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键之外 钢琴大师格拉夫曼的东方收藏

2026年9月，纽约苏富比秋季亚洲艺术周“中国艺术”专场上，一件明永乐青花缠枝花卉纹菱口折沿盘被安排为1号拍品。其直径33.5厘米的盘面上，缠枝花卉舒展自如，青花发色沉稳浓艳，是永乐御窑的典型面貌。它的主人，是一位去年刚刚离世的美国钢琴家——加里·格拉夫曼（Gary Graffman，1928–2025）。

多数人知道格拉夫曼，是因为他是郎朗、王羽佳、张昊辰的老师，是柯蒂斯音乐学院历史上任教最久的“金牌教头”，是右手受伤后以左手独步乐坛的传奇钢琴家。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位西方古典音乐界的重量级人物，用半个世纪建立起一份足以令专业藏家侧目的中国古代艺术收藏。他在纽约的公寓，被台湾乐评人焦元溥形容为“纽约自然史博物馆的东方艺术分馆”。

2025年12月27日，格拉夫曼以97岁高龄辞世。随着珍藏陆续释出，一位音乐家与一种古老文明之间长达近八十年的因缘，终于完整呈现在公众面前。

一、巅峰与转折

1928 年，格拉夫曼生于纽约俄裔犹太移民家庭，三岁学琴，七岁入柯蒂斯，师从文格洛娃十年，后追随塞尔金与霍洛维茨。十八岁与奥曼迪率费城管弦乐团登台，此后巡演三十年，是唯一与美国六大交响乐团都录过唱片的钢琴家，普罗科菲耶夫《第三钢琴协奏曲》、格什温《蓝色狂想曲》等录音至今是经典。

1979 年确诊“局限性肌张力障碍”，被迫放弃右手。他转而深耕左手曲目，演绎拉威尔、普罗科菲耶夫等人的左手协奏曲，七首作品为他委约；同时入哥伦比亚大学旁听东亚艺术史。1980 年加入柯蒂斯，1986 年任院长，任教至 2021 年凡四十一年。右手的伤终结了一个演奏家，却成就教育家、学者与藏家。

二、童年的惊鸿一瞥

格拉夫曼对中国艺术的兴趣，远比右手受伤更早。

父母二战期间曾在哈尔滨和上海旅居，但真正点燃他热情的，是小时候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中国展厅里的一次驻足。那些隔着玻璃的青瓷、陶俑和书画，对一个俄罗斯裔的美国孩子产生了难以解释的吸引力。他后来形容这种感觉“没办法解释，只能说是天性如此”。

早在20世纪50年代，当西方世界尚未普遍欣赏中国艺术时，他便借全球巡演之便在欧美艺术市场搜集。瓷器收藏的系统建立始于20世纪70年代，1979年受伤后，收藏反而获得了系统生长的土壤。他长期订阅《Arts of Asia》《Orientations》等专业期刊，1984年在权威艺术杂志《Connoisseur》发表文章，还曾在台北故宫做专题讲座。从大都会博物馆里流连忘返的孩子，到哥大课堂上记笔记的学生，再到走进中国田野的考察者，这条线贯穿了他的一生。

三、一件永乐青花盘的五十年

在格拉夫曼的数百件藏品中，最具分量的一件，正是2026年苏富比专场的Lot 1——明永乐青花缠枝花卉纹菱口折沿盘。

Lot 1

明永乐 青花缠枝花卉纹菱口折沿盘

来源：埃斯卡纳齐，伦敦，1976年之前

估价：5-7万美元

1976年，他在伦敦顶级亚洲艺术古董商朱塞佩·埃斯肯纳齐（Giuseppe Eskenazi）的画廊中购得此盘。彼时埃斯肯纳齐刚于1972年举办首个唐代艺术主题展，正逐步奠定其“世界第一亚洲艺术古董商”的地位；而格拉夫曼也正值演奏巅峰，每年巡演百余场，借演出间隙在欧洲搜罗中国艺术品已是固定习惯。

这件永乐青花盘在他家中珍藏了整整半个世纪。从1976年到2026年，一个钢琴家用五十年守护一件永乐御窑，最终让它回到公众视野。紧随其后上拍的，是他收藏的一组龙泉窑瓷器。一个西方音乐家与中国古代官窑之间跨越时空的对话，以这样的方式画上句号。

Lot 5

元 龙泉窑青釉犀牛望月图菱口盘

出处：伦敦苏富比1974年12月2至3日，编号245

估价：2-3万美元

四、纽约公寓里的“东方艺术分馆”

格拉夫曼在纽约的住所是一栋楼龄超过一百三十五年的老公寓，但真正令来访者震撼的不是建筑本身，而是室内陈设。

客厅里书画雕塑、人像石刻、各朝各代的经典文物灿然齐备；书房书架上陈列着大量大部头中国古籍。格拉夫曼自己曾盘点：“精品有几百件，从汉代到明清的瓷器花瓶，字画中最名贵的是董其昌的书法。”他不无得意地补充：“不过最重要的不是数量，而是质量。”

Lot 25

十七世纪 黄花梨霸王枨条桌

出处：纽约苏富比1988年4月7日，编号455

估价：2.5-3.5万美元

这句话与他在柯蒂斯奉行的“精英教育”理念如出一辙。收藏以中国古代艺术品为核心，门类广泛：从宋代到明清的官窑瓷器，包括钧窑、官窑、景德镇窑，最早可追溯至十世纪；唐代彩绘陶马等唐三彩陶塑；古代绘画与书法；人像石刻、佛教造像；中国古典家具——他与王世襄先生的入室弟子、家具学者田家青交往密切；甚至包括在菲律宾搜罗的中国外销陶罐。学生们对这间公寓记忆深刻。郎朗回忆，每次去老师家，聊音乐聊累了，格拉夫曼就拉他去看那些“引以为傲的古董”——古画、唐三彩、石雕……“我逗他讲这些古董背后的故事，即便我已听过很多遍了。”对格拉夫曼而言，收藏不是束之高阁的投资，而是生活空间的一部分，是可以随时拿出来和学生分享、反复讲述的老朋友。

五、近四十次中国行

如果说收藏是格拉夫曼与中国艺术的“静态对话”，那么近四十次中国之行就是他的“动态田野考察”。

唐 白釉马

出处：埃斯卡纳齐，伦敦，1977年9月12日

估价：1-1.5万美元

自1981年第一次从广州入境后，他一生到访中国近四十次，其中大部分行程与音乐无关。他的足迹远至新疆喀什，到过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最南和最北；在敦煌直面石窟壁画；在大理、丽江感受西南文明；在数不清的博物馆和寺庙里看了数不清的画作和瓷器。他甚至与大英博物馆的考古队一同参与田野工作，还远赴菲律宾参与古代遗址挖掘。从单车到骆驼，都曾是他的坐骑。他说：“这些探险考察都是我人生中的高潮。”

六、博物馆里的课堂

2015年，格拉夫曼到上海，与学生张昊辰吃完午饭后忽然兴起：“去上海博物馆！”张昊辰起初以为老师只是游客式的好奇，没想到一走进去，就变成了一场由格拉夫曼主讲的“中国艺术史课”。

从钧窑、官窑到景德镇窑，格拉夫曼带着张昊辰走遍所有展馆，一件件讲瓷器背后的历史背景。更让张昊辰意外的是，老师对良渚文化的熟悉程度，以及对陶器和窑口分类的脱口而出——这些知识是钢琴课上从未听到过的。张昊辰后来回忆，那一刻他“暗暗惊叹老师对古代东方艺术研究的深度和广度”。

唐 褐黄釉陶豕两件

出处

Mathias Komor, 纽约

Parke-Bernet Galleries, Inc.，纽约，1952年11月5日至6日，编号134

纽约苏富比2015年9月15日至16日，编号105

估价：5,000-7,000 美元

一个美国钢琴家在中国的博物馆里给中国钢琴学生讲中国瓷器史——这或许是格拉夫曼收藏经历中最动人的注脚。

事实上，他的收藏与研究深刻塑造了教学观。他主张音乐家不能只练琴，必须有文学、历史、艺术的广泛修养，要求学生阅读莎士比亚和俄罗斯文学。在教学方法上，他从不强制学生“必须怎么弹”，而是给出多种可能性让学生自己选择。郎朗回忆第一堂课时，老师说“你有五种方法可以弹，这边可以多弄点浪漫派，那边可以加一些古典，想怎么弹你自己研究”。这种开放、多元、鼓励独立判断的教学风格，与他作为收藏家面对器物时“不急于定论、反复品味、多角度解读”的习惯一脉相承。

结语

从童年大都会博物馆的惊鸿一瞥，到伦敦埃斯肯纳齐画廊里的果断出手；从纽约公寓里与学生分享的董其昌与唐三彩，到塔克拉玛干沙漠里的骆驼铃声；再到上海博物馆里那场即兴的“艺术史课”——收藏于格拉夫曼不是财富的堆砌，而是理解世界、滋养音乐、联结他人的方式。随着藏品进入新藏家手中并进入公共展览，它们将继续承载格拉夫曼的审美眼光与文化情怀，成为连接音乐与艺术、东方与西方的持久物证。正如他教钢琴时信奉的那样：“最重要的从来不是数量，而是质量。”这句话既适用于他的学生，也适用于他的藏品，更适用于他整整九十七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