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是林天行推出首个以香港城市景观为主题创作的第三十年。
1984年元旦,福州青年林天行踏过罗湖口岸,带着对“天堂”的憧憬抵达香港,却被满山遍野的铁皮屋与唐楼的狭小空间拉回现实。不会粤语、寸步难行的他,在塑胶花工厂做工维生,休假时间在弥敦道的徒步中丈量城市,在书店的画册前汲取养分。新界的路灯、公园的长凳与秋千,这些带着孤独感的都市符号,成为他1996年第一批香港题材作品的核心元素。
多年来,林天行的创作虽辗转西藏、荷花、菖蒲等系列,却始终未远离香港。他对香港的感情,早已从最初的适应与探索,沉淀为融入血脉的眷恋,最终都化作了笔下的山海之境与灯火万千。

《夜·香港》水墨设色纸本 180×97cm 2025
作为香港当代水墨艺术的重要代表人物,林天行在早期的北方山水系列中打破了传统文人画“墨分五色”的局限,让色彩与墨拥有了同等的叙事地位,更是在后来长达近30年的时间里,以香港的城市景观作为创作主题,既保留中国传统绘画的意境,又融入了现代抽象艺术的元素,以独特的视觉方式呈现了香港的都市风貌,成为他对这座现代都市的情感投射。
2024年,林天行正式开启“夜香港”系列创作,灵感一发不可收拾,并于2025年年底推出“夜•香港”跨年个展。这位扎根香港四十余年的艺术家,以一场极具当代感的夜香港主题展览,将个人情感、艺术革新与城市记忆凝于笔墨色彩之间。

《美好时刻》水墨设色纸本 40 x 59 cm 2025
“艺术的生命在于创新,更在于与时代同行。”这是林天行始终坚守的创作理念。从早年受黄宾虹语录启发,领悟中国画的博大精深,到北上中央美院深造,吸纳当代艺术思潮,再到借鉴西方色彩技巧,他始终以开放的心态对待艺术,却从未脱离传统根基。从西藏经历赋予荷花的神圣感,到2019年用菖蒲系列传递不屈精神,林天行的创作始终与时代同频。面对AI技术的飞速发展,林天行更坚信艺术的核心价值无法被复制。
保持个人创作高产的同时,从2019年以来,林天行作为香港美协主席始终致力于搭建交流平台,推动香港美术与内地及国际接轨,近两年连续两年在中华艺术节中策划“香港水墨新时代”“书写的力量”展览,打破艺术边界,吸引逾万人次参观,更被内地省市美协借鉴模式。2026年,香港美协计划在9月底举办全体会员作品展,以400位艺术家的作品为国庆献礼。而林天行个人也已经新的创作和展览计划。
【对话林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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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光十色的夜香港
雅昌艺术网:您最近举办了新个展“夜·香港”,最新创作的50余幅水墨作品全都聚焦香港夜景。请您介绍一下这一批新作,为何会以香港夜景作为创作主题?
林天行:深耕香港创作二十余年,我愈发觉得这座山海之城的夜景独具魅力。不仅因为建筑与地貌的和谐交融而区别于世界其他地方,也藏着顺畅与宁静、热闹与寂寥的反差。这让我不由得想到,人生也是如此——有时顺畅,也难免有时心酸,或遭遇冷清与寂寥。从去年1月开始,我正式开启香港夜景系列创作,一发不可收拾。虽然每幅作品都以香港夜景为核心,却在手法、构图、意境上各有不同,题材涵盖维港、狮子山等具体地点,也包括夜晚偶然路过时的瞬时感受。
我参考了古今中外的相关夜景创作。古代的夜景画大多与白日景致相近,仅以明月点题。黄宾虹曾提及,他某次夜晚途经四川一座山时,眼前所见是一片混沌景象,分不清山石和树,连路径也隐于其间。于是他便以破墨法入画,借笔墨交融的效果来呈现这份夜色中的朦胧混沌。日本画家则偏爱辽阔静谧的夜景意境。但香港夜景的五光十色、勃勃生机,与这些传统范式截然不同,我必须找到专属表表达。
雅昌艺术网:这批作品虽然是以“夜”为名,但是色彩非常丰富。您的作品向来以色彩浓烈而通透而极具个人面貌。您在色彩表现方面有哪些心得?
林天行:传统中国画以笔墨为主,尤其是宋代以后,墨成为核心,色彩被弱化了。其实早期的中国画如敦煌壁画,是非常重视色彩。今天的社会本身就是五彩缤纷的,无论白天还是夜晚,生活都充满了各种色彩和变化。过去的人可以一眼看到自己的未来,但现在的科技日新月异。二十年前,我们根本想不到今天可以用手机叫人送外卖上门。时代在变,艺术也不可能不变。
选择以夜香港为创作题材,也是因为香港本就是一座灯火通明的不夜城,尤其在节日前后。我喜欢五颜六色,所以会大量使用色彩。但把丰富的色彩运用到宣纸和水墨中,难度非常大。而传统中国画多是勾线填色,而我追求的是 “色中有墨、墨中有色”,两者相互不妨碍,同时又要让墨色融合、浑然一体。这是非常困难的。宣纸不像油画布,第一是容易 “脏”,第二是容易 “破”。

《狮山华彩》水墨设色纸本 144 x 74 cm 2025
雅昌艺术网:您是如何解决这些难题?
林天行:夏加尔曾经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你现在看到我这幅画很美,是因为你看到的不仅是表面的色彩,而是后面五层颜色透出来的美。我的画也有很多层次。传统的写意画讲究寥寥几笔,但我的画常常要重复很多遍,甚至十几遍,不断地墨完再色、色完再墨,层层叠加。我希望最终呈现的画面既干净又透明,让墨和色都在 “呼吸”,各自有生命,又彼此融合。它们不是简单地粘在一起,而是像皮和肉一样,既分开又在一起,有层次、有生命力。
很多同行经常问我颜色是从哪里买的或者是什么品牌。其实我用的都是最普通的颜料,也是最普通的颜色。其实颜色本身并不重要,颜色只是一个 “名词”。真正重要的是如何把颜色变成 “色彩”,这是一个 “动词”,是需要方法和能力的。
雅昌艺术网:您刚刚也提到,您在夜景中既有具体地点,也有偶然路过的瞬间。您在选择表现对象时会有哪些考量?
林天行:既然画的是香港,标志性元素的呈现很有必要,比如维港、钟楼等这一类大家一眼能认出的景致。而有些场景则更为小众,比如从我在家里窗口望见的风景,或是坐车经过时偶然捕捉的瞬间。说到底,尽管画的是香港夜景,但作品核心承载的,是我在这座城市生活四十余年的真切感受与深刻感想,其中很多场景更是源于我的想象与提炼。

《五彩的故事》水墨设色纸本 38 x 48 cm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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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新界路灯到多彩香港
雅昌艺术网:正如您刚刚提到,您从90年代开始创作以香港为主题的作品。能介绍一下这个过程吗?
林天行:我早期的创作题材多是北方的山景。后来我觉得,自己生活在香港,还是应该去表现这个熟悉的地方,于是便把创作重心转向了香港。第一批香港题材作品创作于 1996 年,与新界有关。我到香港后就住在新界。我从小对山水树木就特别偏爱,新界刚好满足了我这份喜好。这里有很多树林,我家楼下的公园就像一片热带雨林,里面有松鼠跑来跑去,大树上还长着不少寄生植物,特别漂亮。香港最独特的地方就在这儿。一边是现代感十足、科技发达的高楼大厦,可只要走半个小时,就能走进一片原始森林。而且新界氛围特别舒缓,不像市区那么匆忙、紧张。
这个系列的作品里有很多路灯的元素。路灯一方面是现代文明的象征,另一方面又带着一种孤独感。大家都忙着奔波,只有路灯一直立在那儿,好像在等待某个人。我还画了公园里的长凳和秋千。新界公园的长凳不像内地公园那样总坐满了人,大多是空着的。公园里还有秋千。我喜欢一个人荡秋千,荡着荡着就能忘记很多烦恼,还能想起童年时光,一会儿望着天空,一会儿看着地面,特别惬意。这些路灯、长凳、秋千,都成了我画面里重要的元素。

《山道》 宣纸水墨重彩 24×27cm 1998年
雅昌艺术网:从北方山景转到现代都市,题材转变给您带来了哪些艺术表达上的变化?
林天行:此前我习惯了描绘名山大川,而香港是一座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大都市,满是街灯闪烁的繁华景象,和以往的创作题材截然不同。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挑战。这种挑战,其实也是我创作风格转变的过程。
90 年代起,我开始摸索新的表现手法。传统中国画讲究 “三远法”,会清晰划分近景、中景、远景,想要创新就必须打破这些固有框架。于是我采用了平面化的构图方式,摒弃了 “三远法” 的空间布局,同时在画面里加入了鲜明的色彩和直线条。要知道,传统中国画的线条讲究 “九曲十三弯”,追求 “树无寸直” 的变化感,就像中国古典园林的造景思路一样,线条从不会是笔直的。但香港的现代建筑全是直线条,我便以此为创作元素,用直线去勾勒我眼中和心中的香港,最终形成了这种画面饱满、极具当代感的创作风格。
雅昌艺术网:这种新风格在当时引起了广泛关注。您当时收到了哪些具体反馈?
林天行:1999 年,香港系列创作趋于成熟,我在大型个展“景象香港”中展出 200 多件以描绘香港为主题的作品。这是我第一次集中呈现我用水墨和彩墨的方式表现香港的城市风貌。展览在香港引起了很大反响,一批作品被香港艺术馆等多家机构收藏,后来也频繁入选内地的全国性重要美术展览。
在 90 年代,整个艺术界都处在创新的彷徨期,我用传统笔墨表达当代都市风貌的尝试,在他们看来既新颖,又充满当代力量。直到现在,我去内地参加相关艺术活动时,还会有年轻人告诉我,他们上大学时,老师会拿着我的作品教学,告诉大家:传统中国画也能用来表现香港这样的现代都市。

《新界晴雨》 宣纸水墨重彩 248×124cm 1998年
雅昌艺术网:后来有一段时间,您的创作与香港并没有太大关系。
林天行:1999 年,我第一次踏上西藏的土地,此后分别于 2003 年和 2005 年两次进藏。然而,到过西藏并不意味着就能真正画好西藏。若只是做写实性的记录,任何人都可以做到。但作为艺术家,我必须画出属于自己的西藏,就像 “景象香港” 一样,让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我的风格。对我来说,个性与风格,就是艺术的生命。
第一次入藏经历帮助了我。我因感冒引发严重的高原反应,头痛欲裂,脖子僵硬,濒临极限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满天荷花缓缓飘落。西藏美协主席韩书力给了我一颗药,正是这颗药救了我。西藏经历让我原本就喜欢的荷花有了新的意义。从那以后,我画荷花时会不自觉地融入西藏的气息,画西藏时又会自然地带上荷花的意象。很多去过西藏的人,看我的荷花时会说,仿佛看到了西藏的雪山与圣湖。这正是我想达到的效果。荷花与西藏在我的作品里逐渐合二为一。
2019 年,我开始创作菖蒲系列。菖蒲常生于溪流或清水边,干净、纯粹,因此被视为一种崇高的象征。文人常借菖蒲自喻自身的清高与品格,苏东坡也爱种菖蒲。古人画菖蒲多是画小盆、短叶再配上诗句。我不想重复古人,于是尝试把菖蒲放到更广阔的天地里,让它面对天空、大地或置于瀑布之下。在传统文化中,菖蒲还象征斩妖除魔,每一片叶子都像一把剑。那一年,香港发生了一系列事件。我在香港生活多年,从未见过这座城市变得如此动荡,我非常愤怒,在 2019 年画了大量菖蒲。2020 年,世界因疫情变得更加不安。这时,我觉得人们更需要菖蒲。它既能辟邪,也象征不屈不挠的精神。于是我又继续画了一批菖蒲。

《新境》 水墨设色纸本 138x68cm 2020 年
雅昌艺术网: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决定回到香港主题的创作?
林天行:在疫情期间,我又开始画香港,在香港很多地方写生。2022年,我举办了个展“多彩的地方・林天行景象香港”,展出40件2022年全新创作的香港景象系列水墨作品。同样是描绘香港,90年代的作品风格豪迈粗犷,以大幅作品居多,用笔奔放洒脱。如今在画面结构、色彩层次及笔墨变化上都更为深刻内敛,所承载的思想内涵也更为厚重。
雅昌艺术网:您尝试了很多不同主题的创作,有哪些一直坚持的艺术主张和理念、始终没有改变?
林天行:艺术的生命在于不断创新和变化,更重要的是,艺术必须与我们所处的时代紧密相连。翻开美术史,无论中西,我们一眼就能看出某位艺术家属于哪个时代。既然置身于当下,我们就有责任创造出属于今天的艺术,让未来的人们翻开艺术史时,能一眼认出,这是那个时代的作品。

《幽思》 水墨纸本 74×72cm 20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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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北上的学艺之路
雅昌艺术网:提到变化,您的人生也经历很多变化,其中包括1984年移居香港。这次“迁徙”给您的艺术人生带来了转变?
林天行:我在1984年元旦抵达香港。父亲把我安顿在荃湾的一间唐楼里,将我托付给在塑胶花工厂打工的堂姐。当时我完全不会说粤语,在香港寸步难行,就连买鞋,都不知道当地人会把鞋子和鞋带分开售卖。我跟着堂姐在工厂做工,也在同事们的热心教导下慢慢学会了粤语,他们都对我格外照顾。每个周日,我都会沿着弥敦道从深水埗走到尖沙咀,用脚步丈量这座城市。大街小巷遍布书店,里面的书可以随意翻阅,我在书店里看到了许多画册,却因囊中羞涩买不起。那一年,除了学会粤语,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探索、认识这座陌生的城市。
到了1985年,我结识了一群画画的朋友,开始参加各类画会,其中最有名的是华人现代艺术研究会,会长是大师级画家陈福善。画会每年都会举办展览和雅集,还保留着中国传统雅集的韵味:每个月会在酒楼包场,大家聚在一起画画、写字、吟诗、创作,将作品悬挂起来,再一同用餐畅谈。画家们的生活都很拮据。那个年代,香港的专业画家稀少,大多要靠教学生、以画换物维持生计。当时能举办展览的场地寥寥无几,香港大会堂是为数不多的选择。1985年、1986年我连续参加展览,1987年,我的作品成功入选当代香港艺术双年展,对我而言是极大的肯定。
雅昌艺术网:1989年,您北上去中央美术学院深造。是什么样的原因让您有了这个决定?
林天行:我在参加了多个画会展览后,逐渐意识到,若继续留在香港,很难再有进步。我一直密切关注着内地艺术动态,内地相关的刊物我都会一一购买研读。受八五思潮影响,90年代的内地艺术界涌现出大量创新实践,北京央美和北京画院许多画家的作品深深吸引了我。于是我下定决心离开香港,前往北京求学。
在央美学习期间,除了课堂上各位老师的悉心指导,我还骑着车主动拜访那些我敬佩的画家,他们都不吝赐教。1990年12月,我在中国国家画院举办了人生的首次个展,展出了我当时去陕北写生创作的“陕北系列”,得到了当时众多业界泰斗的认可,周思聪老师评价我画出了陕北的苍茫。这个展览是我艺术人生的重要转折点。此后,我频繁作为香港艺术家代表参加全国性展览,作品后来还随神舟飞船登上太空。
那次展览结束后,我回到香港,有个来自北京的香港画廊老板提出要为我的“陕北系列”举办个展。结果一幅画也没有卖出去。有人为我分析,可能香港市场不喜欢苍茫,苍茫中有苦涩的味道。市场遇冷,我得考虑生存问题,1991年我进入香港大一艺术设计学院教书,长达八年的时间里半天教学,半天创作。也是在这期间,我开始了香港系列的创作。2024年,我在香港中央图书馆举办“天行艺道——水墨45周年”,将当年的“陕北系列”完整展出。如今回望,如果没有当年的北上,我不会拥有现在的眼界。

雅昌艺术网:在您移居香港之前,您在福州有哪些学习经历给您留下了深刻印象?
林天行:福州像个盆地,周围全是山,我家屋后就是最高的莲花峰。我会一个人钻进深山里,躺在大大的岩石上望着天上的云飘来飘去,夏天会有松针一条条垂落在脸上,到了傍晚再下山回家。虽然山里有野兽,可我不害怕,那种惬意感至今难忘。我那时候还经常逃学。农村收割完庄稼后,会堆起很多草垛,就像莫奈画里的那些草垛一样。我钻进去,在草垛中间一个人坐着,尽情做着白日梦。
我真正接触绘画是从初中一年级开始的。那时候在学校吃完午饭会去附近的书店逛逛,偶然看到了一本《门采尔素描》。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门采尔是谁,只觉得画得太好了,就买下了它。这是我拥有的第一本画册。另外,我的舅舅是画家,他给了我一本薄薄的《黄宾虹语录》。那时候的我同样不认识黄宾虹,可读完这本书真切感受到中国画的博大精深。书里提的历代绘画大师,我将他们的名字都记在心里。也正因为书中多谈及山水,我从此便对中国画山水产生了格外浓厚的兴趣。
父亲见我喜欢画画,便带我去拜老师。吴国光是我的启蒙老师,他擅长西洋画和中国画,教会了我素描。第二位老师是福州画院的画家林光,他是正宗的传统文人画画家,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人物、山水、花鸟各科皆造诣深厚。拜师一个月后,他便带着我去了上海、黄山和杭州游历。那是1979年,我在上海第一次吃到了巧克力,第一次在朵云轩看到了在《黄宾虹语录》里见过的作品真迹。最难忘的是去黄山。这座被石涛、梅清、刘海粟等历代大师描绘过的名山,美得超出想象。返程时,我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山,热泪盈眶。可惜的是,拜师一年后,林光老师便去世了。师母便将踏入中国画大门的我,推荐给他们的朋友和同事,艺术家陈挺。拜师不久,我便随他游历11个省市写生,积累了丰富的创作素材,也创作了很多传统的山水画。在拜他为师前,我早已是他的粉丝。陈挺老师的画非常贴合我们当时的生活环境,传递的是属于当下的美。

《清泉》 水墨纸本 74×72cm 2020年
探讨水墨的创新之法
雅昌艺术网:您在学生时期接受了传统的中国画教育,后来走上了一条打破中西边界、自由融合的道路,尤其是将中国传统绘画的精神内核与西方绘画的技法和色彩相融合。从您的个人经历出发,您如何看待中国画的传统与创新的关系?
林天行:一千多年来,直到五四运动之前,中国人的思想模式基本没有发生过太大的变化。因为思想没有变,看世界的眼光没有变,所以画出来的山还是那座山,北宋大师笔下的意境和清末的并没有本质区别。这种局面直到五四运动才被打破,整个社会的审美和思想开始转型。当思想改变了,生活方式和艺术语言自然也就随之改变了。上世纪30 年代,西方艺术大量涌入,林风眠那一代的很多画家去国外留学。现在回头看他们年轻时的作品,依然非常精彩。
其实,中国艺术并非第一次接受外来影响。北魏时期,我们就受到了印度和中东文化的冲击。但我中国文化最伟大的地方就在于它的包容性。无论什么外来文化进来,最终都会被 “中国化”。艺术也是如此。尽管这么多外国艺术流派涌入中国,但中国画并没有因此失去自我,反而呈现出勃勃生机。今天的中国画依然样式繁多,充满了各种可能性。
同时,古代的画作虽意境高远、技艺精湛,充满形而上的美感,但毕竟时隔百年甚至千年,我们无法知晓画家当时的生活情境、内心思绪与美学观念,很难与之产生深层共鸣。这也正是我们今天要立足当下创作,而非重复过去的原因。艺术家也应该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表现出属于自己的独特面貌和个人语言。
雅昌艺术网:您的作品多次在海外展出。在您的印象中,世界对水墨的态度发生了哪些变化?
林天行:我的第一次海外展览是在2000年,主办方邀请我去旧金山参展,恰逢过年,我没能到场,但是作品全部售罄,第二年又在纽约举办个展。后来还陆续在新加坡、首尔、米兰以及德国办过展。德国观众格外喜欢我的作品,或许正是因为我的画里带有表现性,而德国本身就有深厚的表现主义艺术传统,彼此能形成审美呼应。在米兰展出时,当地观众都表示,我的作品让他们感到格外亲切。在他们的固有印象里,中国画多是黑白水墨风格,还配有大量题字,而我的作品打破了这种刻板认知,让他们耳目一新。我想,这或许能让他们对中国艺术有一个全新的理解与认知。绘画是没有语言障碍的。我始终认为,时至今日,世界艺术的核心价值之一,就是能让全球观众看懂、产生共鸣。

《走进大湾区》 水墨设色纸本 204x14cm 2022年
雅昌艺术网:在数字技术、跨媒介实验与全球语境多重交织的今天,您认为艺术还有哪些发展新可能?
林天行:科技飞速发展,AI的普及对艺术领域反而影响最小。因为艺术的核心是灵魂与情感,这恰恰是AI所不具备的。那些突如其来的灵感、刹那间想要抒发的心绪,都是AI无法复制的。美学家宗白华先生曾说,艺术在于一刹那,一刹那即是艺术。我们常说“天人合一”,当我们全身心投入到忘我的境界,暂时忘却自我的存在时,那一刻所凝结的作品,便是这份“一刹那”的精华,也是最动人的表达。若是从头到尾都以纯粹理性的态度创作,作品便会失去本真,沦为刻意雕琢的产物,那不是真正的艺术。艺术创作必须带着一份“提心吊胆”的敬畏与赤诚,在感性与专注中捕捉那份不可复制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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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动香港美协队伍年轻化
雅昌艺术网:您从2019年担任香港美协主席。您在任期这几年,香港美协发生了哪些变化?
林天行:我顺利当选,政府的支持也起到了重要作用,香港美协不同于一般民间组织,有官方支持才能更好地开展工作。接任美协工作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珠海美术馆举办香港美协会员展,组织了100位香港画家参展。100位画家一同经港珠澳大桥前往珠海,这是珠海首次迎来如此大规模的香港美术展。后续几年虽受疫情影响,但美协并未停下工作。我们不仅定期举办线上展览,还与多家机构联合主办了抗疫主题展览,做了不少实事。
这几年来,美协确立了明确的发展方向:一是吸纳更多专业画家,二是推动队伍专业化、年轻化。每年年初、年底各开放一次入会申请,有着严格的审批筛选机制,对专业要求很高,且入会者必须具备香港身份。2019年共有110名会员,其中70岁以上的会员占比约七成。经过五年时间,美协会员增长到400人。既有来自全国各大美院的香港籍教授,也有不少毕业于央美、广美等各大美院的青年画家。这些青年画家都十分优秀,部分人还获得过国家艺术基金奖,真正实现了队伍的专业化与年轻化。

2019年,香港美协会员在珠海古元美术馆举办展览“艺术共融”
雅昌艺术网:回顾2025年的香港美协工作,您有哪些总结?
林天行:首先,我们积极配合全国美协开展各类活动,联动各地艺术机构搭建交流平台。比如前不久福建画院开幕的“赓续文脉 同心圆梦——海峡两岸暨港澳地区中国写意画作品展览”便是香港美协作为协办方之一,不少香港美协会员参与其中。除此之外,我们还与深圳等地频繁互动,为会员对接地方画院的写生活动,推荐优秀会员参与各地艺术交流与对话,推动香港美术力量与内地深度融合。
我们也注重内部凝聚力的建设,定期组织写生、创作等集体活动。2025年开年,我们特别启动了“香港美协主席团工作室”活动,由五位主席团成员轮流坐庄,每月由一位主席团成员牵头,会员自愿报名参与,大家围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分享对艺术的见解、个人创作心得,也会探讨美协发展的建议,或是针对个人艺术追求中遇到的问题互相磋商、答疑解惑。报名参与的会员十分踊跃,每次都有20多人参加。
此外,我们还积极参与香港本地重大文化活动。香港政府前年启动了中华艺术节,我作为水墨画板块的策展人策划了“香港水墨新时代”展览,邀请了60位极具代表性的香港当代水墨艺术家参展。去年的第二届中华艺术节又策划了“书写的力量”展览,既有纯粹的书法呈现,也有融合各类媒介的创意之作。展览旨在体现汉字、书写的精神,将千年书写艺术的力量传递给更多的人。两个展览都获得了极大的关注度。“香港水墨新时代”展览吸引了逾万人次参观,“书写的力量”同样反响热烈。

观众在“书写的力量”现场
雅昌艺术网:2026年,香港美协有哪些重要的安排?
林天行:我们计划在9月底举办全体会员作品展,一方面是为了吸纳新会员、展示队伍建设成果,另一方面也是全体会员共同为国庆献礼。与主题性展览、学术性展览有筛选和推荐机制不同,全体会员展的核心是为每一位会员提供展示平台,见证整个队伍的成长与发展。所以,尽管场地会比较拥挤,但我们坚持会员展的平等原则——只要是香港美协会员,无论创作水平如何,均不设局限。
雅昌艺术网:您个人有哪些创作和展览计划?
林天行:2026年,我筹备开展一场国际巡回展,在内地计划对接约10家展馆,海外则覆盖德国、法国、意大利等五、六个国家,整体下来明年预计会有十几场巡展。另外,2026年春节期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一本杂志将采用我的“夜香港”系列作品作为封面。后续,我还有可能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举办个人展览。
“夜香港”这个题材会继续深耕下去。未来我想做更多拓展,希望在尺寸上能有所突破,同时也会尝试更纯粹的表达,围绕这个题材不断生发。哪怕是一棵树,也能成为承载香港韵味的载体,通过它传递城市的气质。我会根据当下的心境灵活调整,让每一幅作品都贴合当下的感悟。

《紫荆盛开》水墨设色纸本 184x144cm 2023年
雅昌艺术网:能感觉到您对这座城市发自内心的热爱。
林天行:我太爱这座城市了。我始终觉得,要画好一样东西,前提是必须真心喜欢它、深爱它,唯有注入真挚的情感,作品才能拥有打动人心的力量。如果连自己都无法被创作对象触动,又怎能指望打动别人呢?我对香港的热爱,完全发自内心,也自然地融入了我的每一幅作品中。
【结语】林天行在与雅昌艺术网的对话中,还分享了一段童年往事。
“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有天早上,我看见莲花峰后面飘着一朵形状奇特的云,美得格外突出。我一下子就好奇起来:山的后面是什么?这朵云是怎么飘上来的?顺着云朵的方向,我一路往前走,沿着山间铺着碎石的小路翻了好几座山,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下午三四点。”山里人迹罕至,就在他茫然之际,一位老太太拦住了他,一个劲叮嘱他赶紧返程,晚了山里可能有狼。直到这时,浑身被太阳晒得又黑又红的林天行才折返回家,等回到家已近深夜九点。
往事听起来像一个带着魔幻色彩的童话。但细想,这也许就是林天行的性格底色——认准了方向就勇敢出发,一旦笃定目标便始终坚守。这份特质也延续到了他对香港的情感与创作中。他认准了香港就是自己最想用心表达的对象,对这座城市倾注了全部深情。
从福州山间的追云少年到享誉业界的艺术家,再到扛起责任的美协主席,林天行的一生都与艺术、与香港紧密相连。从最初笔下带着孤独感的新界路灯,到如今描绘的璀璨繁华夜景,香港的模样,早已成为林天行对香港情感的镜像投射。正如他所说,对香港的热爱,早已融入每一笔笔墨之中。他一边用画笔不断发现这座城市的多元之美,一边以行动为香港的艺术发展添砖加瓦,让画中的香港、心中的香港,被更多人看见与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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