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昌观察 | 丁乙的行星代码：跨越文明的精神性探索与建构

2026年5月8日，丁乙个展“宇宙技艺：丁乙的行星代码”在威尼斯Fondazione Querini Stampalia与威尼斯双年展同期开幕。这是他自1993年参加威尼斯双年展以来，首次在双年展期间举办的大型个展。展览由Alfredo Cramerotti与Auronda Scalera共同策划，以十二件全新黑白绘画、两件石碑雕塑及多个时期的重要作品，重新梳理其近四十年来围绕“十示”展开的创作演变。

此次展览更像一次关于空间、时间与感知结构的重新建构。策展人Alfredo Cramerotti与Auronda Scalera将展览命名为“宇宙技艺”，正是借用了哲学家Yuk Hui提出的“Cosmotechnics（宇宙技术）”概念，试图将丁乙的抽象语言放置在更广阔的文明结构之中理解。

同时也与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主题“小调”（Minor Key）之间形成了较为深入的回应关系。在本届双年展强调“呼吸”“感知”与微观精神经验的背景下，丁乙并未选择直接性的叙事表达，而是通过抽象结构、空间秩序与观看节奏，建立起一种缓慢、静默且具有精神性的感知场域。

从“十示”到“行星代码”

1988年，丁乙开始创作《十示》系列。在中国当代艺术仍以表现性绘画为主的年代，他主动转向抽象结构，以“十”字符号及其变体构成画面的基本单元。这一语言并不指向具体叙事，而更接近一种关于秩序与关系的持续研究。

丁乙，《十示2025-26》，2025，椴木板上丙烯、木刻，240 x 120 cm © 丁乙。图片由里森画廊及香格纳画廊提供

此次展览中最核心的部分，是十二件黑白木板绘画形成的空间阵列。与九十年代以来广为人知的荧光色绘画相比，这批作品显得更为沉静。色彩被抽离之后，线条、刻痕与灰度关系成为视觉主体，作品因此获得了一种近似碑刻与星图的气质。

对于这种变化，丁乙在访谈中提到：“十二件相同尺幅的木板绘画阵列将空间整合为一种肃穆的虚空，邀请观者进入静默的冥想与漫游。”这一表述揭示了此次展览的重要变化：作品不再仅仅停留于平面结构，而开始转向一种整体性的空间经验。

策展人克拉梅罗蒂与斯卡莱拉则指出，丁乙此次采用单色是一种“结构性的抉择”，“如同一段清除了可感知噪音的音区，使间奏与节律变得清晰可辨”。这种判断十分准确。黑白绘画并非单纯意义上的风格变化，而是艺术家主动降低视觉噪音之后，对结构、时间与观看秩序的重新强调。

建筑空间中的“回游”

此次展览之所以具有特殊性，还在于它与Carlo Scarpa建筑空间之间形成了高度互文的关系。

奎里尼·斯坦帕利亚基金会由斯卡帕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改造完成，其空间始终强调建筑、水体与路径之间的平衡关系。丁乙在考察场地后，敏锐地意识到斯卡帕空间中的网格结构、纵向光线以及水系路径，与自己长期使用的网格语言之间存在内在关联。

他在接受雅昌艺术网的访谈时提到：“斯卡帕一贯使用的铁艺网格结构，与我作品中暗含的格子元素形成了一种内在呼应，初次考察场地时便感到十分欣喜。”

因此，此次展览并未采用传统白盒子展厅中的中心化观看逻辑，而是通过阵列式布局，将观众的移动纳入观看结构之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自然光的使用。展厅一端连接运河，一端通向花园，中部则相对昏暗。随着时间推移，光线从早晨到傍晚不断变化，使作品始终处于动态感知之中。丁乙认为，这种呈现方式虽然具有一定“冒险性”，但恰恰能够建立一种更具精神性的感知空间。

这一空间结构，也令人联想到中国传统园林“移步换景”的观看方式。展厅中的绘画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在建筑、水体、路径与时间变化之中不断生成新的观看状态。

对此，策展人表示：“在与斯卡帕的隔空对话中，丁乙勾勒出一种构筑性的逻辑，使绘画、雕塑与建筑交汇，构成一种‘交融互渗’的语言，与这座时刻寻求平衡的‘水上都市’相互共鸣。”这一表述恰当地说明了此次展览的重点并不只是作品陈列，而是一种整体空间关系的建立。

石碑与文明、时间

展览中新出现的两件大理石碑雕塑，是此次展览中最值得关注的部分之一。

这些作品延续了“十示”语言中的刻痕结构，但材料从木板转向石材之后，作品获得了明显不同的时间感。它们既像现代抽象雕塑，也像来自某种古代文明的遗迹。

丁乙坦言，这一构想其实酝酿已久，但直到此次威尼斯展览才真正找到合适的空间。“这些坚硬、静止、沉默的图像碑并非遗迹，而是以当下的创作，对文明历史的视觉结构与时间刻度作出回应。”

这一点十分关键。因为石碑在中国传统中不仅是雕塑，更是一种阅读结构与历史媒介。丁乙为此次展览专程研究西安碑林的陈列与“马口”工艺，也说明他并非简单借用碑石形式，而是在重新理解“碑”的文化属性。

丁乙，《十示碑2025-2》（细节图），2025，北京房山汉白玉、数码浮雕，240 x 120 x 15 cm © 丁乙。

​图片由里森画廊及香格纳画廊提供

“宇宙技艺：丁乙的行星代码”现场图，2026年5月9日至11月22日，意大利威尼斯奎里尼·斯坦帕利亚基金会 © 丁乙。

图片由里森画廊及香格纳画廊提供，由George Darrell拍摄

因此，展览中的“读碑”经验，实际上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时间结构。观众面对的不只是当代抽象艺术，也同时面对中国碑林、欧洲巨石阵、工业时代记忆以及未来技术文明之间的并置关系。

奎里尼·斯坦帕利亚基金会总监Cristiana Collu在谈到此次展览时提到，丁乙与斯卡帕都采用了一种“潜藏着秩序的点阵结构”，这种结构“隐而不彰，却能在奇妙与神秘之间被悄然感知”。这一评价揭示了展览中的另一层意义：它并不依赖直接叙事，而是通过结构本身唤起某种关于文明与时间的感知。

从都市抽象到精神性探索

长期以来，丁乙的艺术总与上海城市经验相关。无论是荧光色绘画，还是对工业秩序与现代都市网格的持续关注，其创作始终与城市现实保持联系。

但在此次威尼斯展览中，这种现实经验开始被进一步扩展。网格不再只是现代城市的隐喻，而被转化为一种更广义的精神结构。

丁乙在访谈中提到，自己近年来持续思考“精神性的来源究竟为何”。对他而言，需要通过切身体验去探寻，从全球不同文明中汲取养分，丰富创作来源。无论是纳西族、西藏的文化元素，还是其旅行轨迹所涉及的诸多第三世界国家，均为其精神性探索提供了养分。他坦言，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也是一个宏大的命题，每一次展览都是在回答其中的某个问题，而这些问题共同构成了如“多元行星”般的整体图景，其最终形态仍有待时间的沉淀。

因此，此次展览中的静默氛围、单色结构与空间冥想感，并非形式上的偶然变化，而是其近年来创作方向的一次集中体现。

值得注意的是，丁乙并未采用象征化或宗教化图像去表达“精神性”，而仍然坚持其抽象语言的内部逻辑。这种克制，使展览始终保持着形式研究本身的严谨性。

一次关于“克制”的展览

“宇宙技艺：丁乙的行星代码”最值得注意之处，在于它并未依赖强烈的视觉刺激，而是在一种低限度的结构中建立观看关系。

黑白绘画、石碑雕塑、自然光线以及斯卡帕建筑之间，共同构成了一种缓慢而持续推进的节奏。它不制造戏剧化场景，而是让观众在移动、停留与观看之中逐渐进入一种沉静状态。

在当下国际展览越来越倾向沉浸式奇观与感官刺激的背景下，丁乙此次威尼斯个展重新回到了抽象艺术最基础的问题：结构如何生成空间，空间如何塑造感知，而感知又如何连接更长时间尺度中的文明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