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制机构：雅昌艺术市场监测中心（AM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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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裴刚
在湖北美术馆的展厅里，看马六明，其实是在看一个时代的背影如何转身。
2026年3月6日，“@武汉2025·马六明”展览在湖北美术馆二楼4、5、6、7展厅拉开帷幕。这场展期持续至5月10日的个展，由湖北美术馆主办，陈建中担任出品人，冀少峰策展，共展出艺术家马六明近年创作的油画、水墨、雕塑等作品50余件。对于这位1969年出生于湖北黄石、1991年毕业于湖北美术学院油画系、如今已“北漂”三十余年的艺术家而言，此次回乡办展，意义非同寻常。
从早年“东村”时期的惊世骇俗，到如今纸本水墨的内敛沉静，马六明的艺术轨迹恰如策展人冀少峰所言，经历了一场从“芬·马六明”向“再马六明”的转型。而这一转型，也正是湖北美术馆持续十余年的“再”系列展览理念的又一次延伸——在“再历史”“再水墨”“再肖像”之后，马六明成为了这个学术谱系中又一个被“再”审视的个案。
创作中的艺术家马六明
“退隐”的锋芒
策展人冀少峰用“退隐”一词概括马六明近年来的创作状态。“近期马六明的视觉图像表达，敏锐地捕捉住了时代的词条——退隐。他一边退隐，一边前行;一边困惑，一边探索;一边痛苦，一边不懈努力着。”
这种“退隐”并非消极的撤离，而是一种策略性的后退。正如他在展览现场导览时进一步阐释的：“从一个激进的锋芒——过去走的非常激进的状态，回归到平面的纸本——他是不是真的后退了?这不是后退，我们今天有一个敏感的词条叫‘退’，退也不是真的退，是往后退、等待蓄势待发，为了爆发更重要的力量。”
马六明艺术生涯中的“显性锋芒”，无疑来自于那持续了十一年的《芬·马六明》系列行为艺术。从1993年在北京东村开始，他以化妆易装的方式创造出一个雌雄同体的形象“芬·马六明”，在东西方艺术界引发了持续的关注与讨论。
No.12 布面油画 200cmx 150cm 2015-2016
三十三年。从湖北出发，到北京东村，再到国际舞台，如今又回到湖北。作为从上世纪90年代就开始介入当代艺术现场的观察者，更关心的不是艺术家的生命历程与他的作品语言之间形成的张力。
马六明的艺术履历，在中国当代艺术的谱系中确实具有某种标本意义。1993年开始的《芬·马六明》系列行为艺术，以易装的方式创造一个雌雄同体的形象——这在中国当代艺术史上，是极少数真正触及“身份”问题本体论的案例。批评家、策展人廖文在开幕式上的发言评价了这一形象的艺术史意义，点到了要害：“芬·马六明既有男性，又有女性，既是真实的也是虚拟的，既是马六明又有马六明的影子，但是也可以独立存在。”这个形象的意义在于，它不是简单地讨论性别身份认同，而是直接渗透到心理学、哲学、社会学的层面，挖掘人性中那个“另一个自我”。
No.5 综合材料 250cmx150cm 2012(装置椅子与画)
马六明把画的观众的《No.5》和这个椅子的装置结合起来形成新的作品
芬·马六明系列其中一个是芬·马六明睁着眼睛坐在那不动的合影，另一个系列是芬·马六明在现场吃完安眠药现场睡着了，观众来合影。马六明回忆并谈到现场的绘画装置的创作背景时说：“这样的一个场景我像一个道具。把我画的观众这一张画和这个装置结合起来就变成一个新的作品，我就把我坐的那把椅子把它给悬起来了，就制造一种艺术的想象力的意象。”
廖文谈到“芬·马六明”在中国当代艺术史中的意义时谈到，芬·马六明既有男性又有女性，既是真实的也是虚拟的，既有马六明的影子又独立存在。“马六明以这样一个他创造的身份去替代性的11年间，实际上他的每一个行为都是替代性的去体验了世界，体验了现实，体验了生活。”这一形象通过身体直接渗透到心理学、哲学、社会学的层面，挖掘人性的复杂维度，在中国当代艺术史上可谓“绝无仅有”。
婴儿 玻璃钢雕塑 尺寸可变 2000-2026
从早期的《婴儿》雕塑系列到这些肖像油画，马六明对生命本质的凝视从未中断，只是表达方式从张扬走向了内敛。他在作品自述中阐释《婴儿》雕塑的寓意时说道：“这个作品有点寓意我自己从93年从武汉去北京闯荡，从事30多年的艺术……就像在大海上漂浮的浮冰上的这样一个生命体，这是我对我这么多年的生命的一种感受。”雕塑中成人的头与小孩的身体的组合，取自学家的自身形象，“它其实是一个隐喻的生命的一种综合体和矛盾体”。
马六明当年的行为艺术的方式，把限制转化成了立场，把身体转化成了媒介，把边缘转化成了能量。这正是他在夹缝中生长，在限制中迸发的个人方式。
“漏画法”与“力透纸背”
如果说从行为艺术回归绘画是媒介的转向，那么在绘画语言内部，马六明同样持续进行着实验性的探索。
然而，2004年，马六明选择停下了行为艺术，彻底转向架上绘画。促成这一转变的关键因素，是他儿子的出生。在展厅现场，面对《Ma Haikun No.9》等一系列以儿子为原型创作的作品，马六明坦言：“在我儿子出生的时候，我感触特别深，感受到一个新的生命的诞生，对人的生命有了一些新的体验，所以我连续好几年一直画我儿子的成长。”
Ma Haikun No.9 布面油画 200cm×200cm 2008-2009
这种转向在技术层面体现为“漏画法”的创造。马六明从画布背面作画，让形象从正面渗透出来，形成半透明的视觉效果。这种技法的灵感，竟来自于学生时代的偶然经验——画布漏油漏色的“失误”。将偶然转化为必然，将技术缺陷转化为审美语言，这体现了一个成熟艺术家对媒介的掌控能力。
《No.11》布面油画 110cmx80cm 2009
展厅中的一批油画作品，呈现出一种独特的视觉质感——画面的形象仿佛从画布背面渗透而出，带着半透明的神秘感。这是马六明独创的“漏画法”。他自述道：“像这个地方小画室，我开始实验漏画法……绘画是从画的背面那一面再画，然后透到背面来，我就干脆展示背面。”
毕业创作：484个充实的和一个虚无的，木板雕刻和油画材料244cm×244cm 1991
这种技法的灵感，竟来自于学生时代的偶然体验。“因为在我们上大学的时候，有时候做这个画布做的不太好，好多画画的人应该有这种体会，然后就漏油漏颜色，然后我就把漏的那一部分作为一种审美，作为一种绘画方式，可以产生特殊的效果。”从“失误”中提炼出独特的语言，正是马六明对艺术本体不断追问的体现。
No.21 综合材料 200cmx150cm 2013
这些作品描绘的对象，是他在国际行为艺术节期间与“芬·马六明”合影的观众
在另一组综合材料作品中，他更进一步。作品《No.1》《No.21》采用粗网眼的特制亚麻布，“戴着手套，抓着颜色从后面往前挤过来，正面一笔就没画过，完全都是从后面用手抓的颜色往前挤过来的”。这些作品描绘的对象，是他在国际行为艺术节期间与“芬·马六明”合影的观众，“我把我觉得观众很有意思，我就把他们给画下来了，成了一个像雕塑一样的把它凝固下来了”。
身体系列 展览现场形成的装置
身体系列 综合材料 200cm×150cm 2009
在《身体系列》中，这种“透”的视觉逻辑达到了新的高度。画面呈现出类似X光片的效果，隐约可见皮肤下的血管、细胞与骨骼。马六明解释道，年届五十时，他开始关注人的身体内部，“以前我都关注的是人的表皮，就是外部形象，其实那个时候开始关注人的身体内部”。从外在形象到内在器官，从表象到本质，这个转变不仅是年龄带来的生命体验的深化，也是艺术语言不断内化的过程。
与《身体系列》系列形成互文的画框烧制而成的木炭装置《不朽》展览现场
与这一系列形成互文的是《不朽》——由画框烧制而成的木炭装置。马六明将木框比作身体的骨骼，通过碳化使其成为“千年的骨骼”。这组作品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艺术的“骨骼”是什么?在时间的侵蚀下，什么能够真正“不朽”?这种对艺术本体的追问，与他对生命本质的凝视形成呼应——艺术与生命，都面临着时间性的考验。
水墨传统转向当代价值的“再生”
马六明近年来向传统水墨的转型呈现在最后一个展厅中，大幅纸本水墨作品铺陈开来，与前面几个展厅的油画、雕塑形成鲜明对话，也构成了一种视觉上的“退隐”——从浓烈走向清淡，从外放走向内省。
马六明坦言：“我从2017年开始需要用新的作品……因为我们那一代人其实开始就是改革开放，崇拜西方艺术或者学习油画，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没有真正的认识到中国传统文化里面的精髓和好的地方。那个时候觉得写毛笔字国画好像都挺落后的，在那个时代在90年代初的时候，那个时候油画觉得是一种先进向西方看，然后我也是在这一堆人里面就是经历了30多年的这种西方文化的探索，然后到现在到了这个年龄之后，我就开始在回望自己的本土文化是什么，去找自己出发的来时的路是什么?”
马六明延续了“漏画法”的逻辑，画面中的人物形象，多取自古代绘画中的“点景人物”。
No.3 纸本水墨 70cm×70.3cm 2020
No.5 纸本水墨 70cm×70cm×2 2020
马六明的水墨并非传统的“回归”，而是一种创造性的“转译”和创造性的“再生”。他延续了“漏画法”的逻辑——全部从纸的背面画，让墨迹“透”到正面，正面不着一笔。他称此为“力透纸背”的新解，实现了对传统水墨笔法的超越。他将水墨语言介入了对当下现实的思考。这种技法上的延续性说明，他的“回归”不是断裂，而是在新的媒介中延续既有的语言探索。画面中的人物形象，多取自古代绘画中的“点景人物”——那些山水画中微不足道的小人。马六明将这些“背景”中的人物提取出来，使之成为画面主体，这个动作本身具有象征意味：那些被忽视的、边缘的存在，也可以成为凝视的中心。而一些看似抽象的画面构成，实则取自人体的外轮廓线。他将这些线条重新组合，形成一种既抽象又具象的视觉语言。
城市上空的焰火系列二 纸本水墨 270cmx306cm 2025
马六明在作品《城市上空的焰火系列二》中，用传统的水墨媒介回应全球性的战争议题，用撕裂的纸片隐喻战争的破坏性，这是对“水墨何为”这个问题的有力回答：传统媒介不是博物馆里的古董，而是可以介入当下、回应现实的活的语言。
那些划破天空的灰色线条，灵感来源于近年来中东战争的新闻画面——“导弹在天空划过的痕迹”。马六明说：“他们站在不同的角度对战争的反讽。焰火其实是反讽，战争是反人类的。用撕开的纸的碎片拼接，隐喻了战争的破坏性。”
生生不息 纸本水墨 186cmx97cmx3 2025
为本次展览创作的《生生不息》，则以长江水道为线索，表达对故乡的情感。画面中的线条取自长江的地图，两侧隐约的人物形象“不用管它是哪个朝代，它就是个生命”。从个人经验出发，抵达普遍的生命关怀，这正是艺术的价值所在。
夜行人 纸本水墨 300cm×550cm 2025
《夜行人》这组作品让观者看到马六明既不是纯粹的“西方化”，也不是纯粹的“传统回归”，而是在两种力量的撕扯中寻找自己的位置的混杂性。这种撕扯的痕迹，比最终选择哪个方向更有意思。这种撕扯的痕迹，画面中一道白色的闪电划破夜空，三个人物分别是剪影、写实与变形三种形态。马六明解释说，这三个形态隐喻他自己从湖北去北京三十多年的变形——“你会有不同的形态去面对社会这个环境”。这种对自我变化的敏感，对时间流逝的体认，比那些技术层面的实验更打动我。因为这里有一种真实的生存体验，有一种无法被任何理论框架完全收编的剩余物。
结语
马六明的艺术轨迹，恰恰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极佳的分析样本——它折射的不仅是个人的精神成长史，更是中国当代艺术从“西学东渐”到“文化自觉”的转型缩影。“再马六明”包含着双重意涵：既是“未完成的现代性”的继续推进，也是“另类的现代性”的探索可能。马六明的艺术人生，恰好诠释了这种“再”的复杂性——它不是简单的回归，也不是彻底的断裂，而是一种在历史与当下、西方与传统之间的反复磋商与艰难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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