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昌专栏】王萌 | 竹与园：“互观”于“此中”——“传统的当代转化”新路径

本文发表于《中国美术馆》2026年第一期；为2024年度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中国艺术写意精神的当代实践研究”（项目批准号：24ZD03）阶段性成果。

当我们在21世纪第二个十年的中节回望，“传统的当代转化”这一命题已在中国艺术界完成一些探索，但其真正的学术推进与有效实践却时常在两种惯性中摇摆：或是将传统限于单一艺术媒介的特权，陷入怀旧复刻的窠臼而无法抵入创造性行为的发生点；或是急切寻求现当代身份而被原发语言环境中的异质化气息所阻隔，无法将传统中更为深邃的部分实现有效转化。近期于中国美术馆两次呈现的“此中：竹与园的互观”展，正是对此困境的回应。中国美术馆馆长潘义奎在前言中提到，本次展览是一次“探索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实践”。展览以“竹”与“园”这两个看似经典、实则极具方法性的文化意象为引，其核心目的并非呈现一场关于中国元素的怀旧，而是旨在建构一个具有生产性的“文化发生场”。展览试图建立一个精妙的“互观”框架，借助46位艺术家的52组作品，演示传统如何能从艺术的肌理深处，实现一场从形式、观念出发，抵达“气质生成”的内在转型，从而开启“传统的当代转化”新路径。

一、“此中”作为方法论：建构一个“发生场”

“此中”二字是打开这场展览全部意涵的锁钥。它源自中国文人的“个中之意”，指向一种亲临的、内嵌的、正在进行的状态。这并非一个静态的观赏位置，而是一个动态的、邀请观众身体与精神共同介入的场域。策展作为一种文化发生和知识生产行为，其关键是为作品的阅读和生效创造“语境”。策展通过对目前正在发生的艺术趋势的观察、梳理和集中，将原本作为碎片分布的作品整合并统一为某种主题或艺术趋势，待时机成熟时推出新的艺术现象。

在竹与园这个由“双文化母题”为策展支点的展览上，“此中”在可游、可感层面，显现为一种“互观”的框架。互观首先具体化为三个维度的对话：一是竹与园作为文化意象在视觉与精神上的彼此映发；二是传统与当代在观念与语言层面的相互激活；三是全球语境与中华美学在创作方法论上的深度协商。在创造性转化层面，互观并非将传统元素生硬地嵌入当代框架，以当代技术简单地复刻传统，而是致力于在二者之间开辟一个名为“此中”的创造性空间。这个空间含有多层的“之间”——在竹与园、传统与当代、观看与创造、观念与语言、媒介与方法的“之间”。在此之中，艺术作品散发出源自中国属性的美学特质，竹与园进入到跨媒介交织的物态演进却又葆有鲜活的文化气质，为推进“传统的当代转化”提供了实验性的土壤。

这种设计，为“竹与园”的当代转化，建立了一个策展的文化发生场域，也为作品意义的生成创造了“原发语境”。它将艺术品通过策展特定的编码方式放到文化生产的环境中，将“此中”的“竹与园”激活并扩展。所谓“激活”，是让沉淀在竹与园中的文化记忆、美学精神与哲学关照，重新变得可以被当下的感官与心智所触摸。所谓“扩展”，是将这种质料的应用边界，从固有的水墨、造园等传统媒介，推向架上绘画、空间装置、立体雕塑、观念摄影和动态影像等一切可用的当代媒材。这种跨媒介的“扩展”，并非简单的技术改造，而是指向创新性发展的艺术本体论。

当“竹”的精神不再仅仅通过毛笔在纸本上的皴擦来体现，也可以通过钢铁的焊接、油彩的叠加、光影的流动或数字的生成来表达，它的“竹格”就从一种固定的文人画意象，扩展为一种普遍的、可转译的当代精神结构。当“园”的意象也不拘泥于池水假山、亭台窗廊，而可以转化为观念性的空间装置、时间性的影像叙事，甚至一场观众参与其中的行为体验，这场转化的路径就得以确立。

二、“互观”的框架：破解二元对立

展览提出的“互观”框架，是策展方法论的具体实现途径。互观意味着相互对视、相互关照，彼此对话与生成。它超越了简单的并置与嫁接，旨在建立一个动态的、充满张力的对话场域，为转化提供所需的空间。这让人联想到中国哲学中“万物并育而不相害”生成论，它超越了“传统/当代”、“东方/西方”这类非此即彼的二元思维，为艺术的创新性发展提供了自我识别、定位和确认的必要过程，为文化选择的切入点、立足点和激活因素的动力来源提供了心灵路径。

“竹与园”的当代转化实现于展览创造的语境中。这两个母题首先开启了互观。在古典文化中，竹是园中必不可缺的元素，其虚怀有节的人格象征与园林可居可游的哲学理想本就相互生发。展览体现为三个相互关联的单元：“园语重构”、“竹格新解”与“共生造境”，这是互观展开的话语结构。“园语重构”不是复制园林的形态，而是提取其空间组织的美学语法，如曲折、掩映、借景、以小见大，并将这些语法转化为装置、影像、绘画或水墨的内在结构。“竹格新解”连接其固有的君子隐喻，继续推进至材料的物理性（质朴、中空、柔韧），以及竹作为生命体的生长性与结构特点，使之与当代的生态观念、材料实验，乃至抽象的形式探索相连。

最终，“共生造境”借竹与园的共生与前两个单元的诠释进一步呈现互观的化合结果：一种既非传统复刻、亦非西方翻版的，有着鲜明中国文化属性的创新型艺术境界诞生于此。这种造境不是闭门造车，它在全球可以共享的语言结构中，注入源于中华美学内核的独特“气质”。它内敛而飘逸，在极简的形式中贯通繁简，蕴含丰富的思辨，体现了文化的自信与超越性。这种气质实现了时代的共情，艺术作为人类共同的精神方式能够超越国别与地域。而真正的创造性恰恰来自于本文化深层逻辑的创造性转化。

三、跨媒介“转译”：激活文化基因

任何深刻的气质转型，都必须通过具体、可感的艺术语言来实现。本次展览汇集的46位艺术家，其作品涵盖水墨、油画、雕塑、装置、影像、摄影等多种艺术媒介，其意义在于展现这种转化的普遍路径与多元可能。

跨媒介在这里不是形式上的花样翻新，而是实现文化基因转译的必要过程。所谓转译，意味着将一种文化精神从它原本依附的、可能已经固化的媒介程式（古典文人画对于竹，或建筑学对于园林）中解放出来，让其随着具有创造性的艺术家的创作真心而自然生发，形成自然真切的艺术作品。其结果，是在一种全新的、属于当代感知的语言媒介中实现传统的当代转化。例如，笔墨的意趣，可能转化为油画笔触的书写性或影像画面的晕染感；园林步移景异的时空体验，可能被转译为装置作品中观众身体的行进路线，或动画镜头运转的语言节奏。

转译的过程需要艺术创作的综合能力。艺术家不能仅仅看到竹的形象或园的景致，而需要深入这些意象背后的文化逻辑与情感结构。例如竹所关联的气与节，园所承载的藏与望。创作只有把握了这些深层的基因，才能在金属、琉璃、光影、数字等全新媒介中活化传统艺术资源，实现有效的、不失本真的当代表达。跨媒介实践使得转化路径得以多元展开，在全球语境中为中国艺术确立了一种鲜明的中国属性。这源自艺术家创作的自觉。它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源自内在真切的需要，它不靠符号标榜，而是于作品的内在结构和感知方式间自然流露。

四、“气质转型”：全球语境中的主体性建构

“此中：竹与园的互观”展传递出当前艺术的一种“气质”转型，在一种中国文化的内敛、飘逸、精彩、极简和超越性中预示着新的思潮和艺术现象在孕育和生成。“此中”所释放出的“气质转型”信号，为“传统的当代转化”课题提供了意外的惊喜，释放转化潜能的同时也可预见其战略价值。理解这个展览的意义，需要在全球艺术发展的脉络中审视。长期以来，非西方艺术在全球叙事中常面临被“他者化”或“边缘化”的处境。一种应对策略是急切地融入以西方为主导的艺术语法，但这往往导致自身文化主体性的稀释。当前，全球艺术生态正处于一个深刻反思与重构的时期，非西方知识主体性与价值表述日益吸引目光。一些国际先锋实践开始致力于重新连接被中断的知识链，全球多元化的内在需求已越发明显。

这为“传统的当代转化”提供了有力的时代机遇，并且随着中国国力的与日俱增，文化的自觉与自信成为必然趋势。在此背景下，21世纪的中国艺术在国际舞台如何充满自信地建构自身的主体性，不仅关乎自身发展方向，也关系到全球艺术文化的多样性与平等性。

本次展览提出的“气质转型”，为建构这种主体性提供了启示。它有力回应了那种将中国文化视为他者化猎奇对象的思维定式。这种转型，也不同于简单的“国潮”复古，它是建立在艺术家对当今时代深刻文化命题的真切感知基础之上形成的文化自觉，也是在语言自信基础上真实情感和知识结构的自然表达，是一种沉静而深入的创造性活动。这种气质是由每位艺术家在创作中开启的内在需要，是在“之间”中明确的艺术选择，因此它是鲜活而生动的。策展，是将这种自觉进行文化整合，为作品的正常运行创造语境，为促进更进一步的自觉达成集体共识，产生推进力。

“竹与园”的气质转型，将中国悠久的美学气质和人格精神转化为艺术作品中的独特气息，转化为可被当代世界理解的方法论。这并非一种文化保守主义，而是基于深刻自觉的文化创新，是一种创新性发展。它证明，中国文化中最精髓的部分，那种对自然与心性关系的精微体察，对空间与时间互相渗透的独特领悟、对物质与精神平衡的永恒追求，能够通过艺术作品恰当的“转化方式”被世界所理解，而且能够产生来自艺术的共情体验。以“竹与园”的当代转化为例，它们所提供的充满实验性和当代感的竹园语境，不仅被中国人所喜爱，它们也会为全人类提供愉悦的审美体验。因为它们符合我们这个时代的审美判断力，这就是转化的魅力和吸引力，也是必要性所在。

艺术家们深入传统与当代两种语言的肌理和灵魂，创造出一种既忠实于原境、又流畅优美，且全然属于时代语境的新叙述。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高级的创造。“此中：竹与园的互观”所开启的“传统的当代转化”新路径预示着中国艺术在21世纪已逐渐进入一个更为从容、自信的“主体性建构”新阶段。

结语：未来展望，从“对话”到“贡献”

展览将生发于创作现场的文化自觉提炼、升华为可被讨论和感知的“艺术现象”。它不再是某种固定的风格，而是一种弥漫在作品结构、空间关系、材料肌理乃至观看节奏的整体氛围与精神格调。它使得中国艺术从参与全球对话到能够贡献一种独特的审美经验与认知方式成为可能。

当观众离开展厅，竹与园的具体意象或许会逐渐淡去，但那种于“此中”亲历的、传统与当代的汇聚感，以及那种从内在悄然完成的气质转型所带来的启示，将会长久地留在观者的艺术认知中。它提示我们，中国艺术的未来之路，在于更自觉、更深入地将自身深厚的文化资源，转化为参与全球当代文化进程的独特能量。这预示着一种新的艺术正蔚然兴起，它根植于传统，直面当代，胸怀世界，其未来必将为中国乃至全球的人文图景，注入一份独特而不可或缺的中华智慧与美学神采。

王萌（策展人、中国美术馆研究馆员）

2026年1月3日

本次展览2025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在3、5、7号三个展厅展出36位艺术家的42件作品，因反响热烈于2025年12月6日至2026年1月4日在13、14、15、16、17号五个展厅扩容续展，展出46位艺术家的52件（组）作品。

作品展示：

共生造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