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昌专稿 | 湖南美术馆里的版画四重奏 从"潇湘印纪"到未来生态

今年春节，湖南美术馆将档期留给了版画，四大展览联袂登场。

以“潇湘印纪：湖南版画的多元叙事”为主展，聚焦湖南版画自身的发展脉络与多元表达；以“耕耘在大地上——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藏版画专题展”为参照，展现国内最高艺术学府版画艺术的创作脉络与学术高度；以“墨印钤珍——湖南美术馆藏藏书票作品展”为补充，呈现版画艺术的实用功能与文雅趣味；以“版承新启——香港‘黄永玉’国际青年版画艺术家扶持计划”为延伸，展现国际青年版画艺术家的前沿探索与实验面貌。

四大展览各有侧重、相得益彰，从地域与全国、传统与当代、经典与新锐、纯艺与实用等多个维度，构建了对版画艺术的全景式理解。

展览开幕当天，主题为“版画的在地创作、当代转译与未来生态”学术沙龙在湖南美术馆学术报告厅成功举办。围绕四大版画展览展开，特邀西安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美协版画艺委会委员杨锋担任学术主持，邀请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共17位专家学者围绕版画的在地性、当代性与未来发展方向等方面进行分享与讨论，共同审视版画的存在现状，并深度探讨其未来发展的各种可能。

策展初衷：春节档期的三重考量

春节档期的选择，背后有着湖南美术馆的深思熟虑。

这是继水彩、工笔和油画之后，湖南美术馆举办的第四个地域美术现象展。经过三次实践积累的经验，此次版画展在策展上更加成熟和周全，实现了更为系统的呈现：不仅全面梳理湖南版画的发展脉络，还特别引进外部精品展览进行并列对比，使艺术家和美术工作者在横向比较中，更深刻地认识和把握湖南版画的现状与特色。其中，3万多字的扎实文献资料给业界留下了深刻印象。

湖南美术馆馆长田绍登表示，首先是展览体量较大，且作为地域美学现象研究具有重要学术价值，需要相对充裕的展期，因此选择春节前后近两个月的时间跨度；其次，版画相较于其他画种具有雅俗共赏的特质，题材丰富、表现性强，加上抗战时期的版画本就承担以图叙事、宣传动员的社会功能，老百姓接受度和认可度较高；再者，版画本身带有宣传功能与正能量属性，选择春节期间推出，也是希望从正向引导观众向善向美，营造美好祥和的节日文化氛围。

田绍登还介绍了同时推出四个版画展览的初衷。本次展览由湖南美协版画艺委会参与，不仅面向普通观众，更旨在让业界了解湖南版画的源流及其在全国美术格局中的分量，为此特别引进中央美院美术馆馆藏精品与湖南版画展同步展出，二者时间跨度均从1930年代至今，形成纵向全面的对比，以清晰呈现湖南版画的现状与特色；同时将藏书票作品与主体展览同步展示，尺幅不大却汇聚全国名家之作，这样既彰显了学术的深度与高度，又体现了版画为大众服务的全面性与广泛性。此外，与国内外机构开展合作、交流及巡回展览也是湖南美术馆的常态工作模式，引入“香港‘黄永玉’国际青年版画艺术家扶持计划”让展览形态更加丰富。

田绍登坦言，美术馆在版画专业性方面存在一定局限，展览的文献部分由湖南美协版画艺委会及高校专业教师承担。“此前油画展也是由油画学会联合高校研究力量共同梳理的。这种合作模式更具意义，通过一个展览整合学界智慧与社会资源，既弥补了美术馆专业力量的不足，又更好地发挥了美术馆作为公共文化服务平台的功能。美术馆作为平台的重要功能，在于汇聚全社会的力量与智慧共同完成学术项目，这也是美术馆的价值所在。”

历史纵深：湖南版画90年的实践与探索

湖南版画的发展历史，是一部与民族命运同频共振、与湖湘文脉深度交融的成长史。“潇湘印纪——湖南版画的多元叙事”全面、系统地呈现了湖南版画近90年的发展历史与艺术成就，清晰勾勒出湖南版画从火种传入到多元绽放的发展轨迹。

湘潭大学教授、湖南省美协版画艺委会主任文牧江介绍，早期湖南版画的发展源于木刻青年为抗日救亡和社会主义建设的不懈努力，但受限于高校版画教育的缺失在全国的影响有限。20世纪末，湖南版画迎来发展转折点，一批从美术院校学习版画的专业人才回到湖南，开启了版画教育的新篇章；2002年，湖南开始举办常设性版画展览，有效推动了群众版画的发展，激发了创作热情，使湖南版画步入快速发展轨道。

文牧江指出，高校教育与群众基础的双重支撑，是湖南版画发展的核心动力：没有学院支撑难以提升学术高度，没有群众基础则根基不牢，而湖南拥有邵阳版画、常宁版画等深厚的群众基础，为版画发展提供了坚实保障。展览特别设立了常宁版画的专区，以文献、影像和作品相结合的方式为观众呈现了那段火热发展历程。

展览现场

“本次展览通过历史梳理，使我们得以清醒认识湖南版画的文化脉络与发展趋势。这不仅构成湖南版画发展史的重要方面，也是中国版画发展历史的关键环节。从时代演进来看，湖南版画经历了三个明显阶段：木刻运动及解放战争时期以写实性、叙事性的黑白木刻为主，与全国面貌相近；新中国成立初期，以多位赴西安美院进修的画家为代表，仍以黑白木刻为主，但视野更宽、技艺更成熟；新世纪以来，陆续回湘的专业人才拥有更加多元的创作思维和更加丰富的表现语言，拓展至铜版、石版等多种形态。大家在多元中寻求共识，在开放中确立特色。”

这一特色，具体体现于代表性艺术家与经典作品的代际传承中。湖南版画早期以邹洛夷为代表，其作品以风景题材为主，在构图与画面处理上借鉴中国山水画方式，语言表达却采用西方技法，这种中西融合的创作风格在当时颇具代表性；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邵阳版画家群体将滩头年画引入版画创作，其中傅真忻、李月秋的作品最具代表性，将版画元素与湖南民间传统文化相结合；株洲版画创作群体聚焦工业题材，辐射湘钢、长炼版画家，将版画与工业叙事相结合，形成湖南工业版画的整体格局，代表人物为洪涛、徐旭、黄河等；进入新世纪，湖南版画在现代性表达与重大题材创作上实现突破，卢雨的《秦王扫六合》作为湖南省首件重大历史题材版画作品，标志着湖南版画多元发展的重要方向；青年一代艺术家则呈现出突破边界的观念性探索，刘京、肖十川、龙凯、任慧慧、左维等都是其中的优秀代表。

文牧江个人创作的转变也极具代表性。从早期的人物群像题材的《雀声已远》《清风掠影》系列，到2008年转向都市人物肖像的《世相》《镜像》系列，再到2010年代开始抽象绘画的《意象》系列，以及期间的重大历史题材创作《魏源与海国图志》《文夕大火》等，从内容上体现出他内心情感观照的层层递进，从形式上反映了他在坚守版画本体语言基础上的不懈探索，其三十余年的创作轨迹，恰是湖南版画从传统走向当代、从单一走向多元的一个缩影。

文牧江（右一）在展览现场

那么，湖南版画的地域特质究竟何在？文牧江认为：湖南版画语言形式多样、题材丰富、主题多样，从形式上看，似乎并未形成鲜明特色的地域性风格，但在精神层面体现出一种共同特质：一是探索性，湖南版画人相互促进，在教与学的过程中成长，注重版画创意思维的交流与传承，逐渐形成了各具特色的艺术面貌与创作风格，探索精神无凝是最为重要的决定性因素；二是真实性，湖南高校版画教学传承了老一辈在地创作版画人真实表达、真情流露的创作精神，跳出功利的真情表达成为在地创作的主要动力。我认为湖南版画从精神层面形成的在地性特征。，比形式上的在地性特征鲜明、更重要。

这一判断在另一位学者的观察中得到了呼应。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新媒体艺术与设计学院教授颜新元认为，湖南版画的特征不是单一的地域标签，而是“人各一面”。因为湖南地处交通枢纽，信息四通八达，很难强求乡土特征。湖南的浪漫性传统可以追溯到屈原时期，在当代版画中依然延续。现在的作品既有对历史负责的重大主题创作，也有个人化的生活表达，两者共同推动了版画语言的发展

学术定位：时代与媒介视角的认知与审视

中国美协美术理论委员会主任尚辉参与了湖南美术馆该课题相关策展问题的讨论，并担任"潇湘印纪：湖南版画的多元叙事"展览的学术主持。他对展览给予了明确的学术定位：并非简单的作品陈列，而是从版画发展与时代、与媒介的关系这一核心视角展开的深度梳理。

这一视角的确立，源于湖南版画与中华民族命运的深刻联结。1937年全面抗战的爆发将版画的种子撒播到全国，木刻艺术家们将新兴版画的火种带到了湖南。因此，"潇湘印纪"以记录民族抗战精神的版画作品为开篇，呈现版画最初的历史原点。

进入新中国，版画的角色随时代转换。它以战斗性姿态歌颂国家建设与发展，形成了版画史上以抒情诗般语言描绘新生活的独特阶段。至80年代改革开放，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艺术引入，为版画带来新挑战，多元版画的产生、版种实验及不同理解，成为新时期的重要学术支点。

新世纪以来，版画发展更趋平稳，却暗藏深刻变革。数字时代特征显现，个人艺术语言探索成为新方向。尚辉特别指出，当下中国从事当代艺术探索包括观念艺术、新媒体艺术实验的艺术家，大多具有版画背景。这源于版画家对媒介的敏感性：借助媒介表现视觉形象或生成新的视觉文化，正是版画界最具优势的当代性转化路径。

尚辉表示，"潇湘印纪——湖南版画的多元叙事"正是从这一核心视角展开。湖南版画的发展，是新兴版画以来中国版画在不同时期形成不同时代风貌的一个片段、一个地域性的样态标本，这也是湖南首次从本土视角系统梳理湖南版画的地缘性发展及其与现当代的关系。

尤为难得的是，本次展览采用"1+3"的展陈结构：以"潇湘印纪——湖南版画的多元叙事"为主展，同时推出三个平行展。尚辉认为，这一布局使观众得以同时窥见国内最高艺术学府的版画脉络、本土收藏的广度，以及国际青年艺术家的前沿探索，形成了对版画艺术的全景式、立体式理解。配套学术研讨会则着眼于历史与未来，探讨版画的在地性及不同历史时期的当代性转化。

现实挑战：版画发展的困境与突围

本次湖南美术馆新春版画群展的策划与实践，不仅实现了地域版画历史的系统梳理与学术价值的深度挖掘，更为当下版画艺术的发展提供了多方面的重要启示。

针对版画发展的现状，尚辉表达了学界既担忧又欣喜的复杂心态。欣喜的是，美术院校版画专业薪火相传，现实主义创作精神得以延续；担忧的是，作为现实主义艺术载体，版画在当下如何继续体现其精神内核——这既包括艺术家的自我探索与表现，也涉及新媒介与版画的关系。他指出，版画今天面临的挑战是多样的，既有来自艺术领域内部的关键性价值体系，也包括作为版画的手工性和数字艺术构成的联系和区别。

这些挑战在湖南体现得尤为具体。文牧江将湖南版画面临的困境一一点明。首先是人才流失与梯队断层。作为核心创作队伍，30至40岁的一代艺术家面临双重压力：一是生活压力，二是全国性展览及国家艺术基金数量有限，影响了创作热情。同时，高校版画教学呈平稳下行态势，湖南尚无真正版画专业，仅设版画方向，在高校教育体系中缺乏话语权。此外，部分资深艺术家更多考虑传承而非个人创作，导致创新动力不足；其次是当代艺术语境下的边缘化。历史上许多知名当代艺术家均出身版画，但当下版画与现代艺术的衔接出现断裂。版画特有的思维方式是对印刷过程、图像叠加效果的深度理解，这一点尚未在当代观念艺术领域获得充分认可与推荐，边界模糊导致版画在当代艺术生态中的位置不够清晰。

这几乎是全国版画面临的共同困境，但困境与机遇同在，正视危机并不意味着悲观失望。批评家杨卫对版画未来的发展充满信心。他认为：版画是一种扎根民间、自下而上生长的艺术形态，这种独特属性使其在中国美术格局中占据独特地位。

“从鲁迅倡导的新兴木刻运动开始，版画就承担起了推动社会变革的功能。版画因其操作简单、成本低廉，在油画材料难以获取的年代成为最普及的艺术方式，具有极强的大众性和普及性。人民性、大众性、民间性、在地性是版画在中国近百年发展形成的共识，而它在保持这些共性特征的同时，又形成了鲜明的地方特色，如黑龙江北大荒版画、阿城版画，江西宜春版画，天津塘沽版画，湖南版画等，都建立了自己独特的风格或流派。这种和而不同的生态，源于接地气的版画其独特的发展路径。与油画受学院系统主导，地方难以超越学院水平不同，版画无需经过学院确认即可出优秀成果，遵循着由下而上的生长逻辑。这种民间性与草根性，是版画区别于油画等画种最显著的特点，也是版画不可替代的价值所在，更是其能够保持旺盛生命力的根本原因。”

杨卫表示，版画的发展之路可以从早期版画中得到启示，虽然尺幅很小，但是那种质朴让人印象深刻。

“艺术有两个可以不断展开的维度：一是不断探索、不断创新，在风格、语言、形式上持续革命性与实验性；二是深入触碰人的内在情感，用朴素、真挚、发自心灵的共情去打动人，让情感更饱满、更充足。像杜尚那样改变艺术走向的艺术家毕竟属于极少数，对于绝大多数艺术创作者而言，挖掘情感的力量，依然是最重要的工作。因此，面向未来的艺术，应当将这两者真正结合：在持续革新艺术语言与形式的同时，还需要保持最初的朴素与真挚，挖掘出那出能够触碰人的心灵深处、能够让人感同身受的东西。”

文牧江则强调，版画的未来发展，在创作观念上应紧扣时代脉搏、强化个人表达，在媒介运用上应把握“复制性”与“连接性”两大特质，打破版种与工具的局限，坚守“留下痕迹，然后传递出去”的本质。最重要的是要回归艺术的本源，让版画回到广大人民群众生活中去，“为人生而艺术、为生活而艺术”。这启示当下版画家，应在坚守艺术本源的基础上，积极探索个人艺术语言，推动版画与新媒介、新技术的融合，实现传统版画的当代转译。

结语：

本次湖南美术馆的四大版画展览，以清晰的框架呈现了湖南版画的发展历史与地域特色，以扎实的实践样本提炼了湖南版画对当下版画发展的重要启示，并从前沿的创作探索展示了版画未来的发展趋势。春节期间，为配合本次展览，还有多个为农历新年精心筹备的"文化大餐"即将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