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制机构：雅昌艺术市场监测中心（AM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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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杜曦云
当观看的方式被时代不断重述，身体再度成为艺术话语的锚点。它超越了被展示与被解读的传统定位，逐渐演化为一个具有能动性的意义生发场域。在这里，感知持续重构着认知的边界，自我在与外在的共振中不断校准，形成一种始终处于生成状态的对话性存在。
孟思远是一位旅居伦敦的当代舞蹈艺术家，毕业于伦敦当代舞蹈学院（London Contemporary Dance School）。她的创作跨越舞蹈影像、肢体表演与感官装置，常在流动与静止之间，探寻“身体如何倾听世界”。她的实践既带有东方静观的根脉，又与伦敦鲜活的当代语境相呼应；在跨文化的流动中，舞蹈、影像与仪式被她重新编织成一种建立关系的语言。
（青年艺术家孟思远）
作为一名活跃于中英两地、备受关注的专业舞者与编舞，思远以她极具个人色彩的“身体-空间-材料”诗学，迅速成为当代舞蹈剧场、舞蹈影像与特定场域表演领域里一个清晰而独特的声音。她的作品细腻却充满张力，总能把深刻的东方哲思，转化为可被身体感知的现场经验，逐渐构建出一种属于她的“临界美学”。在她身上，我看到了一位未来可能引领方向的创作者所具备的敏锐感知、清晰的方法路径，以及跨越不同文化语境的对话能力。
近期我持续观看了她的几部作品，深受触动。她总是巧妙地让身体成为空间与记忆之间的媒介，在公共与私密、个体与集体、脆弱与坚韧的缝隙中，编织出令人共鸣的叙事。尤其是她近期的作品 《Balcony Whispers》在伦敦设计节期间（9/16/- 9/21, 2025），于 “Everything Then is Now——Alter Peckham”（SPIRA9 Art）的展览中以舞蹈摄影、现场表演与装置并置的方式呈现，并向公众开放，这件作品的呈现清晰地折射出她探索的力道与回响。
（思远与舞者Azize演出后合影）
若要追溯这件作品的源头，需回到一个极其日常却被她细心留存的时刻。那是2024年初冬的午后，思远在伦敦公寓的阳台上，展开了一场舞动冥想式的摄影实验。镜头下的女性身体，与纱质布料、草地和光线轻柔缠绕，边界渐渐消融。那一刻，已分不清哪是身体，哪是环境。阳台这个半开放、半庇护的角落，仿佛隐喻着当代人存在的临界状态：既向外敞开，又随时可以退回内在。镜头保持着一种克制的临近，恰好能感知呼吸起伏的距离，让观看成为一种被温柔邀请的靠近。
《阳台低语，Balcony Whispers》冥想摄影，2024
《阳台低语，Balcony Whispers》冥想摄影，2024
但思远并未让这些影像止于私密日记。她将这段“阳台上的独白”带进一座充满迁移记忆的旧候车厅，展开了一次对观看关系的重塑。这不是简单的场地转移，而像一次关于“观看伦理”的柔软翻转：当内向而脆弱的身体状态在集体场域中缓缓展开，脆弱本身便成了一种柔韧的公共语言。
在这里，她通过屏风、影像与现场表演的叠合，构建出某种可被称作“女性临界建筑”的结构。屏风不单是隔断，它同时制造遮蔽与通过、提供庇护也提示可见。空间因此始终处在显露与隐匿的摇曳之间。
《阳台低语，Balcony Whispers》展览，2025
她对材料的选择同样动人。屏风、纸张与影像并非中性的载体，而是在时间与触觉中渐渐显露出自己的生命。她把影像印在小而轻、易于褶皱的手工纸上，悬挂于屏风之上。纸张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仿佛漂浮的记忆表层，与影像中身体那种柔软而裸露的感官质地彼此呼应。观看者不得不放慢脚步、靠近、调整呼吸，才能真正进入这些图像。材料在此不再被动，它以自身的脆弱性呼应着身体的状态，使观看成为一种需要身体参与的行为，靠近、暂停、静静体会这片静谧的亲密。
《阳台低语，Balcony Whispers》展览，2025
正是在这样的物质逻辑中，编舞继续生长。身体的移动不再追求形态或完成度，而是顺着纸的质地、空气的流动与空间的回馈，不断微调自己的位置与节奏。舞蹈根植于仪式与正念的实践，将运动视为一种倾听，而非展示；身体在此成为一种回归的容器。
《阳台低语，Balcony Whispers》表演现场，2025
表演的节奏从容不迫。起初，舞者 Azize 安静地穿行于人群之间，观众尚未察觉她的在场。直到她在屏风旁缓缓坐下，开始感知呼吸，轻触身体，Christopher 的现场声音才悄然渗入空间，与观者的呼吸渐渐交织。声音并非伴随动作而来，而是在动作中生长、弥散、加深，直至二者一同回归宁静。在这共享的节律里，身体、声音与空间连成了一个连续的存在。
《阳台低语，Balcony Whispers》作曲家与舞者对话表演现场，2025
表演的高潮段落，舞者不断重复从站立到跌落、再重新起身的过程。这重复并不指向戏剧性的爆发，而是在每一次呼吸的延长、每一次重心的偏移、每一次短暂的停顿里，逐渐显露一份藏于脆弱之下的平静韧性。速度放慢，不是为了营造“慢”的美学效果，而是为了让身体与空间拥有相互感知的时间。动作不是被推着走，而是在持续的觉察中自然发生。
《阳台低语，Balcony Whispers》表演现场，2025
随着呼吸、声音与身体的节律渐渐同步，观看也从外部的凝视，转向一种在场的实践。身体并不直接诉说情感，情绪却随着一次轻轻的呼气、一次下坠、一次重新站起，浮现又退去。留下来的，是一种不张扬的力量，一份从倾听中生长出来的、静默存在的韧性。
表演结束，身体退场，声音消散，屏风与纸张却仍留在原地。它们不再指向某个明确的意义，倒像是提醒着一段尚未完全结束的经验，那种曾被身体轻轻唤醒的感知方式。观者带着未散的呼吸节律离开，隐隐感到某种变化已经发生，却难以用语言确切命名。
《阳台低语，Balcony Whispers》表演现场，2025
在孟思远的创作里，舞蹈不试图制造强烈的情感冲击，也不以完成度或表现性为目标。它更像一种持续的练习，一种在当代生活的缝隙中，为身体保留知觉与回应能力的尝试。身体从未被塑造成宣言，而是被允许停留在犹豫、迟疑与不断回返之中。
或许正是这种不急于指认、不过度阐释的姿态，为观者打开了一片难得的空间：在这里，身体不需要被证明，情绪不需要被展示，意义也不必立即抵达。身体只是存在着，倾听着，与世界维持一种缓慢而真实的往来。
这或许就是《Balcony Whispers》最持久的力量：它不提供答案，只为身体留出一个可以反复回归的起点。
回看孟思远这一阶段的创作，能够清晰地辨识出她创作中那条逐渐成形的路径：从空间进入，深入材料的肌理之中，最终让舞蹈与艺术实践走向一种关于“共处”的伦理追问。这不是一种悬于空中的观念，而是通过身体、材料与观看三者关系的细腻调度，把舞蹈从单纯的身体呈现，转化为一种可被共享的感知体验。
《Balcony Whispers》的独特与创新之处，正在于她对舞蹈边界的悄然重塑。这里不再以动作的繁复或形式的完美为尺度，而是通过极简却高度自觉的编舞思路，让身体成为感知空间、回应材料、触发观者当下经验的核心媒介。作品里，舞蹈与装置、影像、声音交融成一个整体结构；身体既是行动者，也成了一种细腻的感知系统。
这样的创作方式，透出一种少见的成熟。它既源于她扎实的舞蹈训练功底，又蕴含着清晰的方法自觉。每一个选择，无论是动作的节制、材料的脆弱，还是节奏的舒缓，都指向对观看伦理与身体经验的深入探讨。舞蹈在这里不再是表演，而成了一种关于如何存在、如何共处的实践。
在她的作品中，克制与力量同在，结构意识与开放姿态并存。也正因如此，孟思远的创作得以持续延伸、生长，在英国乃至更广阔的当代表演与跨学科艺术语境中，形成了一种值得倾听、也值得持续关注的声音。
杜曦云
独立策展人、艺术评论家 《艺术时代》杂志创始人
曾任上海昊美术馆（HOW Art Museum）副馆长、上海喜玛拉雅美术馆副馆长，长期担任重要艺术机构的策展与研究工作，策划并参与多个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当代艺术展览项目，对当代艺术与跨学科创作具有深度观察与持续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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