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嘉德2026春拍 | 一念万年鸣指间——纪念八大山人诞辰四百周年

2026-04-28 14:59:25 来源:快讯 0次浏览

王方宇曾言：“八大山人本身就是一个谜。用有根据但不常见的古人草法，写平常人难认的草字，用僻典以及省略词字的句法作隐晦的诗，创造有寓意而不显明的花押花字，用古篆刻既难认又难懂的图章。”这份神秘，恰是他身为遗民的隐晦心境写照，其作品与生平皆浸透着这份藏而不露的气质。

王先生是八大山人研究“当之无愧的奠基者”，不仅所藏八大真迹数量颇丰，亦是当世寓目、研习八大作品最多之人。

八大山人将禅意与风骨注入笔墨，每道墨痕都藏着对艺术本质的极致探索。世界八万四千法门，终抵不过他对艺术的这份纯粹赤诚。“心奇迹奇放浪观，笔歌墨舞真三昧”，他的艺术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入口，想必这也是王先生一生专注深耕八大的原因。

值此八大山人诞辰四百周年之际，让我们借这一契机，再次走进这位艺术巨擘，探索他留给后世的精神瑰宝。

本季“大观”古代夜场，特别呈献五件名品：王方宇旧藏八大山人《赠余山山水》《远岫山居图》扇面二帧；印证八大与石涛交游的石涛《赠余山行书自作诗》；市场难得一见的“白眼向天”题材《芙蓉游鱼》（即引发启功、徐邦达诸先生围绕“涉事”趣谈之作）、王季迁旧藏《松鹿图》。五件珍品均经多次出版、著录，载于《八大山人全集》《中国古代书画图目》《故宫画谱》等权威典籍，堪称近年来市场罕见的八大专题。

西江山人称八大，

往往游戏笔墨外。

心奇迹奇放浪观，

笔歌墨舞真三昧。

……

眼高百代古无比，

旁人赞美公不喜。

……

公时闻我客邗江，

临溪新构大涤堂。

寄来巨幅真堪涤，

炎燕六月飞秋霜。

老人知意何堪涤，

言犹在耳尘沙历。

一念万年鸣指间，

洗空世界听霹雳。

——清·石涛《题八大山人大涤草堂图》

八大山人与石涛同列“明末四僧”，均为明代宗室遗民，历经国破家亡之痛、饱尝生活困顿之苦，兼具卓绝的创作才情与深厚的学识，彼此心意相契，惺惺相惜。

二人之间的交往，既是中国艺术史上罕见的文化佳话，亦是八大与石涛研究领域中学界关注的重要议题。他们虽终生未能晤面，却通过书札往复、互题作品、共育弟子（如蕙嵒）等方式，结下深厚情谊。

本场呈现的八大《赠余山山水》与石涛《赠余山行书自作诗》，以上款人郑余山（安徽籍盐商）为纽带，为我们探寻二人交游脉络，提供了弥足珍贵的实物佐证。

Lot 2862

朱耷 1626-1705

赠余山山水

扇面水墨纸本

己卯（1699）年作

18×53 cm

题识：己卯霜降后，为余山先生写。八大山人。

钤印：八大山人

鉴藏印：方宇、仕勋、怀石楼珍藏记

说明：

1. 上款余山，据朱良志《石涛研究》考，“余山，歙县长龄郑氏，侨居扬州，康熙间盐商。雅好书画，精鉴赏，富收藏，广交四方名士，往来南昌、广陵，为石涛、八大山人互通尺素、转递图卷之关键中人。”

2.近代海内外八大山人研究权威、最重要收藏家，旅美学者王方宇先生旧藏。

王方宇（1913-1997），出生于北京显赫之家，1936 年毕业于北京辅仁大学教育系，1944 年负笈美国，1946年获哥伦比亚大学硕士学位，先后任教耶鲁大学、西东大学三十余载，曾任西东大学亚洲学系系主任。

任教美国期间，王方宇因热衷东方艺术，与“中国古董教父”安思远、著名古董商人庞耐等海外藏家相交，且成为他们的老师。其对八大山人作品的收藏，深受张大千影响。20世纪50年代，他从旅居美国的张大千手中购得二十余幅八大真迹，奠定专题收藏根基。此后数十年，他倾尽心力搜求八大山人书画真迹，累计收藏八大书画作品70余幅、珍贵书画照片1000多帧，涵盖立轴、手卷、册页等多种形式，涉及山水、花卉、鱼鸟、走兽、书法等各类题材，且藏品保存完好、品质上乘。

1997年先生逝世后，其家属将《落花、佛手、芙蓉、莲蓬》《仿北苑山水册》等名作捐赠给美国弗利尔美术馆，成为该馆八大山人收藏的核心支撑。

出版：

1.《八大山人全集》（第四卷），第813页，江西美术出版社，2000年12月。

2.《中国古代名家作品丛书：八大山人》（中册·山水），第42页，人民美术出版社，2003年6月。

3.《中国名画家全集：八大山人》，刘墨著，第164页，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7月。

4.《中国艺术大师图文馆：八大山人》，高鹏编，第 70 页，山西教育出版社，2006年2月。

5.《中国名画家全集：八大山人》，刘墨著，第166页，台北艺术家出版社，2006年3月。

6.《八大山人书画编年图目》（上册），齐渊编，第149页，人民美术出版社，2006年12月。

7. 《涤砚草堂珍藏画集》，第60-61页，爱莲居艺术出版社，2008年2月。

8.《八大山人山水画研究》，张馨之著，第168页，文化艺术出版社，2009年9月。

9.《八大山人全集》（上），崔自墨编，第 191页，河北教育出版社，2010年 12月。

10.《八大山人书画鉴赏》，邵仲武、张冰著，第97页，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011年6月。

11.《八大山人精品集》（山水卷），陈传席主编，第146页，江西美术出版社，2011年5月。

12. The Artful Recluse: Painting, Poetry, and Politics in 17th-Century China, p.45, 234, 298, Santa Barbara Museum of Art, 2021.10.《招隐:十七世纪中国的诗画与政治》，第45、234、298页，美国加州圣塔芭芭拉美术馆，2012年10月。

13.《涤砚草堂藏珍：八大石涛作品集》，第22-23页，南京爱莲居艺术中心，2012年11月。

14.《传世石涛款作品真伪考》，朱良志著，第880-881页，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年6月。

展览：

1.“招隐：十七世纪中国的诗画与政治”，美国加州圣塔芭芭拉美术馆，2012年10月20日-2013年1月20日。

2.“招隐：十七世纪中国的诗画与政治”，纽约亚洲协会，2013年3月5日-6月2日。

部分出版物书影

明代董其昌力倡以古人为师，以董源、米芾、黄公望、倪瓒诸家为典范，八大山人虽未必亲见宋元真迹，其画学路径与审美取向，实深受董其昌理论与画风之浸润。在效法董源山水之构图、体势与笔墨法度之上，八大山人在此图中更以轻灵自在之笔，化古法为己意，使画面在董源山水之外流露出鲜明而独立的个人气息。画面中八大山人代表性的树木和建筑，奇拙含童趣，简笔数划，形神俱足。其全然不被古法束缚，只把董源之笔法当作其创作的起点，不拘泥于其既定程式，风骨独立，个人意趣跃然纸上。

朱耷《赠余山山水》局部

画中右侧数椽小屋仅以淡墨简笔勾勒，与前山笔法浑然相融，不细察则几不可辨。这种若隐若现的处理，令物象边界柔和流转，山石、屋宇与空间气韵相生，彼此呼应，浑然一体。

Lot 2863

石涛 1641-1707年后

赠余山行书自作诗

扇面水墨纸本

16.5×45.5cm

题识：奉答贻冠四君抱盏缘情放浪珍品之作。书谢余山道兄博笑。清湘大涤子阿长。

钤印：清湘老人

释文：仰天一片力，爱首不成牟。谁许氤氲归，任世尽披裘。席石胡为来，补天孰与酬。瞿昙问（落一字）发，老聃笑我头。搏得葫芦冠，裘葛喜自由（自注：杨人万）。自喜人兴怪，怪予坠天瘤。儿童好议论，何常计转眸。客有竹冠者（自注：叶南冈），愿为胡卢俦。一节结我首，吞声数自尤。予非衣冠人，道路飞传邮。忽逢玛瑙冠（自注：郑余山），其状半玉球。既而服此冠，瞻仰多缚绸。造物俱不禁，何用笑沉浮。若非知己心，所见那得求。六合几玉冠，惠我体先周（自注：吴赐玙）。生平最其四，慷慨纽前修。琼瑶如世报，性乐等悠悠。

鉴藏印：伯雄藏扇、邓仕勋、怀石楼珍藏记

说明：

1. 上款“余山道兄”，据朱良志《石涛研究》考，“余山，歙县长龄郑氏，侨居扬州，康熙间盐商。雅好书画，精鉴赏，富收藏，广交四方名士，往来南昌、广陵，为石涛、八大山人互通尺素、转递图卷之关键中人。”

2.石涛自作诗，为答谢杨人万、叶南冈、郑余山、吴赐屿赠冠之作，坦述自身因额生肉瘤，常遭路人、孩童指点的真实境遇，及四位友人分赠其葫芦冠、竹冠、玛瑙冠、几玉冠，以雅物蔽其困扰。

3. 鉴藏印“伯雄藏扇”，或应为李经畲（1858-1935），字伯雄，号新吾，别号谲洲，安徽合肥人。李鸿章兄李瀚章长子。光绪十六年（1890）进士，曾任光禄大夫，官阶二品顶戴。

出版：

1.《涤砚草堂珍藏画集》，第62-63页，爱莲居艺术出版社，2008年2月。

2.《涤砚草堂藏珍：八大石涛作品集》，第80-81页，爱莲居艺术出版社，2012年11月。

3.《传世石涛款作品真伪考》，朱良志著，第878-879页，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年6月。

出版物书影

石涛是一个天才书画家，也是一个才气横溢的诗人，尽管他曾自谦“拙于诗，近体或能学作，余者皆不事。”但事实是他不仅能诗，也喜欢作诗。

石涛作诗，亦与他作画一样，一下笔就发而不可或抑，如飞泉奔瀑，浩荡直泻，气势雄畅，“有不可一世之概”。其写景，则诗中有画；写情，则沉郁顿拙，波澜迭起，思若潮涌。是一个见情见性的浪漫派诗人。

石涛《赠余山行书自作诗》局部

此诗题为奉答赠冠四君之作，兼具抒情、纪事与言志之意，记录了杨人万、叶南冈、郑余山、吴赐玙分别赠予葫芦冠、竹冠、玛瑙冠、玉冠，为石头遮蔽额头肉瘤、避免路人指点的往事，字里行间满含对知己相助的感念。也抒发了对自由的向往与不困于世俗眼光的淡然，“搏得葫芦冠，裘葛喜自由”“造物俱不禁，何用笑沉浮” 等句，彰显其超脱的处世态度。诗中提及瞿昙、老聃，融入自身思想积淀，不事雕琢却韵味十足。

不仅是一段友人情谊的见证，更与石涛挚友李驎《虬峰文集》中关于其额生肉瘤、友人赠冠的记载相互印证。既藏着生活的温度，也映着文人的风骨，笔墨间尽是真性情，读来余味绵长。

⼀室寤歌处，

萧萧满席尘；

蓬蒿藏户暗，

诗画⼈禅真。

——清·叶丹

Lot 2864

朱耷 1626-1705

远岫山居图

扇面水墨纸本

17.5×50cm

题识：八大山人写于寤歌草堂。

钤印：八大山人

鉴藏印：方宇、仕勋、怀石楼珍藏记

说明：近近代海内外八大山人研究权威、最重要收藏家，旅美学者王方宇先生旧藏。

1997年先生逝世后，其家属将《落花、佛手、芙蓉、莲蓬》《仿北苑山水册》等名作捐赠给美国弗利尔美术馆，成为该馆八大山人收藏的核心支撑。

出版：

1. In Pursuit of Heavenly Harmony: Paintings and Calligraphy by Bada Shanren from the Estate of Wang Fangyu and Sum Wai, p.8-9, Freer Gallery of Art,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in association with Weatherhill, Inc., 2003.2.

2.《涤砚草堂珍藏画集》，第58-59页，爱莲居艺术出版社，2008年2月。

3. The Artful Recluse: Painting, Poetry, and Politics in 17th-Century China, p.235, 298, Santa Barbara Museum of Art, 2021.10.

4.《涤砚草堂藏珍：八大石涛作品集》，第20-21页，爱莲居艺术出版社，2012年11月。

5.（《美成在久》）杂志，第110页，2013年3月。

出版物书影

展览:

1.“追求天堂般的和谐——王方字和沈慧捐赠八大山人绘画和书法展”，美国华盛顿佛利尔国立美术馆、沙可乐美术馆，2003年2月15日-7月15日。

2.“招隐:十七世纪中国的诗画与政治”美国加州圣塔芭芭拉美术馆，2012年10月20日-2013年1月20日。

3.“招隐：十七世纪中国的诗画与政治”，纽约亚洲协会，2013年3月5日-6月2日。

八大山人长期对庄子思想抱有浓厚兴趣，其晚年所追求的庄子《齐物论》中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的至高境界，在此扇面中安然彰显。

此件绘于八大山人晚年所居 “寤歌草堂” 的扇面，生动展现了其晚年归隐的生活状态。自 1701 年起，“寤歌草堂” 这一新堂号开始出现在八大山人的题识之中，并一直沿用至其 1705 年离世。此扇面取法倪瓒笔墨构图，作倪瓒式亭榭，将一间小屋孤峙于山水之中。八大山人用其晚年代表性的的淡远枯笔，造就出宁静而超越时序的隐居之境。

朱耷《远岫山居图》局部

画面之上，荒野寥廓，杳无人迹，仅有一间小屋坐落于低丘之上，与远山之间隔以氤氲云气，云气皆以留白之法表现。构图极简，以干笔勾勒树石轮廓，勾勒出清寂高远的境界。画面中唯一牵系尘世者，便是自小屋右下方延伸而出的一座小桥。此处的人居意象，使画家于山水间确立其自身精神坐标。八大山人更以寄意自况之笔，将署名、堂号与印章，精心排布于小屋正上方，形意相融。

启功:“涉事”何意？

谢稚柳：即是给你办事。

徐邦达：八大就是不老实，故弄玄虚。

谢稚柳：八大还算好的，石涛更是不老实。

徐邦达：同意。

谢稚柳：八大有学问，故弄玄虚确也有之，叫你不懂其意，不知所以然也。

诸先生此段趣论，久传于书画鉴藏界，其源却鲜为人知。今方豁然，起缘起于1983 年9月2日，中国古代书画鉴定小组品赏八大山人《芙蓉游鱼》之时。

八大山人晚年作品多以“涉事”为款，并有“涉事”之印，反映出他对艺术的独特思考。“涉事”，就是“平常心即道”，他并不将书画等作为一种特别的行为，如今人所说“创作艺术”，他认为，这只是生活的延伸，只是来做这件事，如此而已。就中国传统艺术哲学思想的发展看，这一学说具有重要价值。

本季大观夜场中这幅《芙蓉游鱼》亦是承载这种“涉事”美学的经典之作。

Lot 2866

朱耷1626-1705

芙蓉游鱼

立轴水墨纸本

125×57.5cm

题识：李大蔚文涉事。八大山人。

钤印：八大山人、鰕䱉篇轩（2参见《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朱耷》41印）

鉴藏印：蔚文氏、曾在董氏诵芬室中

说明：

1.上款“李大蔚文”即清康熙间将领李世芳，字蔚文，号为民。江西奉新人，与八大同乡。其倜傥，嗜书史、工击剑，康熙八年（1669）中武举，三藩之乱时，父李凤山在与耿精忠叛军作战中战死，他袭父职，因功授督标中营守备、左都督，封荣禄大夫，后任抚州营城守。

魏礼《魏季子文集》中其生负奇气、工文字，谦光笃友，有隐者之逸。李世芳被罢黜归乡后，他闲居致力于文艺，精书法，好宾客，颇有儒将之风。另《奉新县志》载，八大曾在奉新县耕香庵剃发避居二十年。有诗云“栖隐奉新山，一切尘事冥”。八大称“李大蔚文”，盖因他虽曾为大将军，却已罢官，故省去“将军”称谓。是幅有鱼儿放归江湖之意，恰暗李世芳官后远离尘嚣、闲居自适的际遇。

2. 八大山人晚年多以“涉事”为款，钤“涉事”之印，彰显其对艺术的独特思考。此幅乃八大“涉事”概念作品中极具代表性的重要作品。1983 年 9 月 2 日，中国古代书画鉴定小组的启功、谢稚柳、徐邦达等老先生，在鉴定此幅作品时，围绕 “涉事” 二字展开一段颇具趣味对话。这则书画鉴定界广为人知的轶事，源头正是此幅承载八大 “涉事” 美学理念的作品。

3.是幅曾经近代藏书家、出版家、戏曲家董康收藏，“曾在董氏诵芬室中”为其藏印。

董康（1867-1947），字授经、绶经，号诵芬室主人，江苏武进人。光绪二十五年（1899）进士，曾任刑部主事、大理院推中。民国时曾任北洋政府内阁司法总长、北京大学教授等。好藏书，素有积癖。并以刻书知名，其“诵芬室”、“课花庵”藏书，以多精本见称，胡适评论他是“搜罗民间文学最有功的人”。

4.据《中国古代书画图目》，此幅曾入藏北京故宫，目录中标为“故宫博物院代管书画”。

5. 北京2000秋季拍卖会第763 号拍品。

著录：

1.《中国古代书画图目》（一），第309页（京1-083朱耷《莲沼游鱼图》），文物出版社，1986年10月。

2.《中国古代书画鉴定实录》（壹），劳继雄著.第21页（标为“真迹”），上海东方出版中心，2011年1月。

3.《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笔记》（壹），杨仁恺著，第12页，辽宁人民出版社，2015年1月。

4. 《傅熹年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组工作笔记》（第一册），第11页，中华书局，2023年。

上图著录书影的局部附图

著录书影

出版：

1.《翰海：1994-2004》（书画卷·古代绘画），第231页，文物出版社，2004年；

2. 《八大山人书画编年图目》（中册），齐渊编，第43页，人民美术出版社，2006年12月。

部分出版物书影

是幅写巨石巍然，芙蓉自石后俯斜而出，墨痕轻润，瓣脉隐现，不事铅华。画幅左下，一条游鱼横绝太空、超然物，冷眼朝天，傲骨自具，与石上芙蓉相映成趣。此境恰合画上“李大蔚文涉事” 之题旨。

上款人李蔚文，乃八大同乡，康熙年间儒将，此作以游鱼放归江湖之态，暗契其罢官远尘、闲居自适之境遇，素墨之间，尽藏“涉事”真意与生命本然。

八大山人的“涉事”是一个重要概念，著名学者朱良志先生在其《画者东西影》一书中，从“涉事”概念的提出、“涉事”的含义、“涉事”与权、“涉事”与形、“涉事”与真五个方面进行了详尽的梳理。以下节选相关内容，以便我们对此幅画有直接且深入的认识：

1.从现在可知的他的系年作品看，八大山人定居南昌之后，大致在1690到1695年间大量使用“涉事”一语。

2. 在四种情况下使用此名：一是以“涉事”为款，如“八大山人涉事”“山房涉事”。二是书画作品中钤上“涉事”白文小印，此印在八大印中颇特别，切刀中颇见顿挫，其中“事”的下部刻得不连属，颇似“聿”字。聿者，笔也。“涉事”者，即“涉笔”也，特指他的书画之作。三是以“涉事”二字代指作书画，如说“在北兰涉事一日”，此与他将“涉事”与“涉笔”相混的情况有关。四是以“涉事”二字为独立的作品，如王方宇所藏的一幅《落花涉事册页》。

涉事册4开每开22.5cmX28.6cm 弗利尔美术馆藏

3. “涉事”概念在八大艺术中占有重要位置，而且这一概念具有丰富的内涵。他在1693年所作的《鱼鸟图卷》第一段自跋中直接涉及此概念：

王二画石，必手扪之，蹋而完其致；大戴画牛，必角如尾，跼以成其斗。予与闵子，斗劣于人者也。一日出所画，以示幔亭熊子，熊子道：“幔亭之山，画若无逾天，尤接笋，笋者接笋，天若上之。必三重阶二铁，处俯瞰万丈，人且劣也；必频登而后可以无惧，是斗胜也。”文字亦以无惧为胜，矧画事！故予画亦曰“涉事”。

鱼鸟图（前段） 25.2cmX105cm 上海博物馆藏

八大这里既言“无斗”，又说“无惧”，似有矛盾。其实，“无斗”并不意味懦弱，更不意味逃遁。放弃斗狠心、求胜意，荡去由欲望、情感、知识等所引起的冲荡，便是心灵中的“大力者”，此时胸次朗然，如香象渡河，具无边力量，有金刚不坏之身。

八大山人以此为“涉事”之解，打上了浓厚的禅宗思想的烙印。“涉事”表达的是禅宗的哲学精髓。这个概念得自他的曹洞家法。

朱耷《芙蓉游鱼》局部

4. “涉事”概念主要包含三层意思：一是以涉事为方便；二是涉事而无事；三是由涉事而取真。

总之，八大山人“涉事”是从禅门“涉事而真”思想中直接转出的概念，从而成为贯穿于他晚年艺术的核心思想线索。……以此概念为中心，可以获得进入八大山人一些重要作品的锁钥。

朱耷《芙蓉游鱼》局部

鲁迅的三味书屋下也挂有一幅巨画叫《松鹿图》，其画面上正如《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所述:“画着一只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树下。”那是一棵挺拔苍劲的古松，显出很旺盛的生命力；梅花鹿侧着耳朵像在倾听什么。有人认为，那“松”和“鹿”象征“寿”和“禄”，花鹿还象征梅花榜，金榜提名意味着会带来高官厚禄。“松”是古树，作为双关语即“古书”，伏于经史子集之“古书”下潜心研读，就有望登上梅花榜。在清代儒者书生之家常常把“松鹿图”悬挂于正壁，较之对联更具风雅，既是美好的图画，也是一种无字的劝勉，其“味”在画面之外。

“松鹿”亦是八大山人作品中常见的题材，晚年尤喜画鹿。除了美好愿景之外，还有了自我的延展，以敏感的心探索着，赋予了丰富的内蕴，展现返璞归真。

Lot 2865

朱耷1626-1705

松鹿图

立轴水墨纸本

125×57.5cm

题识：八大山人写。

钤印：八大山人、各园

鉴藏印：萨玛希尔氏鉴赏章、王季迁审定真迹

说明：旅美书画鉴藏家王季迁收藏。

出版：

1.《海外藏中国历代名画》第七卷·清（上），第112页，湖南美术出版社，1998年。

2.《名家精品丛书：八大山人画鹿》，第4页，上海画报出版社，2002年1月。

3. 《故宫画谱·花鸟卷·鹿羊》，第50-51页，故宫出版社，2013年10月。

4. 《二十世纪海外藏家：王季迁藏中国历代名画》（下卷），第423页，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2013年11月。

出版物书影

八大山人笔下的鹿如此地不寻常，是有时代和个人原因的。处在明清鼎革的乱世中，作为朱明王孙的他尤为感到惶恐不安，他在这时期受到爱与恨的情感折磨，多于一般的明遗民。他经历了明亡、父亡、妻亡、子亡、师亡的连续惨祸，入山为道，逃禅为僧。自称“个相如吃”，从王室贵胄沦为处处遭防范的贱民。这些剧变，自然使得他对现实生活感到失望，长歌当哭；时时警惕，不得安宁；孤傲倔强，藐视投机。作为手无寸铁的遗民，在面对强暴清军时，八大山人所能做的就是以豪素写出深心，用画代文，将自己和血含泪的感受寓之于丹青。这正是八大山人所写鹿图与众不同的真正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