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中国家具史也是心灵史,好像玄虚。但是,观念的扭转、习惯的重建、身体舒适的新要求,都会改变家具的品类结构。在唐代,跪坐基本消失,垂足而坐普及,家具马上写出新的篇节。案子和桌子大规模地出现和使用,洪波涌起。它们成为新的、重要的家具品类,如高栅足案、高局脚桌、高直腿案。其基本特点,一是由低向高的转化,二是大多数由旧形制演化,成为新品。下面分别说明。
一
栅足案(几)
栅足案,又称为栅足几、“多足案”。它的故事年代久远,由战国两汉传承而来,与跪坐同行,适应低座时代,用于席上,矮榻之上。唐代依然使用。但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唐代栅足案的变化,一是栅足数量增多,多者达二十余条。栅足数量越来越多,这也符合器物构件不断增量的规律。二是在矮栅足案基础上,发展出栅足高案,成为供案。
1、矮案型
栅足矮案,主要为跪坐或盘腿坐时使用,作为小书案(几)其上放书卷,作为小餐案(几)放置碗盘,也作为干活的工作台。有时也作为祭祷祈神用具。唐人谈到曲栅足“奏章案”说:“案长二尺四寸,阔一尺二寸,高八寸,仍须曲脚,以栢木楠梓为佳。今人多用高案直脚者,此并非法,违科夺算。”(唐代佚名《赤松子章历卷之二》)这里所言“奏章案”,是道教斋蘸时放置祝文的曲栅足案。“其尺度如以唐小尺计(唐大尺主要用于玄宗朝以后),约合长70厘米,宽35厘米,高23.6厘米。”(刘显波 熊隽:《唐代家具研究》135页 ,人民出版社)这也可以作为其他栅足矮案尺寸的参考资料,但其偏矮。唐代出土栅足矮案冥器,其长度与宽度、长度与高度之比大致都为二比一。
河南省安阳(595 年)隋代张盛墓出土的瓷栅足案,为冥器,两端有翘头,案面下左右侧置露头托带。直栅式左右腿榫头穿过托带,与案面相接,每侧腿有八根木条,最外侧两根粗大,内侧六根细小。侧脚明显,下有托子。
湖南岳阳桃花山唐代墓出土的瓷栅足案,为冥器。型制如上,每侧直栅足为十三根木条。
隋朝 河南省安阳(595年)张盛墓出土的瓷栅足案
唐代 湖南岳阳桃花山墓出土的瓷栅足案冥器
日本奈良天平时代《因果经画卷》上, 人跪在榻上,矮直栅足平头案置于人腿上,表明栅足案的使用方式。日本奈良天平时代(710—794年),大规模接受盛唐文化,大量唐式家具由唐朝输入,或由日本工匠仿作。
奈良天平时代 《因果经画卷》上的矮栅足几
栅足案一直分为直、曲足两种。传为唐代王维《伏生授经图》上, 画有栅足矮案,翘头,曲腿,面板下有露头托带。而传为五代黄筌的《勘书图》、卫贤的《高士图轴》上的栅足矮案, 都是直腿,翘头。
参考图:
(传)唐代 王维《伏生授经图》上的曲栅足矮案
(传)五代 黄筌 《勘书图》上的直栅足矮案
(传)五代 卫贤《高士图轴》上的直栅足矮案
传为五代周文矩《重屏会棋图》,原本已经失佚,现存摹本鉴定为宋人绘制。但是,依然可以作为参考。其上的曲栅足案,高度不同一般矮案,适合人垂足而坐使用,案面上放置图书等,属于书案。
参考图:
(传)五代 周文矩《重屏会棋图》上的栅足高案
(故宫博物院藏)
2. 供案型
上古以来,中国人就一直祭祀祖宗、神祇,供奉“牺牲玉帛”作为祭品,这均有承具。所以,供案使用古老久远,远至殷商。商代甲骨文中凡是与神祇相关的字都有“示”字旁,“示”就是牌位与供案的示意字。祭祀、供奉是传统,代代都有,放置神像、牌位、供品供器的供案也一定代代都有,神和神物不会摆放在地上。但是,至今一直尚未发现、或未识别出周代至唐代的供案、供桌实物,这方面还没有过硬的材料为证。
有神灵就会供奉,就会使用供案类家具。在佛教中也是这样,也有相近的仪式,要向佛陀、菩萨等供奉珍贵物品。依赖敦煌的佛教壁画,可以见到大量的供案、供桌图像。
这些供案主要是放在维摩诘经变图的高榻前上,维摩诘本是大菩萨,也是居士。这些供案上都有翘头、曲栅足和托泥,形态就是加高的栅足案。其上都有香炉等法器。
莫高窟第103窟盛唐壁画《维摩诘经变图》榻前的曲栅足供案、莫高窟第194窟盛唐壁画《维摩诘经变》榻前的曲栅足供案、莫高窟第159窟中唐壁画《维摩诘及吐蕃赞普》榻前的曲栅足供案、莫高窟98窟 五代壁画 《维摩诘经变图》榻前的曲栅足供案,就是这类供案的范例。
后来各类佛庙中,供案的翘头极大、腿极弯。它们的祖先大致就是唐代的这种曲栅足供案。它们的功用相通,形态相像。
盛唐 莫高窟第103窟壁画《维摩诘经变图》榻前的曲栅足供案
盛唐 莫高窟第194窟壁画《维摩诘经变》榻前的曲栅足供案
中唐 莫高窟第159窟《维摩诘及吐蕃赞普》榻前的曲栅足供案
五代 莫高窟98窟 《维摩诘经变图》榻前的曲栅足供案
日本正仓院所藏桐木彩绘二十八足几,就是栅足平头案,案面独板,左右装抹头。面板下有一木连作的托带。左右栅足的木条各有十四根,共二十八条腿,粗细一致。托子(横柎)较高。案长104.5厘米,宽54厘米,高98.5厘米。这种高度不适合常人的坐立,从明清家具的数据看,它也属于供案。此类栅足平头案,正仓院藏有几十张,有高有低。超过90厘米以上的,应为供案。
在汉代壁画上,有可以站立使用的栅足案,是工作台。唐代也应该有同类栅足案。
正仓院 二十八足彩绘几
正仓院 二十八足几的局部侧面
唐五代以后,人们更多地使用了高案、高桌。栅足案渐行渐远,若存若亡。在宋代考古出土壁画上,见过架在桌子上的矮栅足案。但是,在传为宋代卷轴画中,还有不少栅足案图像。
二
局脚桌
唐代已经出现“桌”之名。当时桌案概念不分。本文的“桌”是指四腿安在面框四角下的承器。此时桌子主要有餐桌、供桌。
1.餐桌型
唐代,局脚榻式样扩展为新的家具门类,最重要的是成就了餐桌(案),也称之为“食床”。“敦煌壁画中的饮食图,大致有三种:婚礼宴饮图、酒肆图、斋僧图。”(樊锦诗《樊锦诗谈敦煌文化》《敦煌书坊 》2019年08月27日)在这三种比隆重的餐饮场面中,都能看到局脚餐桌。它们的高度普遍偏低,带有器物初期的特点。
莫高窟第445窟盛唐壁画《婚礼宴饮图》、榆林窟第25窟中唐壁画《婚宴图》、莫高窟第12窟晚唐壁画《婚宴图》、莫高窟61窟五代壁画《酒肆图》上,食客坐在局脚桌的两旁,桌上面放置了餐具、食品。莫高窟第159窟中唐壁画《斋僧图》上,几个和尚坐在局脚桌旁,桌上放着食盘食品。
盛唐 莫高窟第445窟壁画《婚礼宴饮图》上的八足局脚桌(临摹)
中唐 榆林窟第25窟壁画《婚宴图》上的局脚桌
晚唐 莫高窟第12窟壁画《婚宴图》上的局脚桌
五代 莫高窟61窟壁画《酒肆图》上的局脚桌
中唐 莫高窟第159窟 壁画《斋僧图》上的局脚桌
《唐人宫乐图》原画题签为《元人宫乐图》,台湾学者考订其形象、服饰符合唐代风格,改名为《唐人宫乐图》,可以作为一种参考。图像雍容富丽,透露着一派繁荣景象。其局脚榻形态与壁画上的局脚榻相差甚远,高度与今日餐桌相近。图上,十余贵妇人围坐在桌的四周,桌子小面三足,大而高,各牙板有分心尖。牙板弧线上,镂多重垂牙纹,有托泥。甚是美妙的一张餐桌。
参考图:
《唐人宫乐图》上的局脚桌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2.供桌型
在局脚榻式样基础上,增加高度,扩展出敬佛的供桌,成为新的家具门类。莫高窟445窟盛唐壁画《剃度图》上,高局脚供桌上置莲花形香炉等器物。旁边偏矮的局脚桌上摆放袈裟。在日常生活中,这种矮局脚桌功能是多用的。
盛唐 敦煌445窟壁画《剃度图》上的矮局脚桌和矮局脚桌(史苇湘临摹)
莫高窟445窟盛唐壁画《剃度图》上,有一组局脚桌图,一个矮桌上置袈裟。后面有一个围着桌帷高桌,帷布遮盖了家具结构。这种固定的局脚桌搭配中,围着桌帷的高桌都是供桌,而且是高档的供桌。
敦煌石窟榆林25窟中唐壁画《弥勒经变剃度图》剃度场面中,高大的佛像前置围着桌帷的供桌,上有香炉和净水瓶。其左右各有宽大而矮的局脚桌,大面五足,小面三足。桌面上都放置了袈裟、净水瓶等,其中一张桌子旁坐着几位僧人。佛法规定,弟子剃度后,师父要传授袈裟、净水瓶给他们。
中唐 敦煌石窟榆林25窟《弥勒经变剃度图》上的局脚供桌
河南灵保张湾汉墓发现过一件“桌式”绿釉陶器,边长14厘米,通高12厘米。其形态似四面平桌,有人认为它是所见最早的方桌,“把桌子的起源提前了近800年。”这可以作为一说。
三
直腿案
源于高座的普及,唐代的直腿榻也演化成多种新的案子形式,如餐案、庖厨案,都是增加高度而成。直腿案结构比较简单,四条腿通过榫卯与案面结合。案子也好,桌子也好,要操作其上的,进深必须宽大。所以餐案、庖厨案的进深都较大。后来的画案进深也大。
新出现的高几,也是直腿榻式样的演变,改变长宽高尺寸而已。
1.餐案型
为了适合了垂足而坐(尽管有人是盘腿)、坐着进食的需要,将直腿榻加大高度,便改造成了直腿餐案。
陕西长安南里王村唐墓盛唐壁画《宴饮图》中,直腿案四腿竖直、扁方,高度偏矮。未见其他构件,结构简单,与同时期直腿榻形态基本一致,仅仅增加高度而已。
莫高窟第98窟五代壁画《宴饮图》中,众人环坐,中间直腿案前后腿间下部置横枨,构件上出现新的进步。画中的餐案、长凳高度与今天的案、凳基本相等。
盛唐 陕西长安南里王村唐墓壁画《宴饮图》中的直腿案
五代 莫高窟第98窟壁画《宴饮图》中的直腿案
2.厨案型
各种案桌不可避免地会成为各类工作台,如庖厨活动中,也常常使用直腿案。莫高窟85窟壁画庖厨图中,屠师站在案边切肉,其前面的两张直腿案,近正方形,侧脚。莫高窟61窟五代壁画《楞伽经变》中,屠师站在长方形直腿案边加工肉食。这些壁画上案桌表现的难免简略,或本身就是简略。
这类直腿案是专门站立使用的厨房家具,汉代画像石上也有偶见。
晚唐 莫高窟85窟壁画壁画《屠房图》中的直腿案
五代 莫高窟61窟壁画《楞伽经变》中的直腿案
3.多用案型
实际上,各时期的桌子、案子,专用之外,也有通用功能,可以用于各种场合,直腿案也如此。日本正仓院藏二十三个“榻足几”,为直腿柜案,功用为箱柜架。其中“工字枨柜案”,案面独板,面下置露头托带。四腿竖直扁方、偏矮,腿顶端穿过托带榫眼后,纳入案面榫眼。明榫露头加破头锲。前后腿间置露头横枨,露头上打露头销钉。在左右横枨间还置顺枨,成为工字形枨。这代表着汉唐时期直腿案的一种牢固的结构,讲究力学作用。
正仓院藏第1号柜案,结构与“工字枨柜案”相近(没有顺枨),正仓院藏御床也如此。
日本正仓院藏的工字形枨柜案(“榻足几”)结构图
日本正仓院藏的柜案(“榻足几”)第1号
4.高几型
五代,拉开了家具的繁荣多样序幕,多种家具呈现新面目,高几是其中的一种。当时几案的称谓不分。将一般直腿案变高变瘦,就成了直腿高几。 河北曲阳五代王处直墓汉白玉浮雕《散乐图》中,有三个直腿高几,作为弹奏乐器的承托。高几直腿侧脚,前后、左右腿间置顺枨、前后腿间置横枨,顺枨、横枨两者高度错开,结构上有了新的进步。
五代 河北曲阳王处直墓汉白玉浮雕《散乐图》中的直腿高几
四
插肩榫型
如果说,在简洁单纯的矮榻中,局脚出现是浪漫精神的涌现,那么,插肩榫多变的曲线是又一次大的浪漫。五代以后,出现插肩榫案。它有三大特点,一是腿为扁方材,为插肩榫或类似插肩榫结构,腿端两侧与牙板或牙头格肩连接。这种榫卯是至此而言最科学的结构。二是腿构件“中间大”,为了前后腿内侧从容开凿榫卯,以纳入横枨。三是足部也宽大,多作花叶纹状。四是腿部两侧为凹凸有致的曲线。
河北曲阳五代王处直墓壁画上,插肩榫案案面攒框,装心板。腿顶部与牙头格肩,榫头纳入大边。腿偏上部宽大,内侧置横枨,左右腿间置顺枨。同一墓壁画中的另一插肩榫案,形态相近,只是前后、左右腿的偏上部置双枨。
有研究者称此类“中间大”的腿为“鹤膝”,好似仙鹤膨大的腿膝关节。扬之水说:“鹤膝棹,当是取鹤膝竹的形象而用来形容中间突起若竹节的桌子腿。”(扬之水 :《唐宋时代的床和桌》《艺术设计研究》2012年第02期)
早期扁方腿的漆柴木插肩榫案,尤其是进深偏宽大的“酒桌”,往往是腿“中间大”的“鹤膝”,“鹤膝”与插肩榫如影随身。插肩榫榻实物可以参考江苏邗江蔡庄五代墓出土的“插肩榫”榻。
为了突出榫卯的重要性,还是以“插肩榫案”称呼为好。这是榫卯系统的表达,代表一类重要的家具文脉。
五代 河北曲阳王处直墓壁画中的插肩榫案
五代 河北曲阳王处直墓壁画中的插肩榫案
这种插肩榫的出现,前无铺垫,又极为成熟,似是跳跃了阶段。它出自何方?一定会有其发展的逻辑吧。大胆设想一下,插肩榫应来源于多足局脚。多足局脚榻中间的腿上有更早的插肩榫。其上端两侧为牙板(或牙头),格肩相连,榫头纳入大边。有的局脚足部后来就演变为卷云纹足。
阿斯塔那唐代围棋盘、宝山辽墓壁画、洛阳邙山五代墓壁画《仕女劳作图》,可以辅证以上说法。
吐鲁番市阿斯塔那唐代 206号张雄夫妻合葬墓出土的局脚围棋盘实物,其中间腿就是插肩榫,两端与牙板相接。
唐代 吐鲁番市阿斯塔那206号张雄夫妻合葬墓出土的木质围棋
内蒙古赤峰市宝山辽墓壁画上的插肩榫平头案,腿上端与牙板格肩,牙板与一些局脚榻牙板上的多重垂牙纹一样。足部为卷云纹形。
辽代 内蒙古赤峰市宝山墓壁画上的插肩榫平头案
洛阳邙山镇营庄村北五代壁画墓《仕女劳作图》上,圆桌为“鹤膝”腿,腿型轮廓与局脚轮廓相近,只是腿中部宽大。
五代 洛阳邙山镇营庄村北五代壁画墓《仕女劳作图》上的“鹤膝”腿圆桌
晚唐五代,高座家具普及,各类桌案纷纷而来。这也预示着,此后的宋元时期桌案会全面放飞,进入发展的黄金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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