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特・温格 (Fant Wenger)：后人类频率 —— 从欧洲到广州

达伍德・哈扎伊博士 (Dr. Davood Khazaie)

（文学艺术评论家、国际策展人）

超越人类中心的艺术实践

范特・温格 (Fant Wenger)，1971 年生，瑞士当代艺术家，其创作游走于绘画、媒介理论与环境思想的交叉领域。他深耕绘画、装置、声音与影像等多元艺术形式，构建出独树一帜的视觉与概念语言，对 “人类在传播体系中占据核心主导地位” 这一固有认知发起挑战。在他的艺术实践中，科技并非单纯的工具，自然也非被动的背景；二者皆是独立且互联的传播场域的一部分，而人类在其中不再是主导者，而是深度嵌入场域的组成单元。

从再现到信号：《频率》(Frequenz / Frequency) 系列项目

这一创作立场在温格 2016 至 2021 年的长期艺术项目《频率》(Frequenz / Frequency) 中得到充分诠释，该系列也成为其艺术实践走向成熟定型的标志性作品。尽管其早期创作探索了混合媒介与构图实验，而《频率》系列则搭建起一套完整的艺术体系 —— 绘画不再是对现实的再现，而是传递信号的载体，画布成为艺术界面，一块主动发射信号而非被动描绘事物的视觉载体。

Fant Wenger, Propaganda, Acrylic on canvas, 190 x 240 cm, 2019

饱和与过载的视觉语言

温格的绘画具有极高的视觉辨识度。其大尺幅作品往往超过两米，画面被浓烈的红色、橙色与炽金色块铺满。这些色彩选择并非单纯的艺术表达，而是能量、热度与信息饱和的视觉表征，画面不再只是静态图像，更像一个充满张力的能量场。最终呈现出强烈的视觉压迫感：构图繁复稠密、信息过载，仿佛处于崩塌的边缘。作品并非为观者提供清晰的视觉答案，而是模拟出人类沉浸在持续信号流中的真实状态。

一系列标志性视觉母题贯穿其作品始终：天线、无线电刻度盘、卫星、工业机械、树木，以及形似信号接收器而非艺术主体的人类形象。这些元素并非以叙事逻辑排布，而是遵循结构主义的方式组合，共同构成交错的网络，模糊了有机生命与科技造物的边界。树木如天线般接收信号，机械仿佛自然生长的延伸，在这样的视觉场域中，所有边界都趋于消融，自然与科技不再是对立的两极，而是同一传播场域中相互依存的组成部分。

媒介即环境，而非工具

温格创作的核心理念，是将媒介视为世界的构成要素，而非外在于世界的存在。他汲取媒介理论的养分，尤其深受弗里德里希・基特勒 (Friedrich Kittler) 理论体系的影响，摒弃 “科技服务于人类主观意图” 的观点，认为媒介体系的发展遵循其内在的逻辑规律。在这一框架下，人类的定位被重新定义：不再是创造者或掌控者，而是庞大传播网络中临时的接收者、感知器与节点。

核心作品：从人类在场到系统自主

《频率》系列的核心作品，具象化地呈现了这一创作转向。2016 年的《探索者》(Searcher) 中，一个人物俯身探勘地面，仿佛试图从大地本身提取信息。知识不再归属于个体，而是分散在土壤、空气与各类信号之中，人类不再是环境的观察者，而是聆听者。

2016 年的《接收器》(Receiver) 进一步强化了这一逻辑。画面中戴耳机的人物不再是独立的艺术主体，更像电路中的一个元器件，身体与设备的边界彻底消融，意识也不再是稳定的个体属性，而是如信号般流动的存在。同年的《无线电信标》(Radio Beacon) 里，高耸的信号发射塔占据画面核心，持续向外辐射能量，传播行为在此不再依赖人类的参与，整个信号系统实现了自主广播。

2019 年的《无线电接收》(Radioreception) 成为这一创作逻辑的关键转折点：画面中彻底消失了人类的身影。杂草丛生的场地中，静置着一台沉默的收音机与破损的频率刻度盘，这些物件暗示着曾经的传播体系已被淘汰，但画面传递的并非虚无，而是传播的延续 —— 环境本身成为了信号接收器，即便没有人类，传播行为依然存在。

2018 年的《天堂酒店》(Hotel Paradise) 呈现出更为暧昧的视觉建构。面带微笑的孩童出现在破败的建筑结构中，这一建筑形似储存系统或服务器，记忆、纯真与重复不再是人类的心理状态，而是嵌入物质结构中可被传递的信号，人类形象也从核心变为了信号的载体。

温格作品中的政治维度，在 2019 年的《宣传》(Propaganda) 中表现得最为直白。工业机械、卫星影像与人机混合的形象，共同构成生产与传播的闭环，信息不再只是被传递，而是被挖掘、加工与循环再造，意义成为系统运转的副产品，而非人类主观表达的结果。

2021 年的《无线电风暴》(Radiostorm) 是整个系列的收官之作。画面中，支离破碎的森林遭遇剧烈的能量冲击，树木轰然倒塌，化作天线般的形态，一道红色光束划破画面。作品刻意模糊了自然灾难与科技过载的界限，呈现出一个能量、物质与信号浑然一体的统一系统，人类主体在此彻底消弭，留下的是一个属于行星的传播场域。

作为界面的绘画：作为接收者的观者

贯穿这些作品的标志性形式手法，是将无线电频率刻度盘直接融入画布的视觉设计。这一设计将观看行为转化为调谐信号的过程，画作不再呈现稳定的图像，而是需要观者主动调试的艺术界面；观者也不再是置身事外的观察者，而是试图在不稳定的信号场中寻找自身定位的接收者。

罗斯科博物馆 (Rothko Museum)：极具思辨性的机构展陈语境

在登陆广州之前，由帕什敏艺术联盟 (Pashmin Art Consortia) 策展，温格的《频率》系列作品于 2025 年 12 月 5 日至 2026 年 2 月 8 日亮相罗斯科博物馆 (Rothko Museum)，参展群展《张力与转型：探索存在的边界》(Tensions and Transitions: Navigating the Boundaries of Being)。在这一展陈语境中，温格的作品与马克・罗斯科 (Mark Rothko) 的艺术遗产形成了极具张力的对话 —— 罗斯科的绘画历来以沉浸式色域与内在情感表达为核心特征。

二者的对比揭示出一个关键差异：罗斯科的画布将观者引入沉思的内省空间，而温格的作品则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其饱和的红色与炽热的光线并非邀请观者进行内省，而是让观者直面信息的冲击；作品没有将观者融入寂静，而是将其置于稠密的传播系统中，一个以信息过载而非沉思为核心特征的环境。

在探讨身份、转型与人类体验边界变迁的群展《张力与转型：探索存在的边界》中，温格的作品成为一种视觉与思想的断裂。当其他作品仍围绕人类的心理或存在层面的转变展开时，温格彻底消解了人类主体的核心地位 —— 他的绘画并非再现 “转变”，而是直接构建了一种 “人类不再是体验系统核心” 的视觉状态。

Fant Wenger, Searcher, Acrylic on canvas, 180 x 240 cm, 2016

广州：拓展传播的场域

继欧洲展陈后，2026 年 3 月 21 日至 6 月 28 日，由帕什敏艺术联盟 (Pashmin Art Consortia) 策展，《频率》系列登陆亚洲，亮相广州另一个美术馆 (Another Art Museum)，参展群展《时间、身体与能量：广州的国际当代回响》(Time, Body & Energy: International Contemporary Echoes in Guangzhou)。在此，温格的作品与关于感知、具身体验，以及人类、科技与环境关系的更宏大议题形成了对话。

但倘若将此次展陈简单定义为一次文化交流，便显得过于片面。温格的作品并非强化文化身份的表达，而是在超越文化身份的维度展开创作；他将人类的存在简化为庞大系统中的功能性组件，这一创作手法也对 “文化是理解艺术的核心框架” 这一固有认知发起了挑战。

结语：于系统之中聆听

温格最终想要传递的，并非一幅全新的世界图景，而是一种全新的感知状态。他的绘画要求观者实现从 “观看” 到 “感知”、从 “解读” 到 “接收” 的转变，也借此向观者抛出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如果人类不再是系统的核心，我们该如何在其中定位自身？

作品并未给出答案，而是让观者置身于信号流之中 —— 沉浸其中、身处未知、持续聆听，却永远无法完全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