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 结构的生成与消解——盛远歌作品中的建筑、身体与时间

　　艺术家盛远歌的作品，让我想起一直以来的一个判断：重要的不是艺术。这句话并非否定艺术本身，而是说艺术的价值往往不在于它提供了什么现成的美感或趣味，而在于它如何回应我们身处的现实，如何对既有的秩序提出质疑。

　　盛远歌1999年生于北京，毕业于英国中央圣马丁建筑专业。这个背景在他的创作中留下了清晰的痕迹。他不是在做建筑，而是把建筑作为一种思考的介质——关于结构如何生成，又如何失效;关于材料如何被组织，又如何解体。他的作品从网格、模块和建筑碎片出发，通过雕塑与图像，把这些元素转化为不稳定的系统。这种不稳定不是偶然的，而是有意为之。

　　2024年5月他在北京SFZY画廊的个展，呈现了他的《Unit Fatigue》。这件作品由重复的砖块单元构成，每个单元对应一个身体。但身体与结构之间是一种错位的对接——既不完全契合，也未被完全排斥。疲劳在这里被重新定义了：不是材料的损坏，而是身体被结构逐渐占据和消解的过程。这让我想到90年代那些在非展览空间里做的实验——艺术不是给你一个舒服的观看位置，而是让你意识到自己身处其中的困境。

　　《Unit Fatigue》正是在不断转化的思考中呈现出他的语言，这些原本用于建造与支撑的结构保持着稳定的形态。然而，人体并未使砖块坍塌，而是以一种不完全契合的方式嵌入其中——每一个身体对应一个单元，形成一种错位的对接关系。身体既不是外部的使用者，也未完全成为结构的一部分，而是停留在一种被吸收却无法整合的状态。疲劳在这里不再表现为材料的损坏，而是一种身体逐渐被结构占据与消解的过程。这一作品令人联想到博伊斯所言“社会雕塑”的观念——每个人都是艺术家，每个人都在塑造自身所处的世界。盛远歌则将这一观念推向了一个更暧昧的维度：当身体试图与结构融合时，究竟是谁在塑造谁?

　　《分层提拉米苏》是2025年的新作品，呈现了更完整的线索。他用食物作为媒介——海绵蛋糕、马斯卡彭奶油、咖啡、可可粉、明胶。这些材料会腐烂、变质，在展览的物理时间里持续变化。记忆在这里被理解为一种地质沉积，层与层之间叠加、渗透、错位，构成非线性的时间结构。它不再是被保存的东西，而是在分享和侵蚀中逐渐消解。影像作品《分层提拉米苏》用07分29秒记录了这种消解。这不是通常意义上那种精致的、完整的展览——它恰恰是在展示不完整本身。将不可见的时间转化为可见的影像叙事。

《分层提拉米苏》 07分29秒 影像 2025

　　如果说《Unit Fatigue》探讨的是身体与建筑结构之间的张力，那么《分层提拉米苏》(Stratified Tiramisu)则将这一思考延伸至时间与记忆的维度。作为可被切割与消耗的物质，记忆不再被保存，而是在分享与侵蚀中逐渐消解。盛远歌选择了食物作为媒介——海绵蛋糕、马斯卡彭奶油、咖啡、可可粉、明胶——这些材料本身具有短暂的保质期，注定会腐烂、变质。这使作品在展览的物理时间中持续发生变化，观者看到的每一刻都是它生命中的一个切片。

　　这种对材料自身逻辑的尊重，同样体现在《纸鹤》(Paper Crane)系列中。该系列以折纸为起点，将原本轻盈、可被随手完成的折叠动作，转化为一种受控的结构过程。作品采用工业废料——钢板、电路板与机械零件——通过折叠、拼接与外露连接件构成。光滑的平面在被折叠的同时，也被重量与结构所限制，使原本指向飞行与自由的形态变得迟滞、沉重。折叠在此不再是手工或游戏，而成为一种介于建筑结构与身体动作之间的语言。在轻与重、控制与偏移之间，这些物件呈现出一种未完成的状态——既接近飞行的形态，又始终停留在地面。

　　《纸鹤》系列中材料的选择同样耐人寻味。工业废料——废弃的钢板、淘汰的电路板、磨损的轮胎——本身就携带着使用的痕迹与时间的印记。盛远歌并未试图抹去这些痕迹，而是将它们暴露在观者面前，使作品同时呈现为一种“生成”与“废墟”的双重状态。这让人展开作品与传统审美的关系、与身体和精神的关系的思考。盛远歌的作品同样涉及这些关系，只是他的“传统”不是中国古典美学，而是现代主义建筑的功能主义传统;他的“身体”不是雕塑中再现的人体，而是观者自身在作品空间中的存在体验。

　　折纸原本是轻盈的、手工的、可以随手完成的动作。盛远歌把它转化为一种受控的结构过程，用的是工业废料——钢板、电路板、机械零件。折叠在这里不再是游戏，而成了一种介于建筑结构与身体动作之间的语言。这些物件既接近飞行的形态，又始终停留在地面，呈现出一种未完成的状态。

　　盛远歌这一代90后年轻艺术家，他们面对的是另一种困境：如何在一切都已经被图像化、被消费化的环境里，找到一种依然有穿透力的表达方式。盛远歌的方式是诚实的、朴素的那种——他不试图提供宏大的叙事，而是创造开放且不确定的情境。结构在生成的同时也在消解，记忆在保存的同时也在流失。这种双重性，恰恰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真实的状况。

　　他的创作呈现出一种鲜明的代际特征。他并不试图提供宏大的叙事或明确的批判，而是创造开放且不确定的情境，邀请观者重新思考环境如何被建构、被栖居，并在时间中持续发生变化。这种态度与其说是后现代的碎片化，不如说是一种更为诚实的生成论——结构从来不是永恒的，它总是在建构的同时也在消解;记忆从来不是固定的，它总是在保存的同时也在流失。正如库奈里斯所言，艺术解决不了现实问题，但艺术可以综合现实。盛远歌的作品正是这种“综合”的实践——它将建筑、身体、材料、时间综合为一种可感知的经验，使观者在结构的坍塌与生成中，重新思考自身与世界的关系。

　　从纽约到北京，从群展到个展，盛远歌的创作路径清晰地勾勒出一位青年艺术家的问题意识与语言探索。他的作品不追求风格的统一，而在不同媒介与材料之间保持着一种方法论上的一致性——对结构生成与消解过程的持续关注，对材料自身逻辑的尊重，以及对观者参与空间的开放邀请。这种一致性使他区别于同代许多仅凭直觉创作的艺术家，显示出一种来自建筑学训练的思辨品质。在中国当代艺术的语境中，盛远歌的实践提供了一种值得关注的路径：它既不是对西方观念的简单挪用，也不是对本土传统的刻意回归，而是在建筑、身体与时间的交汇处，寻找一种属于这个时代的感知方式。

　　当然，他的作品还有可以继续深化的空间。比如《分层提拉米苏》中对食物材料的使用，是否可以更极致地触及“消耗”与“分享”之间的社会性维度?《纸鹤》系列中工业废料的选用，是否可以更明确地回应消费社会废料生产的机制?这些不是否定，而是期待。对于一个1999年出生的艺术家来说，他的路还很长。重要的是他已经找到了一种自己的工作方法——不是追求风格的统一，而是在不同媒介之间保持一种方法论上的一致性。

　　艺术可以无法无天。盛远歌的作品正是在结构的边缘试探，在材料的时间里游走。他不给你答案，只给你一个情境——让你自己去感受，结构如何占据你，记忆如何消解你。这大概就是艺术还能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