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 | 窑火偶成 象外寻境 在“可控”和“偶然”之间——张丹的陶瓷艺术

将黏土交付给炽热的窑火，把灰暗无光的矿物釉料托付给未知的时间。陶瓷最迷人之处，恰恰在于那一瞬间将最终决定权交予窑火的“不可控性”，在充满期待与悬念的开窑时刻，那些“浴火涅槃”的斑驳色彩与流淌釉色，不仅是大自然对泥土的再创造，更是艺术家张丹通过窑火与窑变，在现实中编织出的一场穿透物质表象、直抵心灵深处的幻境。

对于从小在艺术家庭耳濡目染、曾在欧洲游历多年的张丹而言，生活兜兜转转，最终在泥土与窑火的淬炼中找到了归宿。她笑言自己“可能命中缺土”，因而格外迷恋手摸到泥土时那种踏实、凉凉的感觉。在这份最质朴的触觉里，艺术与生命悄然重合，“选择陶瓷和艺术，就是我的生活方式和存在方式。它承载了我的热爱和情绪，也实现了一个人最本真的生存意义。”

在喧嚣的艺术市场之外，张丹更习惯在工作室里关起门来，在最自在的孤独自处中与作品对话。她将那些由矿物质与金属氧化物组成的灰暗釉料，交付给充满悬念的温度与时间。

近期举办的“表象之下的幻境”，是张丹艺术生涯中第一个纯陶瓷作品展。那些看似由抽象几何块面构建的立体镶器，隐喻着人与人之间相互依托、依存的微妙关系，更投射出她凭直觉与激情勾勒的内心世界。

让我们跟随张丹，走进她用不断试错的坚韧、仅约20%的偶发成功率，以及对“不可控性”的执着所共同编织出的斑驳幻境，去倾听一位自由艺术家在最纯粹、最爱玩的创作状态下，对生命与艺术的深情告白。

【对话】

艺术家 张丹

通过窑火和窑变实现幻境

Q：此次展览的名称为“表象之下的幻境”。在您看来，陶瓷是如何帮助您穿透物质的“表象”，去呈现“幻境”的？

张丹：我其实是通过窑火和窑变来造就和实现心中的幻境的。这种幻象首先体现在物质形态的变化，最初黏土疏松柔软，在釉的“加持”下经历高温窑火的淬炼，呈现出坚硬细腻、釉面润泽、流光溢彩的幻境。另一方面，那些由矿物质和金属氧化物组成的釉料，在最初绘制时呈现出来的都是灰暗、无光的状态，经过窑火的洗礼，各种釉料在高温下相互交融渗透、变化、流淌。出窑那一刻，变为令人惊艳、色彩斑斓的崭新景象，这种“涅槃重生”的视觉效果，就是幻境。

我的许多作品中，最终呈现出的绝妙效果往往超出了我的初衷与预料。陶瓷不仅仅是人力的结果，更是大自然的造化，是窑火、釉料、温度与时间共同参与了这场再创造，帮助我实现了心中的幻象，最终成就了这些独一无二的艺术作品。

Q：这次展览中既有瓷板画，也有瓷塑。这两者在您的艺术实践中有着怎样的关联？从二维平面的绘画，到空间立体的塑造，这期间您经历了怎样的思考转换？

张丹：作为长期从事二维平面绘画的创作者，我转向陶瓷时首先想到的就是瓷板画。瓷板画不是简单的将纸面移植过去，无论是青花还是高温颜色釉，绘画过程都需要技术支持，这背后伴随着一个漫长且需要不断“试错”的实验过程。

在创作瓷板画的过程中，受身边许多从事陶瓷雕塑创作的同仁的启发，我逐渐不再满足于二维平面的表达，开始渴望在立体空间中，更广泛地拓展自己的艺术表现方式。

Q：在您的瓷塑作品中，使用了镶器来塑造容器。这种传统工艺在您的艺术表达中起到了怎样的作用？为什么会用镶器制作工艺来塑造容器？

张丹：在中国传统瓷器中，镶器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品类。不同于绝大多数以实用为主的日用瓷，镶器几乎是唯一一种为装饰而存在的观赏瓷。我希望我的作品能够消解瓷器的实用性，成为一种艺术表现。为此，我选择借鉴传统的镶器，但我打破了常规方正、规整的器形束缚，将其重塑为多面体的结构。

选择镶器也源于我的绘画背景。多面体的镶器可以用来绘画，而不是一个纯粹的雕塑。在立体的空间中，每一个面都随着视角的改变，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景象。我的作品主要围绕着人展开。这些雕塑作品看似是由抽象的几何块面构建而成，实际体现了人与人相互关联、相互依存的关系。

Q：此次展览对您而言有着怎样的意义？未来，您在陶瓷艺术或其他媒介上，有着怎样的创作计划？是否有想要去尝试新方向？

张丹：我举办展览的次数并不多，此前主要是画展。此次展览是我艺术生涯中第一个纯陶瓷的作品展，是一个新的开始，一个新生命的起点。在近六十岁的年纪，能够开启这样一个崭新的篇章，我心中充满了信心。这次展览让我的脑海中不断涌现出新的构思，好几个系列创作正在酝酿中，等待着我去实现。

陶瓷艺术的领域很广泛，未来我会尝试更大体量的作品，并想探索陶瓷与玻璃等其他材质的结合，这让我对未来的创作充满了期待。

目前，我会延续关于“人”的系列创作。人是最复杂的个体，人际关系与我们的生活密切相关，影响着我们的生活。我会继续用以陶瓷为主的创作方式，来揭示人性更深层的东西。我目前创作的“人像系列”中，表象是我们的五官面目，通过釉料在窑火中的窑变，去呈现那些隐藏在表象之下、多层次、多维度的内心世界的“幻象”。那些或扭曲、或朦胧、或残缺不全、或斑驳的视觉形态，是对每个人内心深处的隐喻与揭示。

“不可控性”最迷人

Q：在用陶瓷创作时，您是更依赖自己的直觉、瞬间的情感爆发，还是在落笔和入窑前对色彩与视觉进行规划？

张丹：理性规划与感性直觉是相互结合的。在动手之前，我会有一个大致的器形或构图的规划，在具体操作过程中，往往有一些爆发性的灵感。我是一个感性的人，相信直觉，更依赖于灵感和激情去创作。我不会去讨好潮流、市场或任何人。我也是一个简单的人。作品不会撒谎，透过作品能够洞察创作者的本性。

Q：对您而言，陶瓷创作最大的难点是什么？窑火会给创作带来许多不可预测的突变，在创作中，您是如何面对和处理这种“不确定性”的？您如何让它与画面所需的“确定性”达到平衡？

张丹：陶瓷创作是一门综合的艺术，它考验创作者多维度的知识与能力。以陶瓷雕塑为例，除了美学素养外，还需要了解一些化学、物理学、建筑力学等多方面的知识。只有掌握了一些基本知识，才能构建并完成作品。

陶瓷创作最大的难点是它的“不可控”和低成功率。创作一件陶瓷作品过程中任何一个步骤的失误，都会导致整件作品不可逆的失败。面对一些瑕疵我们有一些补救手段，比如补瓷、金缮、锔瓷、复烧等技术手段，费钱费时。有时只能用最简单的方法：扔掉重做！

烧制陶瓷的“不确定性”即是它的迷人之处，又是它最“折磨人”的地方。它会给人带来“挫败感”。而偶尔的成功的惊喜就是支撑我们继续创作的动力。

在生活中，我也选择具有“不确定性”的生活方式。我希望未来是不可预测、有无限可能性的。这与烧陶瓷的“不确定”的特质很契合。

陶瓷的高温颜色釉烧制的“可控”和“不可控”也源自我们对不同釉料“发色”的稳定性的掌控。掌握了不同釉料的特性，在色彩占比、布局上就可以驾驭画面的平衡与基调。

高温颜色釉陶瓷作品的成功是由多种因素促成的“偶发性事件”。我的成功率只有20%。失败的原因有发色不理想、烧裂或烧变形等各种意外。但陶瓷的 “不可控性”又是它最迷人、最特殊、最有价值、最吸引我的地方。与纸面或画布上的绘画不同，绘画是相对“可控”的。画家的每一笔都能即时得到视觉的反馈。而陶瓷将最终的决定权交给了窑火，这也拉开了陶瓷与传统绘画的距离。每一次开窑，都充满期待与悬念。

每一件陶瓷作品都是独一无二的。即便两件作品的画工一致、釉料相同，放置在同一个窑炉中，只要它们所处的窑位不同，或者周围摆放的作品所造成的氛围不同，诸多因素影响最终呈现的色彩和效果就会截然不同。烧窑师傅的升温与降温曲线与窑温的把控、烧制时长、关窑与开窑的时机，以及窑内器物的相互烘托，这些无数微小的、不可控的变量决定了最终面貌。

陶瓷和艺术是一种生活方式

Q：您觉得您父母那个时代的艺术创作与现在有什么区别？您个人的成长受到了他们怎样的影响？

张丹：每个时代的艺术家都有不同的创作理念和思想。我觉得我父母那个年代的人，首先是因为热爱艺术，完全没有名利的想法，他们会认真完成国家和单位交给的任务。而现在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商品社会。

对我个人来说，我父母在艺术上对我的影响最大。可贵的是，我爸爸从小没有按正规学院派的套路来教育我。他一直鼓励我，画画时要把每一个作品都当作创作，让我自由发挥、天马行空，发挥所有的想象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不希望我受任何拘束。同时，他也教会了我很多技艺，比如各种构图方法、怎么裱托水墨画、怎么在暗房里洗照片等等，我深受父亲的影响。

Q：您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的民间美术专业，之后又移居布拉格。这两段经历，对您目前创作风格的形成有着怎样的影响？

张丹：我特别喜欢民间美术，或许是因为从小画儿童画的缘故，民间美术与我的内心相契合。当年，由杨先让先生和吕胜中老师创立的这个专业，课程设置除了素描、写生等常规基础课，我们会学习剪纸、年画等与民间艺术息息相关的创作方式，并将这些独特的传统技艺，作为我们的基本功来训练。

后来在捷克等很多国家接触到现当代艺术后，我又受其启发。中国传统的民间美术和现当代艺术对我的创作风格产生了深远影响，两者在我的作品中都有所体现。

Q：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将创作重心转向陶瓷的？中间经历了怎样的生命转折，又是怎样的契机促使您决定回国创作？

张丹：我最早接触陶瓷，很大程度上源于家庭的熏陶。20世纪50年代，我的父亲在欧洲留学学习壁画，期间也涉猎了陶瓷、马赛克及彩色玻璃镶嵌等工艺。回国后，他创作了许多大型公共项目的陶瓷和玻璃壁画，我的母亲也从事过陶瓷设计。我很早就接触到各种釉料、瓷片等，耳濡目染下，自然而然地对陶瓷产生了兴趣。

后来在欧洲期间，机缘巧合我接触到了捷德边境一家古老的欧洲制瓷工厂。在长达六、七年的时间里，我经常开车过去画青花瓷，也开始尝试设计器型。这段经历让我对陶瓷有了更深的了解和感性认知。

从九十年代起的20多年的时间里，我虽然也办过展览，但主要的精力都用在家庭。2013年前后我回国在北京的将府艺术区做工作室，主要从事水墨画和油画的创作。那段时间我往返于中国和欧洲之间。

一直以来，我都有去景德镇做陶瓷的愿望。在欧洲时，我认识的一些玻璃和陶瓷艺术家都和我谈起景德镇，有的还去过景德镇。我当时就特别向往去景德镇。

2020年我遇到一个契机去景德镇陶溪川国际工作室作驻场艺术家。陶溪川的工作人员和其他驻场艺术家给了我重要的技术指导。我发现自己对陶瓷越加着迷。每学到一个新的技术，我就可以用它“玩儿”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画画时那种兴奋的状态。

Q：在景德镇的日常创作与生活里，最吸引您的地方是什么？您是如何在那种独特的艺术氛围中安顿自己的身心与创作的？

张丹：景德镇拥有全世界最完备、最便捷的陶瓷生产链。一个四线小城却闻名世界。你可以在这里找到各种工艺的配套支持。无论是结合玻璃、金属还是木头等不同媒介，你都能在这里找到相对廉价且高效的实现路径，最大限度地落地创意设想。此外，景德镇有着极佳的国际化艺术氛围。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在此驻留，大家相互交流，分享各自的拿手技艺，这形成了非常好的创作环境。

在我看来，陶瓷有着强大的包容性、可能性。任何艺术形式都可以通过陶瓷这一媒介来承载和表达：绘画，雕塑，装置，影像，行为、观念艺术等等，都可以通过陶瓷来实现。这里拥有适合艺术家生存的土壤，尤其是对于年轻艺术家而言。在景德镇，只要掌握一些陶艺技能，制作并售卖有创意性的茶杯、瓷碗等日用品，就能支撑起日常生活，让他们留下来。一个能留住年轻人的城市，就是一个拥有未来的城市。

与人相处常常成为我生活上的困扰，因此我尽量减少人际交往。在我的瓷板画“肖像系列”作品中，我希望刻画人性复杂的一面，探讨人际关系的微妙。

我习惯于关起门来独处。在陶溪川的工作室里，我永远有做不完的事。这就是我最放松、最舒服的生活状态。

做陶瓷是一件很治愈的事情。可能我“命中缺土”，特别喜欢手戳进泥土里的触感，那种感觉让我踏实。

作陶艺是我选择的生活方式。它能让我实现自我存在的价值，也承载了我的热爱和情绪。

Q：您如何看待艺术、陶瓷与您个人生活的关系？

张丹：陶瓷艺术对我而言即是工作也是兴趣。一个人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是很幸运的。

我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很好的人生状态。我有足够的人生阅历、经验、眼界和自信，以及平和的心态来看待一切。现在我有机会做展览，把我的艺术分享给大家，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

Q：作为一名自由艺术家，您如何看待陶瓷在当今艺术界的地位？您对未来的陶瓷艺术市场和创作者生态有什么期许？

张丹：我认为当代陶瓷艺术被大众误解、被市场低估了。公众对陶瓷的认知还是罐子、杯子、盘子等器物。实际上当代陶艺的新理念已经削弱甚至去除了陶瓷的功能性，让陶瓷成为艺术表现的媒介，变为当代艺术的一种语言。

陶瓷的价值绝不低于架上绘画。它不光需要艺术家脑力、体力的付出，还需要经验积累、技术支持和知识储备；烧制陶瓷成本高，成功率却低，很大程度上是凭运气“靠天吃饭”；传统制瓷工艺要经过72道工序，现代技术虽然简化了工序，但重要步骤极其严谨，容不得半点疏漏；陶瓷在制作、烧窑的任何步骤出现意外，都会造成不可逆的失败，可能几个月的心血都毁于一旦。因此，每一件陶瓷艺术作品都是独一无二的，成就一件陶瓷精品具有极大的偶然性和稀缺性。

陶瓷艺术品具有工艺价值、劳动价值、审美价值、文化价值……以及艺术家倾注的情感价值和观念价值，还有因其特有的稀缺性、唯一性、偶然性等所产生的附加价值。另外，陶瓷经历高温窑火的洗礼，色泽永远不会因岁月产生变化，是永恒的象征。

我期待社会提高对当代陶瓷艺术价值的认知，关注当代陶瓷艺术，关注自由职业的陶瓷艺术家群体。陶瓷艺术家往往投入大于收益，却坚守着信念与热爱陶瓷的初心坚持创作，这份对陶瓷艺术的执着值得尊敬。

Q：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