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昌专栏 | 杨卫：林风眠与长沙

笔者最近看到一幅老画，是林风眠创作的木芙蓉，有“顺和鉴”章，并题跋“芙蓉国里尽朝晖”，落款时间为丁丑年。由此引出几个颇有意思的问题，将林风眠这位20世纪中国现代美术的开拓者和中国现代美术教育的奠基人，与长沙这座古老的历史名城紧密地联系了起来。

“芙蓉国”是湖南的美称。唐代诗人谭用之在游览湘江后，曾写下“秋风万里芙蓉国，暮雨千家薜荔村”(《秋宿湘江遇雨》)的诗句。1961年，诗人将芙蓉国的意象被加以提炼和升华，创作了一首优美且浪漫的怀乡之作《七律·答友人》赠与青年时代的好友周世钊等人：“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洞庭波涌连天雪，长岛人歌动地诗。我欲因之梦寥廓，芙蓉国里尽朝晖。”从而使“芙蓉国里尽朝晖”成为脍炙人口的名句，妇孺皆知。

林风眠创作的这幅木芙蓉，被鉴赏者顺和以“芙蓉国里尽朝晖”为题跋，证明了此画与湖南有关。而考查林风眠的艺术人生，他与湖南结缘正是在抗战初期，也就是画上的落款时间丁丑年，即1937年。因此，我们要把时间的指针，拨回到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

1937年，“八•一三事变”后，淞沪会战爆发，位于西湖孤山哈同花园(也称罗苑)的国立杭州艺专，已处于日军的威胁之下。于是，身为校长的林风眠，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那就是将国立杭州艺专搬离西子湖畔，向内地转移。对于这段辗转颠沛的内迁经历，艺专学生吴冠中曾回忆道：“1937年的冬季，学校不得不仓皇辞别哈同花园旧址，全校师生乘木船逃避到诸暨县的乡下去。诸暨也不是久留之地，师生便又迁向江西龙虎山张天师的天师府去……遍地烽火，哪里还能重建失去了的象牙之塔？”①

彼时的长沙，由于地处内陆腹地，远离战火硝烟，同时又有湘江汇入洞庭湖与长江连接，交通较为方便，故而，成了许多学人重建象牙塔的理想之地。1937年9月8日，教育部决定以南开、北大、清华等校为基干，组建长沙临时大学，于10月底正式开学。紧接着，北平民国大学、南京国立戏剧学校、唐山交大、北平交大，以及中华书局、商务印书馆、生活书店、新知书店、中央日报社、国际新闻社、东方杂志社、教育杂志社等一大批有影响力的大学、报社、出版社也陆续迁至长沙，从而使其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文化城”。所以，颠沛流离的林风眠，也将目光投向了长沙，不久便带着国立杭州艺专的师生纷至沓来。对此，艺专学生吴季鑫回忆道：“龙虎山既不能久留，学校遂迁贵溪，暂住天主堂。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又随校向长沙进发。”②

关于国立杭州艺专迁入长沙的时间，吴季鑫也有明确记载：“我们到长沙已是1938年初。将近春节，正是天寒地冻大雪纷飞的时节。”③但是，艺专另一位同学韩秀石的记录，却略有出入：“由于战争形势变化，学校被迫西迁，我们离别了美丽的西子湖，随校由浙江经江西于1937年底到了湖南长沙。”④为了弄清楚其中缘由，笔者查找了1938年的年历，显示当年的春节为1月31日。以此对照吴季鑫和韩秀石的两个说法，笔者推测一个是用的公历，一个是用了农历。但不管怎样，可以肯定的是，国立杭州艺专的师生，是在1938年春节之前到的长沙。这就好解释林风眠画的这幅木芙蓉，为什么落款时间会标注为丁丑年(1937年)了，因为这是按照天干地支的传统纪年方式。也就是说，林风眠带领国立杭州艺专的师生，是于1938年春节之前迁入了长沙。而这幅用彩墨绘制的木芙蓉，很可能就是林风眠刚落脚长沙后，由感而发的应时之作。

那么，林风眠到长沙时，正是“天寒地冻大雪纷飞的时节”(吴季鑫语)，他怎么不去描绘冬日里的落叶残雪，而偏要表现绚丽绽放的木芙蓉呢？这当然不是写实，而是表意，跟当时林风眠柳暗花明的心境有关。从烽火硝烟中逃离出来，经历了从浙江到江西再到湖南的流离转徙，如今终于能够在长沙安下一张平静的书桌，其喜悦之情，可想而知。正如吴季鑫所言：“长沙是省会，已属大后方了，所以秩序井然。全校师生借住雅礼中学。雅礼中学过马路是湘雅医学院，两处均为最精美的现代化建筑。艺专在此招收了一批新生，后来学校内迁到沅陵与流亡中的北平艺专合并为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成为今日中国美术学院史上一个非常特殊的历史时期。”⑤可以说，正是这份来之不易的短暂和平，激发了林风眠的创作灵感，使其带着对长沙的垂爱，默写出了这幅清新雅致的木芙蓉。

说到这里，又有一个问题需要解释。林风眠是学油画出身，从法国留学归来后，无论是执掌国立北京艺专，还是创建国立杭州艺专，都锐意改革，推行西式教育，可以说，是一位地地道道的油画家。那么，作为油画家的林风眠，为什么不用油画语言来表现木芙蓉，而是改用了彩墨方式呢？应该说，这与战时的艰苦条件不无关系。由于日军的侵略，许多贸易被中断，彼时只能从海外进口的油画材料，早已成为稀缺品。故而，林风眠不得不改用彩墨来创作作品。这从他画的这幅木芙蓉，其材料的简陋和粗糙，亦可看出端倪。不过，耐人寻味的是，作为油画家的林风眠，改画彩墨画，不仅为他自己开辟了一种新的语言方式，而且也为中国画的革新注入了一股新鲜血液。

此后，林风眠的创作路径，开始侧重于彩墨画探索，相继创作了许许多多美奂美轮的传世佳作。如果追溯起来，这种观念的转换和语言转型，似乎与湖南这片热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抑或是流亡的岁月、漂泊的经历，使林风眠选择了更为便捷的表达方式。同时，国家危亡的现实，又强化了他对彩墨这种民族绘画形式的深刻认知，以至于甘心用后半生为之耕耘、为之探索。林风眠后来创作的彩墨画作品，其感人之处正在于此，在于他将家国情怀融入了血液，将传统形式进行了现代转换。

林风眠在长沙逗留的时间不长，由于战火日益逼近，国立杭州艺专在长沙招收了一批新生后，不得不再次踏上迁徙之路。对此，艺专老师刘开渠的夫人程丽娜回忆道：“到了长沙，艺专的去向成了问题。林风眠校长便到武汉教育部请示，结果是：到湘西沅陵与北平艺专合并，改名国立艺专，并成立3人小组的校务委员会：林风眠为主任委员，赵太侔、常书鸿为委员；还任命了教务长和各系主任。雕塑系主任仍为刘开渠。”⑥于是，“1938年4月间，学校奉部令离长沙雇舟经洞庭湖先至常德再经桃源至沅陵。”⑦由此可见，林风眠在长沙实际上只待了短短的三、四个月时间。这期间，他不仅要忙于安顿学校、办理招生等事宜，而且还抽空去了一趟武汉。所以，林风眠在长沙几乎没有时间从事创作，他留下的作品自然也就少之又少。这幅落款时间为丁丑年的木芙蓉，是笔者所见林风眠为数不多创作于长沙的绘画，可以看着是他对长沙这座古老历史名城的赞誉，亦可以看着他在国破家亡的危难时刻，为山河立传、重塑文化自信的一种努力。

注：

①吴冠中：《出了象牙之塔》。载《烽火艺程——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校友回忆录》，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1998年，第2页。

②吴季鑫：《从〈血手〉说起》。载《烽火艺程——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校友回忆录》，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1998年，第23页。

③吴季鑫：《从〈血手〉说起》。载《烽火艺程——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校友回忆录》，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1998年，第24页。

④韩秀石：《抗战初期在艺专的木刻运动》。载《烽火艺程——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校友回忆录》，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1998年，第161页。

⑤吴季鑫：《从〈血手〉说起》。载《烽火艺程——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校友回忆录》，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1998年，第23、24页。

⑥程丽娜：《我和开渠在抗日流亡中》。载《烽火艺程——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校友回忆录》，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1998年，第62页。

⑦吴季鑫：《从〈血手〉说起》。载《烽火艺程——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校友回忆录》，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1998年，第2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