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中国美术家协会壁画艺委会、湖北省美术院、湖北省美术家协会、河南省美术家协会联合主办的 “弥省・水墨有约 —— 中国当代人物画七人作品邀请展” 正在湖北省美术院美术馆展出,马国强、王赞、张江舟、蔡广斌、王颖生、刘西洁、姜永安七位当代水墨人物画家的代表性精品汇聚于此,题材涵盖人文肖像、市井生活、历史叙事、当代水墨思辨等多元方向。

参展艺术家年龄跨度近二十年、风格面貌各异的背后,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作品集结。从 2024 年河南洛阳的第一届 “弥省”,到一年半后武汉的第二届 “水墨有约”,七位艺术家在各自的轨道上沉淀、掘进,最终以成熟的技术语言持续回应同一个时代之问:水墨人物画向何处去?
三大语言体系的突破
作为本次展览的学术主持,中国美协理事、壁画艺委会原副主任、中国美术学院原副院长王赞坦言,办展的初衷是在当今艺术界 “非常热闹也非常躁动的状态之下”,追问人物画家如何进入艺术创作的新历史阶段。“弥省” 解释为 “弥漫开来之后,我们自己是清醒还是非清醒状态”,弥漫的是信息、是技术、是各种喧嚣的艺术潮流,而 “省” 是自省,是艺术家在弥漫之中对自我的确认。

水墨这一语言本身,带给我们诸多现当代的思考,这些思考关乎它未来发展的可能性。回顾历史,新文化运动以前的中国水墨人物画,虽有任伯年、陈洪绶等大家在文人画人物画的发展中闪现出些许光芒,却不足以代表中国人物画的整体大发展。新文化运动之后,一代又一代美术人向西方学习,寻求中国人物画未来发展的突破。这是一个不断争论、讨论、寻找突破的历史进程。在此演进过程中也带来了许多学术问题。这些问题在当下被当代艺术家重新认识:我们如何在今天的时代,既强调当代人的身份,又区别于前一个历史时期?这正是我们既要强调传承、也要强调发展的重要历史阶段。
王赞直言,与上一届还没有就某种技术语言形成成熟表达方式相比,经过一年多的沉淀,今年大家重新亮相时,都在思考如何呈现新的东西,技术语言明显更加成熟了。尤其是,不再纠结于“是不是水墨”等具体问题,创作反而获得了纯粹性,大家都不再考虑其他因素,直接面对现实生活写生,表达写生本身的纯粹性。


在王赞的梳理中,七位艺术家的探索可以归入形式语言、材料语言、技术语言这三大语言体系的突破,并呈现出四个方向:
以张江舟、刘西洁、姜永安为代表的笔墨语言探索。他们以纯粹的笔墨技术完成了对人物造型、对现实生活的重新认识,这种纯粹性在他们既简约又精准、又极为纯粹的表达方式中得到了充分展示,笔墨的随机性、随笔生发的可能性都获得了极大的发展;以王颖生为代表的材料语言拓展。王颖生运用传统壁画的材料,以叠压的综合表达方式形成了独特的语言体系,并在抽象艺术语境中不断打磨得到了极好的强化;以马国强、王赞为代表的生活写生路径,重新确认了“从生活中来”作为人物画底线的价值,以及对写生环节的特别强调。写生不是技术的训练,而是艺术家与生活之间最直接的对话,是形式语言获得生命力的源头;以蔡广斌为代表的 AI 技术前沿实验,整个展览的语言探索获得了最大的张力。
当我们真正走进展厅,会发现 “四个方向” 之下是七条截然不同的路径。每一位艺术家都以自己的方式,给出了对水墨人物画当代命题的个人回答。
七种路径
马国强:线的坚守
在七位艺术家中,马国强最为年长,也最为自谦。他自认 “才情不够,只能靠功力”,在技法本身、技术本身、线的运用、墨的塑造上下功夫。“我走的是传统水墨延续型的路子,尽可能在水墨语言本身、在传统语言本身中寻找自己的表达方式。”他将线的表现力与传统结合得更紧密,把线条与形体塑造相结合,在很小的画幅中把人物形象的刻画做到极精到的地步。

王赞评价马国强的作品 “虽然尺幅不大,但非常精到、到位。他不想别的,就是觉得这个形象好,就要把这个形象画到位,而且是用中国画的方式,强调线的表达,强调纯粹的线的意义,而不是其他任何玩法”。
在一个人人谈创新、谈突破的时代,马国强的 “延续” 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证明了传统水墨语言内部仍有巨大的掘进空间,线的纯粹性、造型的扎实度,永远是人物画不可绕过的基石。

马国强 《喀什巴扎的阳光》 138x69cm 水墨纸本 2022年

马国强 《兄弟》 137x68cm 水墨纸本 2021年
王赞:写生的纯粹
本次展出的是王赞近几年的新疆写生系列作品共30幅,以山水画为主体,另附两三张人物写生。与传统山水多取“看山不是山”之法不同,这批山水画将房角、树木、石头等元素拆解重组;同时,它也区别于西方风景画的再现方式,以介于中国山水画与西方风景画之间的一种探索实现形式语言的突破。王赞选择直接面对客观物象进行描绘,不寻求程式化的组合,更是在语言上追求单纯与极简:舍弃所有色彩关系,仅以纯水墨表现,在极其窄小的灰色空间内寻求和谐的可能性。他试图通过这种特殊的观察角度,找到既不同于传统绘画、也不同于西方写生风景的独特形式感。

王赞表示,长期以来,山水画的笔墨语言为人物画创作提供了丰富的技术表达手段。面对人物画创作的困境,他以山水画的思路反哺人物画,意在使其“工具箱”中增添了更多可用的笔法与方法,从而获得新的思考与突破。王赞坦言,这些作品或许尚不完备,但艺术探索本身就是实验与尝试,重要的是在当下能够静下心来,找到真实的语言。哪怕它很简单,但它是真诚的,是对所看之物的真实表达。
在谈到对水墨人物画的发展时,王赞有一种使命感:“我们这一代人接受了传统教育和大学体系的训练。这些学习的经验到今天已发生了很大变化:传统的造型观,以及我们对‘传统’的认识都出现了很大的不同。如何在这个历史契机将新的时代认识融入传统笔墨发展,如何让笔墨成为一种新的、具有时代性的视觉语言,是我们这一代人要完成和解答的问题。”

王赞《大学生麦合丽亚肖像写生》 65×45cm 水墨纸本 2026年

王赞《喀什高台古城》 65×45cm 水墨纸本 2026年
张江舟:求真是首位
张江舟此次带来了创作于2021年的大尺幅水墨人物作品五件。这批包括《有霾的春天》《墨语》在内的作品,都是对那段特殊时间思考的产物。张江舟强调艺术创作中保持独立思考和判断的重要性,一方面对社会问题、人的问题始终保留一种警醒,同时也对高度发达的网络时代保持一种警惕,因为它会有可能取代人的独立思考与价值判断。与真实反映现实相比,艺术更应该成为现实的补充,是对可望而不可即的描述和呈现。

“我始终认为,在艺术创作中,求真是首位的,即情感的真实。从今天参展的这几位艺术家的作品中,我也能看到这一点:每一位艺术家都是在对传统文化学习、吸取、积累的前提下,转向了对内心情感真实的表达。”张江舟认为,只要真实地传达每个人的独有价值判断与审美体验,作品就一定是个性化的。因为人千差万别,基因各不相同,而阅历、前期积累,包括读书、行路等一系列经历,共同塑造了一个人的个性,决定了他的性格与气质。
张江舟指出,中国画界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将文人画(最多加上院体画)视为唯一的传统,并用这两个板块的价值标准去衡量所有类型的绘画。但凡稍有新意的作品出现,便常遭质疑。事实上,中国的绘画传统远不止文人画与院体画,民族传统极为丰厚,样式极为多样,比如壁画便是其中极为优秀的一支。壁画在构图、色彩、材料、造型观念等方面,与文人画体系形成了鲜明的差异和互补,完全可以为当代水墨的语言拓展提供新的资源,由此可以衍生出大量有价值的学术话题,对中国画尤其是水墨画的创作将形成真正有建设性的思考与推动。

张江舟《墨语》 200×400cm 水墨纸本 2021年

张江舟《有霾的春天》 200×400cm 水墨纸本 2021年
蔡广斌:AI与影像的水墨实验
在七位艺术家中,蔡广斌的路径最为前沿,也最具争议性。他以 AI 技术进行创作,完全走出并超越了我们以毛笔表达的技术路径。
蔡广斌此次展出的水墨及静态影像绘画《时间痕迹以及习惯故事》,时间跨度长达十年。画面中,被放大的肢体,被水墨模糊掉的物理自然,传统水墨中的笔墨在线条中清晰可见。早在八年前,蔡广斌的创作就分为两条线索:影像水墨,以及对中国传统敦煌壁画中的文化焦点符号性语言的摘取。

王赞坦言,蔡广斌的作品恰恰很好地让我们的中国画传统语言向现代性的转换当中找到了一种可能性,他所触及的这些点让我们感到语言的有效性”。在王赞看来,蔡广斌的存在,让这个展览的 “七种路径” 获得了最大的张力 —— 当其他六位艺术家在笔墨、材料、写生的框架内探索时,蔡广斌直接将问题推到了技术的边界。他不回答 “水墨是什么”,而是追问 “水墨可以是什么”。在 AI 技术深刻冲击绘画的今天,这种越界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水墨的边界,或许正是在最激进的实验中被重新定义的。

蔡广斌 《时代图片以及习惯故事系列》 水墨及静态影像绘画(组画之一) 2016-2026年

蔡广斌 《时间痕迹以及习惯故事系列》 水墨及静态影像绘画(组画之一) 41×51cm 2016-2026年
王颖生:壁画传统的当代转化
在美术馆的二楼,王颖生的作品以巨大的尺寸和粗粝的材料,在展厅中格外醒目。这批作品源自他西行考察途中所历的中国传统文化遗址如克孜尔、敦煌、龙门等。但它们并非具体的风景写生或纪实记录,而是王颖生将西行考察的整体印象提炼之后形成的画面。材料是王颖生最核心的语言。他从石窟壁画中取色,有朱砂、赭石、石青、石绿、青金石,其中敦煌土的运用最多。王颖生将这批作品形容为“自己一路西行考察、叩拜遗迹,带着对文化的崇敬去仰视时,最终凝结而成的画面。”

王颖生的身份本身就极具跨界性。他长期在壁画领域探索,从中央美院留校后一直在壁画系任教,后来参与成立修复学院,工作始终与文化遗存的保护和整理相关联。他个人的专业是工笔人物,后来因为时间紧张,便创作了不少水墨作品。这次展出的作品以水墨的语言和方式,结合中国传统重彩的方法和肌理,最终形成的画面呈现。
在王赞的三大语言体系中,王颖生代表的是材料语言的突破。“没有新的技术、新的材料,对传统笔墨的重新认识就不可能有大的发展。” 王颖生运用传统壁画的材料,以叠压、综合性的表达方式,尤其在抽象语言中将这一语言体系得到了极好的强化,让我们重新认识到材料可以拥有新的发展可能。

王颖生《龟兹之眼》 240×120cm×3幅 水墨纸本 2024年

王颖生《一眼千年》 240×120cm×3幅 水墨纸本 2024年
刘西洁:消解二元对立
本次展览中,刘西洁展出的作品是日常创作的一部分,均为四尺三开统一尺幅。这批作品均以独立的个体肖像呈现。在表现手法上延续了唐代以降人物画传统的影响,同时,这些作品与写生有着密切关联。他希望作品能够与当代人的情感和心理发生真实的关联,而写生与创作之间的关系,于他而言是一组需要不断调和的二元对立,他希望二者能够贯通,共同承载对传统文化、审美范式以及先贤所开创的水墨精神的理解。

“水墨不仅仅是一种艺术形式,它更深层次地关联着人类生存的关照。尤其是人物画,它所表现的人的身体、思想,乃至对宇宙的观照,最终都与个体自身密切相关。这些年我一直在试图解决各个方面存在的二元对立问题:民族文化与世界的关系、东西方的对立、宏大叙事与个体发展之间的张力、AI 时代与传统叙述方式之间的冲突。我们希望通过自己的行为与表达,让这些二元对立不至于产生更大的矛盾,而是促进彼此的结合与融通:在文化艺术之间、在东方与西方之间、在对水墨的理解之中,以一种人类行为的形式,在人类进程中释放某种信息和能量。”
同时,刘西洁也重视自省的力量:“艺术于我而言,是一种自然的发生与延续 —— 从小接受的文化熏陶、师长的言传身教,使这条线索自然而然地延伸至今。在这一过程中,我们敏锐地感知到自身的需要:审美应当随着时代的进程而变化,所谓创新,并非刻意为之,而是水到渠成的自然发生。然而,在科技、人类文化与现代文明飞速发展的信息时代,每个人都面临新的未知,社会层面也存在各种各样的文化问题。身处这样的时代,自我反省与自我梳理便显得尤为重要:它使我们在飞速发展中不至于丧失自我,更加尊重自身、尊重存在的意义。”

刘西洁 《肖像2》 68×47cm 水墨纸本 2012年

刘西洁 《肖像4》 68×47cm 水墨纸本 2008年
姜永安:让水墨更具绘画性
姜永安此次展出的是一套组画,是他持续创作了五六年的主题系列中的一部分。因展示空间限制,他从该系列的近60张作品中挑选出15张参展。与其他几位艺术家相比,姜永安的路径显得更为 “传统”,持续在学院水墨人物画系统内部的深耕。对于明年就要退休的姜永安来说,所以这批作品不只是一组画,更是一段职业生涯的总结。

“就当下的水墨人物画而言,我认为现在正处于一个既多元又开放的创作语境中。因此,大家越来越回归到个体自身的探索与思考。我的创作方向是在传统学院水墨人物画的系统及其历史进程中,进行个人的尝试与探索,呈现独特的个人视野和理解。”他坦诚,自己面对的仍然是 “老套的问题意识”,比如笔墨与造型、写生与创作、人文现实和时代意象的相互关系,源于他对人物画的根本立场:无论语言怎么实验、材料怎么拓展、技术怎么迭代,人物画的核心永远是人,是人的情感、人的状态、人的精神。离开了这个根,所有的语言探索都将成为无源之水。这一信念是他在学院体系内坚持多年的原因。
相对于传统的问题意识,AI 与绘画的关系是当下提出的新课题。姜永安对此态度明确:他一直对 AI 不持拥抱的态度,认为画家应该对图像扩张有所抵抗,本质上是要形成一个距离,或者说是一种反向的交互:不是被技术裹挟,而是以艺术家的主体立场与技术保持批判性的对话。他近来持续关注英国艺术家翠西·艾敏和塞西莉·布朗的作品,并由此产生深刻体会:在今天图像泛滥和AI扩张的时代,绘画性变得尤为重要。这一问题不仅针对中国画,全球的当代绘画都面临同样的挑战。在此基础上,姜永安提出了一个新的课题:在水墨人物画领域,除了原有的问题意识之外,如何让水墨更具绘画性?他认为,这正是水墨人物画以及水墨画创作需要去激活的核心所在。

姜永安 《Lucian Freud》69 x 46cm 水墨纸本 2021年

姜永安《诗人》68x48cm 水墨纸本 2013年
水墨有约
在开幕式当天举行的座谈会中,王赞将七位艺术家的探索总结为三点:一是人物画的水墨精神寻求突破与尝试,从内在的情绪与笔墨外在技术的承接,写意性重新被激活;二是抽象语言的简约与繁复的精神转换,从简约和繁复当中找到精神的转换,在形式语言中寻求突破;三是继续人物写实性生活的扎实表达,因为人物画的主体语言还是来自我们对生活的态度。

这三点,恰恰对应了七条路径的共同底色:无论走多远,都回到人的情感、人的生活、人的真实。马国强的线、王赞的写生、张江舟的求真、刘西洁的融通、姜永安的绘画性、王颖生的材料、蔡广斌的技术,七条路径看似南辕北辙,实则指向同一个核心:在这个信息弥漫、技术飞速发展的时代,水墨人物画如何不丧失自我,如何 “更加尊重自身、尊重存在的意义”。

正如展览的主题 “弥省”,弥漫的是时代的喧嚣与技术的浪潮,而自省是七位艺术家在各自路径上的坚守与掘进。他们不提供统一的答案,而是提供七种参考。水墨人物画的未来不是单行道,而是一片可以容纳多元探索的开阔地。
“水墨有约”也不仅仅是一个展览的名字,更像是一个持续的约定:在水墨的道路上,他们还会继续走下去,继续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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