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蓝边圆盘,几枚熟透的果实,比许多杂志页面大不了多少的尺幅,却装下了19世纪绘画走向现代主义时最要紧的几个问题:我们究竟如何观看?一个物体是否只有一个固定的轮廓?空间一定要服从单点透视吗?色彩能不能不再依附于明暗,而是自己构成体积与距离?

保罗·塞尚(Paul Cézanne,1839—1906)
9月29日,“现代绘画之父”保罗·塞尚默伦时期的重要创作《蓝盘静物》将于佳士得香港二十及二十一世纪艺术晚拍中呈献。这不是一幅靠宏大尺幅取胜的作品。恰恰相反,它的力量来自压缩:物体少,空间窄,颜色集中,几乎没有叙事。塞尚把一张小画布变成了实验台。桌面、盘子和水果看似安静,彼此之间却没有一处真正静止;每个局部都在向我们提示,眼睛看到的世界从来不是一张一次成形、毫无矛盾的照片。
从暗色画布到一只蓝盘:塞尚在默伦转身
塞尚1839年生于普罗旺斯埃克斯。1861年,他放弃法律专业的学业前往巴黎,但没有走上一条顺利的学院道路。早年的他迷恋德拉克洛瓦、库尔贝与古典绘画,画面常见浓黑、褐红等厚重颜料,人物带着强烈甚至粗粝的戏剧性。那些作品与后来清澈、克制的苹果和圣维克多山相距甚远,却已经显出一种近乎固执的性格:他不满足于把对象画得“像”,更在意颜料落在画布上之后能否成为独立而有重量的存在。

保罗·塞尚,《两位女子与一个孩子室内肖像》,1861年,现藏于俄罗斯莫斯科普希金博物馆
真正改变他的是卡米耶·毕沙罗。19世纪70年代初,两人在蓬图瓦兹和瓦兹河畔欧韦共同工作。毕沙罗促使塞尚减轻暗沉色调,走到户外,观察自然光如何改变颜色。

保罗·塞尚,《风景画》,1870年,现藏于法国施泰德博物馆
塞尚参加了1874年首届印象派画展,也在1877年的第三届展览中展出作品。不过,塞尚与印象派始终保持着一种既亲近又不独立的关系。他习得分离笔触与明亮色彩,却不愿只追逐瞬息万变的光。他要的是另一种东西:让感觉保留鲜活,同时让画面获得如古典艺术般稳定、坚实的构造。

卡米耶·毕沙罗《塞尚肖像》,1874年,现藏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艺术史常用“后印象派”安置塞尚,但这个名称容易遮住他在19世纪70年代末真正面对的困难。他不是简单地从一种风格转向另一种风格,而是在解决一组彼此拉扯的问题:如果不依赖学院派的轮廓、透视和明暗法,物体如何得以成立?如果承认每一次观看都带有时间和移动,绘画又如何刻舟求剑般把多次感知压进一个平面?《蓝盘静物》正处在这些问题逐渐明朗的时刻。
1879年4月至1880年3月,塞尚与家人居住在巴黎东南、枫丹白露森林北缘的默伦。塞尚没有停止画风景,《从勒梅眺望默伦》《曼西桥》等作品都出自这一阶段;但当地光线和天气让户外作画并不总是顺利,室内静物因而成为更适合反复安排、观察和修改的题材。

保罗·塞尚,《从勒梅眺望默伦》,1879—80年,私人收藏
在这段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塞尚完成了16幅静物作品,其中13幅后来进入重要博物馆。《苹果与饼干》现藏于巴黎橘园美术馆,《一盘桃子》纳入纽约所罗门·R·古根海姆美术馆馆藏,《桃子、梨与葡萄》由圣彼得堡冬宫博物馆收藏。大量同阶段作品早已退出市场流通范畴,散落在公共收藏中的它们,共同构成一条清楚的线索:塞尚正在把静物从题材变成方法。

保罗·塞尚,《苹果与饼干》,现藏于巴黎橘园美术馆
桌面已经倾斜,水果为什么没有掉下来?
《蓝盘静物》属于默伦时期一小组以蓝绿色叶纹壁纸为背景的静物,它与《桃子、梨与葡萄》等作品构成一系列色彩鲜明的相关创作。它们共享的不是一套机械重复的构图,而是同一个实验条件:繁密的植物纹样、桌面、果实和器皿如何在有限空间中彼此牵制。

保罗·塞尚,《桃子、梨子与葡萄》,现藏于圣彼得堡冬宫博物馆
第一眼看去,《蓝盘静物》甚至有些像从更大画面里偶然裁下的一角。盘子只露出一部分,左侧物体被边缘截断,几枚果实没有整齐排列,桌板从左下向右上猛然斜去。这种近乎偶然的裁切感,本身就是作品视觉张力的来源。

保罗·塞尚,《蓝盘静物》,1879—1880年作,估价:港元 2,500万 - 3,500万
传统静物作品往往用稳定桌面承托对象,再借明暗塑造重量。塞尚在这里反其道而行。桌面像被掀起,蓝盘的圆形并不完全符合单一视点下的椭圆规律,水果也没有服从同一套光源。可它并没有散掉。那条强烈的桌板对角线,被壁纸上一片倾斜的叶子从反方向托住;盘子的钴蓝与背景的蓝绿彼此呼应,又和桃子的橙红、粉黄形成冷暖对照。秩序不是预先画好的网格,而是在色彩的推拉中慢慢出现。

保罗·塞尚,《蓝盘静物》(局部),1879—1880年作,估价:港元 2,500万 - 3,500万
右侧桃子向暗处转去的一侧并非简单加黑,而是混入蓝、绿与紫灰;另一枚果实则由粉、黄、红的短笔触叠合而成。冷色让形体后退,暖色将表面推向前方。体积不再主要依靠从亮到暗的渐变,而从相邻色块的关系中生长出来。古根海姆美术馆在解读同一时期的《一盘桃子》时,也特别强调塞尚如何从印象派对光色表面的研究,转向用色彩和色调建立体量。两幅作品放在一起看,差异很多,问题却相通。

保罗·塞尚,《一盘桃子》,现藏于纽约所罗门·R·古根海姆美术馆
塞尚的笔触短促而彼此平行的笔触沿着果实表面移动,也在背景上织出节奏。它们既描述对象,又提醒观众这是一层颜料。于是,水果一面保持着可触摸的饱满质感,一面又被拆解成许多微小色面;将画面向深处延伸,同时不断把视线拉回二维画布。这种双重性,后来成为现代绘画最重要的经验之一:画面可以呈现世界的样子,也不必复制现实。
塞尚并不是某一天忽然“发明”了多视点,也没有把传统透视彻底扔掉。他的画面仍有前后、上下和重量,只是这些关系不再由单一规则一次性解决。看盘子时,视线略高;看桌沿时,角度又发生变化;水果像经过长时间注视后,被不同瞬间的视觉经验拼合在一起。矛盾没有被修正,反而重现了真实观看的过程。
塞尚为什么总在重画苹果?
静物给了塞尚一种风景无法提供的自主性。天气会变,太阳会移动,树叶会被风吹乱;桌上的水果则可以自己摆放。艺术家能够把对象推近、移远,抬高盘沿,拉斜桌布,隔天再回来继续观察。题材越普通,形式问题越清楚。一个苹果没有复杂的身份和故事,却同时包含圆体、色温、重量、边界与空间位置,足够让他反复追问。

保罗·塞尚,《瓶子、杯子和水果》,1871年
塞尚在约四十年中创作了大约两百幅静物。静物创作贯穿其艺术生涯:从19世纪70年代的果盘、杯子与抽屉,到19世纪80年代日益坚实的苹果和陶罐,再到19世纪90年代桌布翻卷、器皿倾斜的构图,塞尚不断回到同一批寻常物件。每一次重绘,都像重新校准眼睛。

保罗·塞尚,《水果静物》,1880年,现藏于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
他并非割断传统。法国18世纪艺术家夏尔丹对物体沉静重量的经营,是塞尚重要的历史参照;卢浮宫中的普桑、古典大师与西班牙静物,也构成他长期观看的背景。不同之处在于,他不再把画面统一于一个理想视点。桌子可能左右错位,盘沿可能抬得过高,桌布像山体一样隆起,水果则各自拥有稍有差异的观看角度。塞尚借传统静物寻找的,不是怀旧,而是一种能够承受现代经验的新秩序。

保罗·塞尚,《厨房餐桌》,1888—90年,现藏于奥赛博物馆
《蓝盘静物》处于这条长线的前段,却已经把后来成熟期的创作方法凝练出来,尚能看到印象派色彩留下的明亮气息;与此同时,桌板和盘子的结构冲突,已经把绘画带到另一个方向。转折期作品的价值正在这里: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结果,而是语言生成的过程。
为什么毕加索认塞尚作“唯一的老师”?
塞尚在世时的声誉来得很晚。1895年,画商安布鲁瓦兹·沃拉尔为他举办首次大型个展,年轻艺术家才有机会集中看到其作品。1906年塞尚去世,翌年巴黎秋季沙龙与伯恩海姆—热纳画廊举行纪念展览;1907年秋季沙龙的回顾展展出了56幅油画和水彩,成为巴黎新一代艺术家理解塞尚的关键事件。
影响并不等于后人照搬他的苹果。更重要的是,塞尚证明了绘画可以在不完全服从再现的前提下保持描绘对象的视觉力量。毕加索和布拉克随后把形体进一步切分,让多个角度在同一画面中并存,立体主义由此形成。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对立体主义的研究也指出,评论家路易·沃塞勒在看到布拉克1908年于莱斯塔克创作、明显回应塞尚的风景后,以“立方体”形容这些作品,“立体主义”一词由此流传。

巴布罗·毕加索 ,《苹果》,1914年
此作于2018年5月佳士得纽约“佩吉及大卫‧洛克菲勒夫妇珍藏:十九及二十世纪”晚间拍卖以397.25万美元成交
毕加索后来对布拉塞说,塞尚是他“唯一的老师”,又称其如同“我们所有人的父亲”。这句话之所以反复被引用,不只因为毕加索的名望,而是它准确点出了现代主义内部的一条血缘:从塞尚对稳定透视的松动,到立体主义对空间的拆解,现代主义的发展历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逐步加深。马蒂斯通过塞尚受到颜色如何支撑结构的启发;毕加索与布拉克更关注物体如何被重新组织;莱热在观看1907年回顾展后,也开始发展自己的几何形体语言。
当然,把20世纪所有形式革命都归因于塞尚,同样会失真。立体主义还受到非洲和大洋洲艺术、伊比利亚雕塑、摄影与城市视觉经验等多重因素影响。塞尚的重要性不在于“独自创造一切”,而在于他提供了一套足够开放的语言。
从米尔博到伊势基金会:收藏史也是现代艺术的接受史
《蓝盘静物》的收藏轨迹几乎与塞尚声誉上升的历史同步。作品早期曾由法国作家、艺术评论家奥克塔夫·米尔博收藏。米尔博是19世纪末法国前卫艺术的重要支持者,曾为莫奈、毕沙罗、罗丹、梵高与塞尚等艺术家发声。此后作品由米尔博的妻子、演员阿丽丝·勒尼奥继承,并于1920年11月4日流转至阿尔方斯·卡恩收藏。

费利克斯·瓦洛东《奥克塔夫·米尔博肖像》,1902年,格勒诺布尔博物馆藏
卡恩是20世纪上半叶著名法国收藏家,收藏横跨古典大师、印象派与现代艺术。《蓝盘静物》后来进入英国出版家爱德华·赫顿爵士与夫人的收藏,之后作品经瑞士私人收藏及伦敦画商Alex Reid & Lefèvre等渠道流转,至迟在1988年进入伊势基金会收藏,后于2023年11月《蓝盘静物》在纽约苏富比现代艺术晚间拍卖中以607.95万美元释出。

《阿尔方斯·卡恩珍藏》,1927年,美国艺术协会,纽约
图片来源: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图书馆
从米尔博、卡恩到赫顿夫妇与伊势收藏,几代持有者的地域和身份不同,却都位于现代艺术收藏史的重要节点。这条递藏首先为作品提供了可追溯的历史,也反映了塞尚接受史的扩展:从19世纪末法国少数前卫知识分子的判断,走向战后英美与欧洲的经典化,再进入20世纪后半叶日本企业家和私人基金会的国际收藏。
市场究竟在为怎样的塞尚买单?
2022年11月,塞尚创作于1888至1890年的《圣维克多山》在佳士得纽约“保罗·艾伦珍藏”拍卖中以1.3779亿美元成交,刷新艺术家拍卖纪录。它的题材、尺幅、成熟期年代与著名来源,共同构成了纪录价格。2023年,瑞士朗玛特博物馆释出的《水果与姜罐》以3893.5万美元成交,同场尺幅较小的《四个苹果与一把刀》则达到1041.5万美元。
《蓝盘静物》属于艺术家默伦转型期的系列作品,同组大量作品已进入橘园、古根海姆、冬宫等机构,在二级市场尤为稀少。它的蓝盘、叶纹壁纸与大胆裁切,也让作品具有鲜明的辨识度。
塞尚市场最稀缺的不只是名作,而是能够说明艺术史问题的作品。《蓝盘静物》正好处在那个关键的缝隙里:它仍保留19世纪70年代印象派色彩的清新,又已经显露后来现代绘画的结构意识;它足够复杂,让眼睛在桌面、盘沿、果实与壁纸之间流转。塞尚没有摧毁现实,他只是让我们意识到现实是无法一眼看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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