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荣宝 |文心往来——阿英·吴泰昌递藏《红楼梦》文献特展

一封1964年的急函

与两代人的“红楼”文心

1964年8月10日，荣宝斋总经理室收到一封中国文联的紧急借调函：因新中国首次出国《红楼梦》展览在即，特借调荣宝斋著名工笔名家郭慕熙同志协助主题画着色，限期一个月。

筹备红楼梦出国展览时向荣宝斋借调工笔重彩画家郭慕熙的信

这封急函背后，站着一个名字

阿英（钱杏邨）

阿英（1900-1977），原名钱杏邨，安徽芜湖人，现代著名文艺理论家、报刊活动家、文学史家。早年投身革命新文化运动，主编《苍茫》杂志，创办民生中学，参与创立太阳社、筹建左联，任常委、党团书记。传播革命思想，长期主编革命报刊，深耕新闻宣传与文艺创作。1931—1937年主攻晚清文学研究，与郑振铎合著《晚清小说史》，编纂《晚清文学丛钞》，填补了学术空白。抗战时期坚守上海孤岛，编《救亡日报》《文献》，创作《碧血花》《海国英雄》等爱国历史剧。保存并传播中共抗战文献与革命史料，被誉为红色文化传播的中流砥柱。1941年赴苏北新四军根据地，主编《新知识》《盐阜日报》副刊，任华中大学文学院院长。1947年任华东局文委书记、大连文委书记，领导工厂文艺运动。1949年任天津文化局局长、文联主席。建国后（1949—1977）历任华北文联主席、中国文联副秘书长、中国作协理事。1977年6月17日病逝于北京，享年77岁。

他是中国革命报刊与左翼文艺新闻的重要开拓者与奠基人之一，主编十余种重要革命报刊，构建了服务民族解放与人民革命的红色传播范式；在学术与史料领域，他是中国近代文学史料学与晚清文学研究的开山鼻祖，编纂《晚清小说史》《晚清文学丛钞》等巨著，系统整理晚清至民国报刊、文艺文献，为中国现代文学、新闻史、俗文学研究奠定了不可替代的史料基础。

阿英也是民国以来重要的古籍藏书家、文史收藏家，和郑振铎齐名，有“北郑南阿”之说。一生节衣缩食收书，尤重古籍线装、明清版画、晚清报刊、俗文学资料。藏书鼎盛时约10万册，其中古籍线装约8000册，多为珍本、孤本。与郑振铎并称“现代两大文史藏书家”，重视搜集通俗文学、戏曲、年画等“冷门文献”。他以藏以致用，抢救、整理大量濒危古籍与近代文献，编成《晚清文学丛钞》等巨著。临终将12000余册珍贵藏书无偿捐给国家与家乡，堪称“藏书家的典范、文化的守护者”。

笔阵纵横五十年，以笔为枪、以刊为垒、以史为证，集革命家、报人、学者、藏书家于一身，是连接五四、左联、抗战与新中国文化建设的关键枢纽，对中国革命文化、新闻宣传与学术研究均具有里程碑式的贡献。

1963年故宫文华殿举办《曹雪芹逝世二百周年纪念展览》

右一为总负责人阿英

1963年由周恩来总理亲自批准，文化部、中国文联、中国作协、故宫博物院联合主办；阿英（钱杏邨）任总负责人，黄苗子、丁聪协助。于63年8月17日—12月2日，在北京故宫文华殿举办《曹雪芹逝世二百周年纪念展览》。展览共展出文物、手稿、书画、文献等两千余件，展出曹氏诰命、奏折、档案；《五庆堂曹氏宗谱》。故宫收藏康雍乾朝家具、服饰、玉器、金银器、书画；其中阿英珍藏的《红楼梦》早期抄本、脂砚斋批语本及程乙本等多种清末民初刊本，尤展陈设计融合古典美学与现代叙事，以“芹溪风骨”为精神主线，系统呈现曹雪芹生平、创作历程与《红楼梦》的文化影响。参观人次达21万，轰动全国。红学史上第一次国家级、大规模曹雪芹专题展，奠定“曹学+红学”格局。首次集中展示曹氏家族档案、早期版本、时代文物，推动文献与实物互证研究。此后曹雪芹纪念馆、红学会议、国际红学热均由此发端，影响深远。

作为《曹雪芹逝世二百周年纪念展览》的出海巡展的重要部分，1964年《红楼梦》赴日展览，阿英不只是组织者、统筹者，更是国内最早的“红楼文献猎人”。他认为：研究红楼梦，不能只看一部书，要看一百部书，为此倾三十年心力，建起一座“红楼梦文献基因库”：从乾隆五十七年萃文书屋程乙本活字残纸，到常被正史忽略的民间“另一半红楼”——子弟书、唱本、竹枝词、戏文等俗文学资料，他皆一一收罗。他甚至编有《红楼梦书录》《红楼梦版画集》《红楼梦戏曲集》，59岁视力不佳时，仍一笔一画亲笔钞写难得见到的珍本，只为“好东西，要留下来，传下去”。

传承与守护者：吴泰昌

作为阿英先生的女婿及国内重要文学编辑、散文家，吴泰昌先生（1938-2025）不仅是这批珍贵文献的守护者，更是阿英学术遗存的整理者与推广者。他长期致力于阿英文稿的编纂出版（如《阿英文集》），并将毕生藏书捐赠公职，其文学馆现已落成。本次展览中的诸多文献，正是经由吴泰昌先生的悉心保存与递藏，才得以完整呈现当年展览筹备的细节与两代文化人的文心往来。

吴泰昌（1938—2025），安徽当涂人。北大中文系研究生毕业，师从朱光潜。长期任《文艺报》副总编，编审，文艺报社顾问。1979年加入中国作协，任第五、六届全国委员会委员，第七至九届名誉委员，中国散文学会、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后任名誉会长。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2025年10月1日于北京逝世，享年87岁。

著名散文家、评论家、编辑家。著《艺文轶话》《我认识的钱钟书》等四十余部；《艺文轶话》获新时期全国优秀散文集奖。主编《中国新文学大系（1976—2000）散文卷》等。2025年获徐迟报告文学“终身成就奖”。被誉为中国现当代文学的活化石。文风温润质朴，兼具史料性与文学性。深耕编辑与创作，提携后辈、整理文献，是连接几代作家的关键人物，对中国当代散文与文学史料学贡献卓著。

遗卷凝晖

阿英与他的“红楼梦文献基因库”

阿英倾注数十年心血，构建了堪称“红楼梦文献基因库”的庞大收藏体系。最早系统梳理旧红学200年发展，分四个阶段，一直被学界沿用。1936年著《红楼梦书话》评析17种重要红学著作，保存大量珍本资料。1941年著《〈红楼梦〉书录》著录多达107种版本、研究书、戏曲、美术，是早期最完整的红楼书目。1965年编著《红楼梦戏曲集》抢救性整理，辑录清代10部罕见红楼戏曲，对保存红学相关文献功不可没。另外著有《红楼梦版画集》《杨柳青红楼梦年画集》是新中国红楼图像、年画、版画研究的奠基人。

不仅包括乾隆活字本（程乙本）、光绪铅印本等珍贵版本，更着力搜集了常被正史忽略的“民间基因”，如子弟书、唱本、竹枝词、戏文等俗文学资料，印证了他对“红楼梦在民间的生命力比在文人书房里更旺盛”的深刻认知。

清乾隆程乙本《红楼梦》残纸

（1792年，乾隆五十七年萃文书屋活字本）

程乙本是《红楼梦》刻印传播史上“里程碑式”的定本，也是近代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通行版，是红学版本史的核心坐标。它是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由程伟元、高鹗整理印行的活字印刷本，是世界最早的《红楼梦》正式刊本之一。它在程甲本基础上校订、补全、文字润色，让《红楼梦》从手抄小范围流传变成全国普及读本，奠定百二十回通行本格局。

本次展出的程乙本残纸，是红楼梦从“抄本时代”进入印刷时代的直接物证，极具文献与版本价值。民国至20世纪，绝大多数普及本、石印本、铅印本都以程乙本为底本，影响读者超数亿。阿英将这程乙本残纸13页都精心收集，可以看到他对程乙本的珍重程度。

清光绪宣统间铅印本《增评补图石头记》一百二十回

清光绪—宣统间上海同文书局、广百宋斋等书局铅排+石印通行本。以程乙本120回为正文，汇集王希廉（护花主人）、姚燮（大某山民）、张新之（太平闲人）三家评点，俗称“三家评本”。眉批、夹批、回后评俱全，评点侧重人物、情节、寓意，是清代红学评点派的集大成之作。铅字排版、石印图文，字清图精。其中补图（260幅），含19幅工笔人物绣像+241幅回目场景图+大观园全景图，图文互证，为红学图像研究提供核心素材。因此书集大成评点+海量插图+近代铅石印标杆，成为晚清民国最流行、影响最大的《红楼梦》版本。也是中国最早将铅字排版（文字清晰）+石印（插图精美）结合的《红楼梦》版本，也成为开启古籍印刷近代化，推动红楼全民传播。取代旧刻本，成为晚清至民国第一通行本，是普通读者接触《红楼梦》的主流版本。是红学传播与版本研究的关键枢纽。

清《林黛玉悲秋》子弟书等三种

《林黛玉悲秋》为韩小窗（道光—光绪间满族子弟书大家）所著。清代中晚期八旗子弟书经典名篇，《红楼梦》曲艺改编早期代表作，北方说唱艺术的核心文本，分三大段，唱词七言为主，夹说白，三弦+鼓板演唱。别名：《黛玉悲秋》《秋窗风雨夕》，属子弟书“西调”。源自《红楼梦》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风雨夕闷制风雨词”，写秋夜潇湘馆黛玉伤怀、自怜身世。开篇“大观园万木起秋声，漏尽灯残梦不成”，传诵极广。文辞近诗，情感哀婉，把黛玉“孤高、敏感、薄命”写得入木三分，是子弟书文学性巅峰之作。红楼梦》成书后最早、最经典的曲艺改编，推动红楼从文人案头走向民间说唱舞台，晚清民国北方大鼓、京韵大鼓、河南坠子等均以此为底本传唱。

阿英旧藏的红楼俗文学珍本。为其“红楼文献基因库”重要藏品，见证他对“民间红楼”的重视，也是红学俗文学研究的珍贵实物。文学价值最高、流传最广的红楼子弟书，是研究清代八旗文学、说唱艺术、俗文学的重要文献。

清嘉庆二十年（1815）《绣像红楼梦散套》蟾波阁刊本

《绣像红楼梦散套》清・吴镐（号荆石山民）填词，黄兆魁订谱清嘉庆二十年（1815）蟾波阁原刻本，白纸精印，共十六折（套），含《归省》《葬花》《警曲》等，每折独立可单演；附工尺曲谱，撷取《红楼梦》经典桥段，侧重宝黛情缘与闺阁才情，文辞典雅、曲律严谨，吴梅评其“脍炙人口，远胜别家”，《警曲》一折尤被推为压卷。每套配精绘绣像2幅，总计32幅，为张泰（半霞）所绘，镌刻极精。绣像为清代红楼版画上乘之作，人物传神、布景工细，线条灵动。曲谱完整保留昆曲工尺谱，是研究红楼戏曲音乐、清代昆曲格律的一手实物。为最早、最成熟的红楼昆曲剧本，奠定红楼戏曲改编范式，推动《红楼梦》从小说到舞台的传播。阿英《红楼梦戏曲集》收录此本，是其红楼俗文学收藏与研究的重要代表之作。

《红楼梦戏咏》一卷

《红楼梦竹枝词》一卷

《红楼诗借后集》二卷

《红楼梦戏咏》一卷（清道光四年（1824）杨维屏等撰），单行本为1911年杨氏云悦山房家刻本。内容为闽地文人杨维屏等唱和，七律15首，分咏宝玉、黛玉、宝钗等15位红楼人物，“以诗品人、以诗寄情”。为闽派题红诗开山之作，开清代文人集体题咏红楼之风。

《红楼梦竹枝词》一卷（清・卢先骆撰）同治八年（1869）愿为明镜室原刻本，内容为竹枝词百首，俚俗生动、纪事感强，咏人物、情节、风俗，兼具民间视角与史料性。反映《红楼梦》在民间的传播与接受，为红楼竹枝词代表作，流传极为稀少。

《红楼诗借后集》二卷（清・花好月圆吟榭主人辑）清光绪十五年（1889）木刻本，与《前集》二卷合为完璧。辑录清代中后期文人题红诗词、唱和之作，汇集群贤、网罗散佚，是红楼题咏文献汇编。是晚清红楼诗词总集，保存大量稀见诗作。

英公遗稿

阿英与他的红楼治学、手泽翰墨

阿英作为重要的“红学文献整理大家”编著有《红楼梦戏曲集》《红楼梦版画集》等重要工具书，此次展览为大家呈现了由家属珍藏保留下来的珍贵严谨的阿英亲笔手稿与钞本。这些文脉传承的孤品是阿英“搜尽红楼文献、传续文化火种”的心血结晶，经阿英、吴泰昌递藏，两代学人守护红楼文脉的唯一手迹实证，文物与文化价值无可替代。

阿英钞本《红楼梦诗草》《红楼梦书目》

阿英钞本《红楼梦诗草》《红楼梦书目》为红学文献学奠基手稿、一手学术底稿、名家手迹孤本，是阿英构建“红楼文献基因库”的核心原始档案，兼具学术、文物与书法价值。

《红楼梦诗草》钞本为阿英亲笔抄录清代至民国红楼题诗、唱和集、佚诗，含《红楼梦戏咏》《竹枝词》等稀见篇目，抢救濒临散佚的红楼诗词文献。朱笔校勘、批注版本差异，纠正传世刻本讹误，是红楼诗学与题咏派研究的权威校本。是阿英59岁视力衰退时亲笔抄写，小楷工整、朱批严谨，是罕见的阿英文学手迹孤本，红楼题咏文献的抢救性手迹，兼具书法艺术与收藏价值。

《红楼梦书目》这是阿英1941年《红楼梦书录》的原始手稿，为红学目录学开山底稿著录107种红楼版本、研究著作、戏曲美术文献，是中国第一部完整的红楼综合书目，奠定红学目录学体系。阿英亲手勘定稀见版本、孤本、俗文学资料，补全旧红学200年脉络，大量条目为后世失传文献的唯一文字记录。

两部钞本是红学文献学的“源头底稿”，直接催生《红楼梦书录》《红楼梦戏曲集》等经典著作，影响红学研究近百年。

阿英钞本《红楼梦说梦》

此为阿英1959年（己亥年）抄录的二知道人《红楼梦说梦》。二知道人，名蔡家琬，清代红学家，其《红楼梦说梦》是嘉庆年间重要的红学评点著作，在红学史上影响深远。阿英手抄此书，后有抄写情况跋，说明抄写原委与版本依据。此本为阿英手录，书法工整，体现了一代学者对红学文献的重视。抄本后附的题跋更是研究阿英红学活动的重要史料。

作为1963年“曹雪芹逝世二百周年纪念展览”的总负责人，为了组织好1964年《红楼梦》出国（赴日）展览的筹备付出了大量的工作，本次展出的荣宝斋珍藏的信件与阿英先生126页工作信札及“红楼绘本十二张”原稿，正是阿英先生不遗余力的推动红学的宣传与那段中外文化交流历史的重要见证。展览特别呈现了荣宝斋已故工笔女画家郭慕熙先生当年为出国展绘制的工笔重彩画稿等相关文献，回顾老一辈文化工作者对“中国气派”视觉水准的极致追求。

本次日本展览《红楼梦展》原本

《紅楼梦展》1964年（昭和三十九年），日本东京/大阪巡展。打破当时中日民间文化交流壁垒，奠定日本红学研究高潮（1964年被视为日本红楼传播“繁盛起点”）。由中国文联、日本中国文化交流协会、朝日新闻社主办，阿英（钱杏邨），负责展品遴选、文献提供与学术把关。图录著录展品107种，含程乙本、脂评本、戏曲、版画、子弟书等，见证他作为新中国红楼文化总策划的地位。新中国首次大规模《红楼梦》海外特展图录、也是被誉为官方文化输出第一书、中日文化交流里程碑文献、也是阿英一手策划的对外传播档案，存世极罕，是红学国际传播史的核心物证。

阿英向中华书局借展《红楼梦》版本的归还条

荣宝斋工笔女画家郭慕熙先生所绘红楼绘本十二张

本次北京荣宝拍卖在荣宝书房举办的文心往来——阿英·吴泰昌递藏《红楼梦》文献特展，以阿英、吴泰昌两代学人递藏的红楼文献为核心，集中呈现阿英耗费三十年构建的红楼梦文献基因库，含程乙本残纸、稀见抄本、版画、戏曲、钞本手稿等，印证他作为红楼文献整理奠基人的学术贡献，首次系统钩沉60年前1964年《红楼梦》赴日展览的珍贵史料，完整还原新中国红楼文化走向世界的关键历程。集中展出了1964年《红楼梦》出国大展的工作信札、借调函、借展单据、绘本原稿、展览目录以及阿英文学研究手稿等一手文献，再现阿英统筹筹备、荣宝斋名家参与的全过程，填补新中国早期经典外展的历史空白，是中日文化交流的珍贵实证。让观众窥见百年红学的文脉传承。

本次展览不仅是对60年前那次气势恢宏日本红楼大展的历史回望，更是对阿英先生推广红学、守护文脉的深情诠释，让我们从残编遗墨中窥见红楼文脉之光与两代学人的文心往来。到老一辈文化人守文献、传文脉、弘经典的初心与担当，向阿英先生致敬，向传承保护者吴泰昌先生致敬！

展览地点

荣宝书房（琉璃厂西街19-6号）

展览时间

2026年5月22日—5月27日

敬请大家莅临，共鉴百年红学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