支笔,让"扬州"这个被反复书写了千年的文化依恋符号,在晚清的最后一格灯窗下,又完整地活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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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册散出后踪迹几晦,此后百余年间兵火、流寓、散藏、重装,递经多少人之手已不可详考。可奇怪的是,正因为它一路被人翻、被人题、被人辗转收藏,这册页反倒没有真的散掉——它像一根被人攥紧了的绳,越传越温,越传越亮。

​山河破碎时,中国人用风雅替它续脉

回头看这二十四开,真正让人一愣的,其实不是笔墨,而是那个没有说出口的态度。

癸丑之后,江淮之间白骨蔽野,园亭尽毁,旧友零落,一个布衣文人该有的反应,史书上见得太多了——有绝粒的、有逃禅的、有裂冠毁裳骂世而终的。汪鋆一样都没选。他坐在泰州一间借来的窗下,不写檄文,不录死事,不替新朝署一个字,也不替旧朝哭一通血泪。他只把正月东园那壶茶、三月那根纸鸢线、九月那盘剥开的湖蟹、腊月檐下那几只风干的腊鸭,一笔一笔,重新画了一遍。

这就是中国人最深的浪漫,也是千年文脉真正续得下来的那个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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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碎的时候,这个文明没有交给怨毒,也没有交给遗忘,而是交给了风雅。不是逃避风雅,不是粉饰风雅——是拿一管笔,把已经不在的炊烟、已经塌掉的桥、已经散场的酒席,重新在纸上摆回原处,用极致的日常、极致的细、极致的温,去和那一场大破对抗。不喊回来,也不认输,只是把山河该有的样子再描一遍,让后来的人知道:城可以破,但城怎么活过,有人替它记着;故国可以亡,但故国在灶头桥堍的那点体温,有人替它焐着。

从姜夔在废池边听冷月,到汪鋆在泰州窗下画跑水马——同一条线,同一种自持。这个文明三千年没有断,不是因为刀剑更硬,是因为每一次碎掉之后,总有人肯坐下来,不骂、不垮、不重写宏大,只把从前怎么煮一壶茶,老老实实画回去。

今天翻这二十四开,其实不太需要替它加什么"艺术价值""史料价值"的帽子。它最要紧的地方在于:一个普通人,在城破家散二十多年后,没有写檄文、没有刻遗民诗集、没有登坛痛哭,只是坐在泰州的窗下,把从前正月怎么煮茶、三月怎么放鹞子、九月怎么剥蟹、腊月怎么挂腊味,一笔一笔重新过了一遍。画完,递给老朋友们各写一行字,然后各自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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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恰恰是这样一份东西,比任何一通碑铭都更老实地替一个时代、也替一整条写扬州的千年文脉,留住了体温。张若虚的潮、杜牧的月、姜夔的冷、汪鋆的腊鸭与跑水马——串到一根绳上,手在抖,每一颗珠子都带指温。这大概就是这册页在文化史上真正的位置:不是明珠中的一颗,而是替整串明珠把线重新收了一回的那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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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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